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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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軒剛回到辦公室就被護士攔住問見沒見到自己的母親,“剛剛,哦,大概20分鐘前吧,阿姨來找你,我們說你可能是在樓上的高間,還說要不要打電話,她說不用,然後就走了,”小護士說道 ,“怎麽,沒遇到嗎?”

徐正軒想,母親應該是知道鐘瑜受傷住院的事了。

也好,省得鋪墊了,免得認為他在賣慘。

徐正軒給父親打了電話,說晚上回去吃飯。徐父非常高興,畢竟兒子回來大半個月了連人影兒都沒看到,又不敢主動去找,怕耽誤人家工作,正左右為難呢,自己來電話了,然後又問他有什麽想吃的,正好他媽媽出去了,可以讓她買回來。

徐正軒隨口說了兩樣菜,又補充不必太麻煩,只是吃飯,不住在家裏。

他掛了電話後突然覺得很輕松,人有的時候是需要沖動和莽撞的,越是計劃越是沒辦法開口,倒不如不管那些天時地利人和,放開地去說、去爭吵,把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最原始想法說出來,反正無論聊成什麽樣結局都不會變,又何必謀劃萬千?

他很後悔,畢竟,早在半年前就應該這樣做了。因為這件事他也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並不是想像中那種幹凈利落的人,以前之所以沒發生過,只是沒花心思罷了。程敏慧說的沒錯,他會因為之前的行為遭到報應的,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晚上到家時發現只有他們三個人,徐正軒才意識到原來母親也是要和自己攤牌了,所以沒把大哥一家叫來——他不禁有些佩服老太太,這麽大的事居然能一個人扛了大半年,不但沒讓任何人知曉半分,而且連懷疑都沒有引起過,這份沈著穩重的勁兒倒是讓他自愧不如。

一頓飯吃得沒什麽話,只有徐父在自顧自地說,一小杯酒喝得極慢,看得徐正軒心焦。

好不容易吃完了,徐父按慣例去了樓下抽煙,徐正軒把桌子收拾好後出來,發現母親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明顯是在等他。

徐正軒知道這個架勢是要開始了,於是走過來坐在了另一頭。

“和我有話要說吧。”徐母先開了口。

“媽,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人,不會改變的,”徐正軒說道,“以後不好說,但現在,我們是不會分開的,這和普通人談戀愛一樣,結了婚都可能會離,只能保證過好當下,盡力而為。”

徐母早就料到徐正軒是這個態度,果然,半年多了,一點兒都沒變。

她突然覺得很疲憊,不知道這麽長時間以來自己都在幹什麽,委屈、憤怒、冷戰,折騰了這麽久,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他怎麽樣了,有危險嗎?”徐母不想談論大道理,那些假大空的東西到了家庭上都變得虛無,她幹脆換了話題。

雖然沒提名字,但事以至此,他們母子兩個人以這種勢態坐一起,能談的也只有一個人了。

聞言,徐正軒覺得一股酸澀湧上心頭,以至於在回答“脫離危險了,在恢覆期”時帶著濃重的哽咽。

徐母也聽出來了,心裏更加五味陳雜。

她以為徐正軒要麽會冷漠的答一句“不知道”或是“還好”,要麽幹脆什麽都不說,用拒絕來表示不滿和抗議,但她沒想到自己的兒子,這個一向不情緒外露的人居然會用這麽明顯的悲傷語氣來回答自己,

這種反應真是30年從未見過。

“這麽久了,我從未問過你的態度和想法,不是說我堅信你會改變,而是我希望給你時間自己想清楚,但如今看來,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徐母的語氣有失望也有無奈,聽上去沈重又悲傷。

徐正軒沈默地看著她,覺得該說的話、該表的態在事發當天已經說清了,今天又說了一遍,真是沒有再重覆的意義了。

“我今天和你說這些不是妥協,也不是感動,你們年輕人也許把愛情看得大過天,但在我眼裏再多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最後都要歸於雞毛蒜皮,尤其你們這種,還要面對指指點點,到時候會有多難,都不用我說,”徐母說到這裏停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自覺的又開始重覆當年的話了,估計徐正軒也不樂意聽,便重新理了理自己的思路,“行了,車軲轆話就不多說了,我今天給你表個態,你聽清楚了。”

