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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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要4月結束的進修硬是被徐正軒提前了20天,當徐母從老同事那裏知道的時候非常意外,並且直覺告訴她這絕不是什麽院裏安排,而是徐正軒自己的決定。

她知道這半年多來徐正軒的想法從來沒變過,只不過礙於自己的身體和其他的理由沒挑明說罷了,現在突然回來,一定是要和自己攤牌了。

徐母既生氣又害怕,生氣於他的執迷不悟,害怕於他的義無反顧。

無論哪一個,一旦放到明面上說都不會是皆大歡喜,就算各自控制情緒沒鬧到兩敗俱傷,心裏的芥蒂也定會留下來。她真是想不明白,自己當了幾十年的母親,自認不並不是蠻橫無理,可為什麽他們都看不到這一點,反而對自己的良苦用心漠視又拒絕呢?她念過書,當了半輩子的醫生,見過無數人間冷暖、世態炎涼,她比很多人都知道人言不只是可畏,更是殺人的利器,自己只是不想他們面對這樣的生活罷了,為什麽就不肯聽她一次呢?

徐母一肚子苦水沒法和任何人說,她不允許別人因此而揣測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所以至今她都咬緊牙關沒向任何人吐露。如今徐正軒即將再次和自己談論這件事,以自己對他的了解,勢必是最後一次了,這個結果其實也可以想到:無論同不同意,他都要回到那個孩子身邊。

徐正軒因為忙於提前結束進修,春節過後就沒回過南靖,徐正轅最近也被派去北京跟一個項目,估計回來的日子比他還晚,所以近一個月他都不知道鐘瑜的情況。

從上海回來以後他借口有些工作要整理就先住在了客棧,徐母心裏不樂意也沒辦法,只能隨便叮囑了幾句,也沒打算去醫院找他。

徐正軒這個理由也不算是撒謊,他確實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如果回家,他會忍不住找母親理論,必然會嚴重影響自己的心情,進而拖慢手頭工作的進度,所以他決定暫時還是住在那個預留的房間裏。

回到醫院的第二天就被幾個同事叫去吃飯,說是接風洗塵,半年沒見甚是想念。

喝到一半兒另一個同事才進來。

大家對他的遲到紛紛表示不滿,要求罰酒三杯。來人倒是痛快,幹凈利落地喝了三杯,然後坐下來開始吐槽來晚的原因——原來住ICU的患者前兩天搬回普通病房還在觀察期,剛剛出現了一點兒問題,大小主任都上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先走。

“問題?”沈天明突然“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臉色都變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如果有危險要第一時間告訴我嗎?”

來人被嚇了一跳,然後也反應過來了,自覺有點兒理虧,就訕訕地說:“我這不是尋思都回到普通病房了還能有啥大事兒,再說了,我們主任都在怕什麽,死神都要怕三分,所以就沒想通知你。”

旁邊人見狀趕緊安慰說既然人都沒事兒就不要計較了,大家都幹這麽多年醫生了什麽是危急時刻心裏都有數,既然沒通知你就說明不嚴重嘛。

徐正軒看著沈天明,問他是親戚嗎,這麽緊張。

沈天明摸了摸鼻子,眼神閃躲,含混地說了聲”不是“,又緊跟著來了句“是”,還說了好幾遍。

徐正軒陡然生出種不好的預感。

“什麽患者啊,連錢主任都上了。”徐正軒轉頭問道。

“一個警察,被車撞了,”來人一邊夾菜一邊說道,“送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我們都以為沒戲了,結果上了手術臺一檢查,豁,老天開眼啊,居然避開了最要命的地方。警察受傷肯定是執行任務的時候嘛,科裏就特別重視,當然了,也可能是公安那邊說了什麽,就派了錢主任……。”

後面的話說了什麽徐正軒已經聽不清了,當他聽到第一句”一個警察“的時候就轉頭看向沈天明,希望從他的臉色上得到否定的答案,然而,除了內疚,什麽都沒有。

“是他嗎?”徐正軒低聲問道。

沈天明在桌子下按住徐正軒的腿,語氣急躁:“他姐姐不讓我告訴你……。”

徐正軒推開他,站起來說了句“家裏有事先走了”,然後在一眾驚訝的目光中快步離開。

徐正軒沒去開自己的車而是攔了一輛出租,然後拿出手機給鐘瑜打電話。

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然而電話提示對方已關機。

他收起手機,雙手用力地握在一起,但依然控制不住顫抖。

徐正軒本來想直接去病房區,但冷靜了一下,還是回辦公室換了白大褂。

到護士站報了鐘瑜的名字,小護士說在樓上的高間,然後就開始抱怨科室對這個患者的重視度、搞得她們檢查的次數都比以前多,結果話剛開個頭就見徐正軒風一樣地疾步離開了。

他和高間管理區的護士長打了個招呼,說裏面是自己的親戚,就看一眼,不進去,護士長猶豫了半天,最後勉為其難的答應了。

徐正軒覺得身體像灌了鉛一般的沈重,站在病房門口連動都動不了,也從未如此痛恨過病房的窗戶這麽小、裏面光線這麽暗,除了一個安靜的身形什麽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就是鐘瑜。

他到底經歷了什麽,怎麽就受傷了呢?不是說好了要註意安全、保護自己嗎?為什麽會躺在這裏?為什麽不告訴我?忘記我們簽過的監護公正了嗎?你還真想讓我來驗證這個手續有沒有用嗎?

如果你死了,讓我怎麽辦?

徐正軒真想沖進去抱住他,告訴他,對不起,我是懦夫,對不起,不用再等了。

很快護士長就過來催促了,見徐正軒雙眼泛紅,以為是很重要的親人,還安慰他說不用太擔心,危險期已經過了,有錢主任親自擔當主治醫生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年輕人恢覆得快,還是警察,身體素質比一般人都好,相信很快就能康覆的。

徐正軒點頭說麻煩護士長費心了,裏面是自己特別重要的人,如果有什麽事請立刻通知他。

護士長連聲說放心,都是同事,會好好照顧的。

徐正軒回到辦公室,沈天明已經在等著了。

“老徐,我真不是有意瞞你的,他姐姐不讓我說啊。”沈天明滿臉歉意,他從知道徐正軒回來的那一刻起就猜到瞞不住了,這家夥夜以繼日地幹活就為了提前回來,理由不言而喻,估計還沒去找鐘瑜是因為還沒和家裏攤牌,不過這些都是分分鐘的事。所以當知道鐘瑜轉到普通病房後他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氣,至少脫離危險了,否則徐正軒前頭和家裏爭完了,後頭滿懷期待地來找鐘瑜報喜,結果卻看到人躺在ICU,還不得殺了自己啊。

他為了這件事不被洩漏連李亞真都沒敢告訴,就怕大小姐口無遮攔給說出去,也虧得她最近忙著客棧的事無暇閑扯,都沒去找鐘瑜玩,居然就這麽蒙混過去了。

“鐘寧還在嗎?”徐正軒已經緩和一些了,也知道沈天明有自己的理由,便不想細究這些。

“還在,他住進來的第二天來的,他家人都來了。”沈天明答道。

“都來了?”徐正軒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後反應過來之前飯局上同事說的“全身是血、沒戲了”,想來是警隊也怕搶救不過來、所以才通知的家屬。

“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嗎?”徐正軒問道。

沈天明說只知道是被車撞了,但究竟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還是遭人報覆就不清楚了,不過從警隊沒派人來保護的情況看應該是前者,具體的人家也沒吐露,自己也不好去打聽。但送來時確實很嚴重,臉都被血糊住了,自己當時在門診,直到第二天回辦公室看到收診記錄才知道是鐘瑜。真是都要被嚇死了,趕緊去ICU看情況,當時已經手術完了,但還沒脫離危險。

“老徐,我是一步都沒敢離開啊,”沈天明就差發誓了,“那時候他家人還沒到,只有兩個警察留在那裏,我想我不能走啊,萬一有個……我也算是你這邊的人是不?”