徐正軒眉頭微皺一了下。他回來吃飯就是為了挑明,也做好了爭辯、甚至不歡而散的準備,現在突然聽到這句覺得有些意外,因為從常識來說,如果前面又在重覆讓人不舒服的話,通常後面都是轉折,否則實在沒必要再說一遍,便“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你們倆的事想光明正大的擺在咱們家裏是不可能了,我和你爸、你大哥都接受不了,至於你妹,我不瞎也不傻,她那點兒心思還想瞞誰,我不過是不說罷了,至於其他親戚朋友,可以不理睬,但也不可能先進到那個地步,這一點你就死了心吧。”徐母的語氣嚴厲又堅決,還帶著一點兒厭煩,聽得徐正軒氣血翻湧,強壓著隱隱騰起的怒火。

鐘瑜還躺在病床上緩慢地恢覆,身上插的每一個管子都紮得他痛不欲生,現在母親卻又一次強調他們的事情詭異又齷齪,不可登大雅之堂,簡直在他焦躁的心上又潑了一把熱油。

“但我也不是那種蠻橫的母親,”徐母特意將“無理”兩字隱去,算是再一次彰顯態度,“從今天起我不再攔著你了,你是和他一輩子就這麽過下去,還是過幾年換個女人,我都不再管了,將來你過的是好壞也不要來和我說,我已經這個年紀了,沒力氣再和你爭什麽。”

徐正軒覺得非常滑稽,花了這麽大的力氣來警告卻都是虛的鋪墊,只有那句“不再攔著你了”才是她想表達的。

“你同意了?”徐正軒明知道這話說出來就是紮心的意思,可還是說了出來,這一刻,他恨所有的人。

“我沒同意,“徐母帶著隱約的怒氣打斷了他的話,“現在是我們各退一步,你不要把他帶到我們家裏來,我也不再管你的事,僅此而已。”

“他也許是個不錯的孩子,如果沒有這個關系,我也許會喜歡他,”徐母嘆了口氣,“他的父母是怎麽想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知道,但我希望你能體諒一下我和你爸爸,不要拿自己的那套理論來揣測我們,就,相互尊重吧。”

徐正軒知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於是答了句“好”,不再多說。

徐母看著眼前這個沈默的兒子,真想站起來掐住他的肩膀大聲地問問,到底為什麽執意要和那個男孩子在一起,為什麽放著大好的陽關道不要,非要一條獨木橋走到黑?你可以不管我們的臉面,難道你自己的生活也不管了嗎?

但她最終還是忍住了,她太了解自己的二兒子了,他認準的事情沒人能改變的了。

算了,等自己兩眼一閉,什麽都無關了,又何必在這一世裏搞得雞犬不寧?隨他去吧。

徐母從沙發上站起來,頭轉向一邊,手對著徐正軒揮了揮,示意他可以走了。

徐正軒起身,在走之前頓了一下,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不必謝我,”徐母頭都沒回地說到,“我沒做什麽有恩於你的事,你也沒逼迫我做什麽不樂意的事,這個決定是好是壞都沒個定數,就是個中庸之道,我們都好自為之吧。”

徐正軒拿起車鑰匙,下樓,打算回醫院。

坐進車裏才發現心跳得好快,如擂鼓一般在胸腔內轟鳴,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血肉,掙脫束縛,大口呼吸、竭力壓抑,才能不讓眼淚流下來。

他不想哭,這是他應得的,不是靠祈求,不是靠憐憫,也不是靠暴力得到的結果,母親說不是因為感動,只是不想在家人間再耗下去,覺得鬥得兩敗俱傷太難看,她說這也不是妥協,只是各讓一步。

隨她說去好了,只要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鐘瑜身邊,無所謂理由。

第二天徐正軒又來到病房,這次他推門走了進去。

鐘瑜在睡覺,呼吸很平穩,面色也比之前紅潤了一些,看來恢覆的不錯。

徐正軒拉過椅子坐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粗糙還在,曬黑的色差還在,溫暖還在。

活著真好,再也不會放開了。

仿佛感受到了什麽,很快鐘瑜就撲閃了幾下眼皮,慢悠悠地醒了進來。

他緩了幾秒,轉頭看向旁邊。

徐正軒沒動,也沒講話,只是收緊了手指。

鐘瑜直直地看著他,過了好久好久,開口說了一個字:

操。

然後他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徐正軒笑了,伸手在他的臉頰上擦過:“還有力氣罵我,看來恢覆的不錯。”

鐘瑜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他覺得一點兒都不好笑,徐大夫憑什麽就笑了呢?他知道自己差點兒死了嗎?是死了啊,是要用我們簽的那個監護公正的情況啊,他怎麽能笑得出來?