徐正軒對於沈天明突如其來的“歸屬”定義很無奈,行吧,也可以這麽算。

直到晚上7點兒多鐘瑜的家人才來。

因為前兩天一直住在ICU,情況還不穩定,沈天明沒敢上前去打招呼——他要怎麽介紹自己?鐘瑜的朋友?鐘瑜男朋友的朋友?萬一人家不知道這層關系呢?他也不能以陌生人的身份去表示關心吧,只能買了點兒水果拜托護士站的人多照顧,有事情及時通知。

“本來我那天晚上就想告訴你的,但一開始打電話你沒接,後來,”沈天明說到這裏停了一下,“鐘瑜的姐姐就找到我了。”

徐正軒沒想到鐘寧居然知道沈天明。

鐘寧說問了護士水果是誰送來的,說是沈大夫,然後她想起來鐘瑜和她提過,還有其他的幾個朋友,在徐正軒去上海進修的日子裏對他都很照顧,所以這次她想來當面表示感謝。

“她先是客氣了幾句,說什麽麻煩了,”沈天明回憶起當天的對話印象還挺深的,鐘寧眉眼間和鐘瑜有些相似,只不過更穩重些,“然後問我,你們是不是分手了。”

徐正軒一楞,他覺得以鐘瑜的個性是不會和任何人講他們之間的事的,更何況並沒有分手,那麽鐘寧的這個說法應該只是猜測,是以姐姐的身份通過觀察,察覺出鐘瑜不對勁的地方了。

“我趕緊說沒有,說你只是去上海進修了,還說正要通知你回來,結果我剛說到這裏她就阻止了我,說現在情況還不明了,你又那麽遠,告訴了只會徒增擔憂,”沈天明說道,“人家才是家人,有權利這樣做,我也不能不管不顧啊。”

徐正軒覺得鐘寧之所以不讓沈天明通知自己絕不是她說的那個理由,在老家的時候她表達的都是善意和祝福,不可能在鐘瑜深陷昏迷、生死不明的情況下拒絕自己,甚至恰恰相反,她會第一時間把自己叫回來,有愛人陪在身邊才是鐘瑜期望的。

所以,她內心還是篤定自己與鐘瑜已經分道揚鑣,再無關聯,並且是以非常不愉快的方式結束的,以至於連看都不想看到自己。

沈天明說鐘寧還在,但其他人今天上午應該是走了,畢竟鐘瑜已經脫離危險了,不需要太多人留在這裏。

徐正軒覺得應該找鐘寧聊聊。

第二天探視時間的前十分鐘徐正軒去了病房區,依舊是站在門口看著,只不過陽光上來了,房間明亮,看的很清晰。

鐘瑜睡的很平穩,表情也很放松,仿佛下一秒就會伸個懶腰醒來,然後翻身,胳膊放在自己的胸前,睜開眼,懶洋洋地來一句:“幾點了。”

有多久沒聽過他的聲音、沒摸到過他的溫度、沒聞過他的味道了,記不清多少天,好像幾十年那麽長,長到過往的日子都模糊起來。

“徐大夫。”鐘寧的聲音在身後響了起來。

徐正軒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她。

“進去吧。”鐘寧說著做了個推門的動作,徐正軒伸手攔了下來。

“耽誤你幾分鐘,聊一下。”徐正軒指了指外面的長椅,示意去那邊。

鐘寧點點頭,跟著走了過去。

“我們沒有分手,只是暫時沒在一起。”徐正軒並不打算事無巨細的講一遍,關於母親、關於未來、關於兩個人的打算,也不是幾句能講的清的,他只想表明態度和接下來要做的事,讓鐘寧知道就算有一天兩個人各行其路也不是因為無法在一起,而是因為不愛了。

“原來是這樣,”鐘寧嘆道,“這半年我其實很少和他聊天,你知道的,小孩子真是太耗時間和精力了。但我感覺到了他的不開心,就,直覺吧,雖然看上去還是嘻嘻哈哈的,也會買東西寄回來,也會開玩笑,但他經常走神兒,尤其是聊的時間一長,就能看出他在想別的事。一開始我以為是工作上遇到了困難,但後來幾次視頻我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在家,我就問你去哪裏了,他說去上海進修,我又問什麽時候回來,他說快了,一說就是半年。”

鐘寧說到這裏很難過地看著徐正軒:“他這些年的警察都白幹了,撒謊都撒不好,讓人一眼就能看穿。”