哎,等等,他不是在笑嗎,怎麽也流眼淚了?

鐘瑜從來沒見過徐正軒流淚,別說傷心難過的那種哭了,就是看電影感動的那種流淚都沒有過,他說徐大夫太冷血了,是沒感情的接生機器,還讓他以後給準媽媽動手術的時候往後撤,別讓小寶寶第一眼就看到,要不以後也會變得和他一樣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徐大夫每次都說,生活太幸福了,就算是特別感人的電影也只會覺得幸福,所以沒有眼淚可流。

那現在為什麽呢?是覺得痛苦嗎?

他想不通,但是,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你怎麽不偷偷地跟著我了?”鐘瑜早就知道他在外面了,還和姐姐確認過,但他不能肯定徐正軒看來他的理由。

“以後都不用偷偷的了,”徐正軒笑道,“你是警察啊,我再怎麽偷偷的都能被發現,所以就不躲了。”

鐘瑜疑惑地看著他,不太明白這話的含義。

“阿姨把你趕出來了,是嗎?”鐘瑜突然想,也許徐正軒為了自己和家裏撕破臉了,然後被斷絕母子關系,然後變得一無所有,所以才哭的。

徐正軒內心哀嘆,為什麽這家夥總能把煽情變得沙雕呢?自己還在醞釀怎麽表達“苦盡甘來”的溫情,他倒好,直接上演了“恩斷義絕”的悲劇,思路倒是一如繼往的清奇。

“嗯,是,我以後只有你一個人了,”徐正軒沈痛地點頭說道,“不過你不用擔心,房子是我自己的,最多以後分家產沒我的份兒而已,影響不大。”

鐘瑜差點兒從床上坐起來。

“別別別,再怎麽地也不能斷絕關系啊。”鐘瑜躺了太長久了,現在一時激動整個身體都晃了起來,徐正軒趕緊上去扶住他。

“你好好和他們說,真的,我不著急,你不是說要從長計議嗎?那就從長啊,好好商量著來啊。”鐘瑜都顧不上還輸著液了,伸手去抓徐正軒的胳膊,他是真不想看到因為這事一家人反目成仇,以後還怎麽相見啊。

“我急,”徐正軒收斂了玩笑 ,緩緩地說道,“我們計劃過很多要去玩的地方,你已經一個人去了上海,我如果再不急,都不知道下一次你再出去時旁邊會不會有別人了。”

“你不是也去了。”鐘瑜想起了那張照片。

徐正軒點點頭:“但我真沒想到你會去,那麽遠,一個人去,回來還感冒了,值得嗎?”

鐘瑜回想起那幾天的事,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定要去,反正就有種直覺,覺得那天你肯定也會在,雖然看不見,但總歸是在一個地方吧,無非是隔著幾個人,已經是非常近了。”

“而且你也確實在,對吧對吧。”鐘瑜的語氣歡快起來,還帶著點兒小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直覺。

“不愧是警察,厲害。”徐正軒笑道。

“所以以後你要是背著我幹什麽可得加倍謹慎,否則分分鐘識破你。”鐘瑜伸出手指了指他,說道。

“允許你用刑具,”徐正軒握住鐘瑜的手,覺得往日的時光又回來了。

徐正軒讓他躺好,自己重新坐回椅子,挑重點和他講了一下昨晚與母親的對話——他沒有隱瞞母親依然反對的態度,也說明了短時間內家人的接受度不會有改變,兩人未來的生活還是要面對很多困難。

“就是說,一切都與從前一樣。”鐘瑜知道徐正軒沒和家裏鬧僵總算是松了口氣,至於祝不祝福什麽的從來不是他考慮的,他這個人很容易滿足,能夠安靜的過自己的生活就足夠了。

“一樣,也不一樣,”徐正軒俯身湊過來,“更愛你了。”