徐正軒想沒錯,確實不是個厲害的警察。

“很多事我可以幫忙、可以出主意、可以去問,但唯獨這件事我不能參與,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我相信鐘瑜也不希望看到其他人來指手畫腳,否則他怎麽可能不和我說?”鐘寧聽了徐正軒的話才知道原來家庭的阻力真是可以壓垮人,她並沒有指責徐母的意思,因為自己的家人又何嘗不是這樣呢?她甚至覺得如果父親知道了這件事後果只會更加嚴重,徐母至少還能坐下來聽兒子說幾句,自己父親的話很可能就是暴跳如雷,然後直接斷絕關系了。她不能以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別人,不論是長輩還是同齡人,都沒有資格要求對方和自己站在一個角度。

站在道德的高度指責他人的不理解,除了加深自己的倨傲,還會引來更大的恨意。

臨走時鐘寧告訴徐正軒下次再來不要站在外面,進來看看他,說說話,他會很高興的。

徐正軒說“好”,但也只是說說。

他沒有進去,依然是站在門外看著,看著鐘瑜醒過來,開始喝水、翻身、擡胳膊,真是應了護士長的話,到底是年輕,身體素質好,氣色和狀態都是肉眼可見的好起來。

他克制住要沖進去的念頭,是因為不知道面對此時脆弱的鐘瑜要說什麽。

另一邊,徐母對於徐正選回來好多天卻一直沒露面已經失去了耐心,她覺得既然“一場崩壞的談話”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了,為什麽他還不來找自己呢?他到底在等什麽呢?在看誰更經得起耗嗎?

這種毫無頭緒的猜測和焦慮很快就讓徐母無法忍受、無法等待下去了,她決定去醫院找他。

徐母沒有事前打招呼,而是到了院裏直奔辦公室——反正不是在病房就是在門診,結果兩個地方都沒看到人。

“徐大夫嗎,他來了呀,今天沒出門診。”護士認識徐母,知道是來找人的如是說道,“要不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他應該是去樓上內科的高間了吧,他最近不是總去嗎?”另一位在寫病例的醫生說道,“好像是他一個朋友受傷住院了,他經常去看。”

護士經提醒想了起來,連聲說是,還說要不要給樓上的護士站打電話問問。

徐母先是很驚訝這個消息,想了一圈不記得有什麽親戚朋友住院的事,直到一個念頭湧上來。

她告訴護士不必麻煩了,也沒什麽大事兒,既然他不在就算了。

徐母從辦公室出來上了電梯,按下了內科病房的樓層。

她先去了樓下的護士總站,問有沒有一個叫鐘瑜的年輕人住在這裏。正好錢主任查房回來,看到徐母在打聽人就接過了話頭,說沒想到你家和這個警察還有親戚關系,徐正軒也是一天跑來好幾次,還問恢覆情況,看來關系非常好啊。

徐母笑道確實是一個遠房親戚,家裏孩子怕自己擔心也沒說一聲,現在才知道,這不就來看看情況。

錢主任本來想讓護士帶徐母過去,但被徐母婉拒了,說幹了30多年,醫院比家都熟悉,還用得著帶路?錢主任也沒堅持,又寒暄幾句就回辦公室了。

徐母又進了電梯,按了去高間的按鍵。

開門,轉彎,沒走幾步就看到徐正軒背靠墻站在一個房間的外面,雙手抱臂,頭轉向一邊,安靜地看向走廊盡頭。

徐母都不用走過去就知道那一定是非常落寞的神情。

這個神情太熟悉了,已經看了大半年了,一天比一天深刻。事發那天談條件時、第二天高燒硬扛著時、自作主張把他送出去時……以及每一個回家相顧無言的時候,都能看到這個神情,不是陰郁、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深深的疏離。

這半年多的時間裏徐正軒行為上和從前並無二致,但情緒上又明顯有什麽不一樣,以至於徐父問他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要不要請假休息一陣子,還跑過來和徐母抱怨不應該自作主張把他送到上海去,大城市哪能和南靖一樣輕松,如果因此而搞出病來真是後悔都來不及。

徐母當然知道徐正軒這種精神狀態的原因,但承諾已經說出去了,又不能打自己的臉,更不能把真相拿出來說——現在的狀態其實讓她有些騎虎難下,既沒有徹底斷了徐正軒的念想,也沒有給自己找到新的出路,同時又堵死了交流的可能,也就是說徐正軒所有的臉色她只能看著,卻不能發表任何言論。

到現在,搞成這個局面,意義何在呢?

徐母長長地嘆了口氣,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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