然後在他的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身後隨即傳來了開門聲。

鐘瑜迅速用被子蓋住臉,然後在下面笑個不停。

鐘寧其實已經在外面看了半天了,若不是探視時間快到了,自己有幾件事要交待給鐘瑜,無論如何都不會當這個討厭的電燈泡。

現在也不用回避了,她當著兩人的面說自己要回去了,然後看情況再決定下次來的時間。本來她是非常不放心的,甚至想讓婆婆把孩子帶過來,但後來警隊找到她,說經過局裏商議,決定由公家出資請護工來幫忙,如果實在不放心,也可以申請轉院。

鐘寧和家裏商量了一下,又找主治醫生談過,覺得還是在南靖治療比較穩妥,對鐘瑜的恢覆也更有幫助,更何況還有徐正軒在,生活上也有保障,所以最終還是決定留下來。

鐘寧本來還想找徐正軒聊聊,但看自己弟弟高興的樣子就作罷了,至於他最終有沒有說服自己的家人、是徹用底決裂還是妥協忍讓換來的這個結果都不重要了,未來如何,就等未來到的那一天再說吧。

徐正軒從機場回來後又去病房看了鐘瑜,說已經將鐘寧妥妥地送到了,還買了一些東西讓她帶回去,勿念。同時,接下來的日子裏就只有護工照顧了,鐘瑜要聽從安排積極覆健,快點兒好起來。

“你不是說要親自照顧嗎?怎麽轉頭就變成要我獨立自主了?”鐘瑜聽了他這義正詞嚴的一套說辭忍不住吐槽。

“不這麽說你姐姐能放心回去嗎?”徐正軒笑道,“看來你確實受傷挺嚴重的,都開始傻白甜了。”

鐘瑜聞言腳從被子裏伸了出來,作勢要去踢他,被徐正軒一把抓住。

“丟了嗎?”徐正軒握著他的腳踝,問道。

鐘瑜輕輕地搖了下腳,然後手伸向枕頭下面,套出一個小布口袋。

“那次任務出的特別突然,就摘下來放在隊裏了,這是後來我讓方文濤拿來的,哎,他說這玩意太小了,容易丟,就把陳靜裝項鏈的小袋子拿來了一個,你別說,還挺好的。”鐘瑜說著沖徐正軒晃了晃手裏的東西,揚手扔了過去。

“給我戴上,”鐘瑜說道。

“還好摘下來了,要不真可能就丟了。”徐正軒仔細地扣好,笑道。

“不過,現在想想,我有些後怕。”鐘瑜猶豫一下,在想應該怎麽表達。

“後怕?”徐正軒疑惑地看著他。

“我差點兒就死了,死的時候身上連個念想都沒有,萬一過河的時候那個什麽孟婆讓我拿出證據,證明我說的在等一個人,我都沒什麽能拿的,多糟糕啊,你說不是有點兒後怕?”鐘瑜捏著那個口袋,笑道。

徐正軒慢慢地把他的腳放進被子裏,蓋好,回到他身邊。

“不用怕也不用證明,我會一直都在你身邊,沒人能懷疑。”

“給我看看你的。”鐘瑜歪了下頭。

徐正軒無奈地擡起腿,拉起褲子,露出了那條紅線。

“踩到這裏。”鐘瑜的腳在被子下面動了動,指示了地方。

徐正軒移了一步,脫下鞋襪,光著腳踩在床尾。

鐘瑜的腳又從被子裏鉆出來,放在了徐正軒的腳上。

兩個人的腳踝交叉在一起。

夕陽從窗外灑進來,給兩顆小小的鉆石鍍上了柔和的金色,細小,卻光彩奪目。

有這道光在,還怕什麽前路?走就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啦啦啦!

這是我的第一個小文,在晉江的原耽欄目裏屬於滄海一粟,非常不起眼,但是我真的非常用心地去刻畫了裏面的每一個人,文筆有限,肯定有很多不足之處,我會再接再厲的,希望可以寫出更好的文來。

另外,我是個執著於現實生活的人,所以對徐母態度的描寫也是秉持了常見的家長的反應,並沒有把她寫成一個“開明”之人,希望大家見諒。

感謝每一位看文的小夥伴,希望你們能喜歡這個故事,我也會繼續在其他坑裏描繪自己的二次元世界,會有更多更有趣的人物出現,請期待哦。

再次感謝大家!

PS:歡迎來新文《孽海記》再續前緣,等你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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