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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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傷痛的心情都有平覆的時候,鐘瑜在大哭了幾分鐘後慢慢地停下了抽泣,又在徐正軒遞過紙巾之後老老實實地擦了鼻涕和眼淚,既不哭也不喊了,拉過被子圍在腰上低著頭摳手指,也不說話。

徐正軒從床上下來,又拍了拍鐘瑜:“去洗一下。”

鐘瑜眼睛哭得通紅,見徐正軒要他去洗澡立刻一骨碌地躺下,露出腦袋,撅起了嘴:“不想洗了。”

徐正軒二話沒說掀起了被子,照著他的屁股就拍了一巴掌:“懶不死你!自己……。”

鐘瑜一下子想起來了,立刻臉臊的比眼睛還紅,趕緊去堵徐正軒的嘴:“知道了知道了,洗還不行嗎,真是的,早知道我也…….。”

等兩人洗完重新躺下,都覺得特別疲憊,但是又睡不著,腦子裏有很多想法,亂糟糟的。

“明天我們去做一個意定監護吧,找公證處辦一下,挺快的。”徐正軒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

“什麽意思?”鐘瑜沒聽過這個東西,心想我都成年了還要監護?

“簡單的說,就是選擇一個自己最信任的人,可以是親屬,也可以不是親屬,書面指定這個人作為自己失能後的監護人,照顧自己的生活,處置自己的財產、權利等等。”徐正軒一邊回憶一邊說道,這個規定從2017年出來的時候他就關註了,還和某些組織咨詢過,只是一直沒有這個人出現而已。

“失能是什麽?死了嗎?”鐘瑜第一次聽說這種規定,驚訝得不得了。他一直以為在國內同性情侶除了靠人品是沒有任何法律保護的,真是吃糖還是踩屎全憑運氣,而且萬一遇到什麽糟心的事只能自己咽下去,連個申訴的渠道都沒有。

“是說被監護人喪失或者部分喪失民事行為能力時——這種定義你應該明白吧,怎麽說你也算半個法律專業人士了。”徐正軒笑道。

鐘瑜“嗯嗯嗯”地應了幾聲,又道:“那我們趕緊去做吧,你來當我的監護人,萬一我……。”

徐正軒反應神速,伸手、擡頜、探舌,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鐘瑜的後話直接被他堵了回去——接吻果然是轉移註意力的神器,只要兩唇相碰,立刻山呼海嘯。

“以後你再說這種話,說一次就禁欲一個月,記住了。”徐正軒掐著鐘瑜的下巴,狠狠地警告道。

鐘瑜露出害怕的神情,手伸到被子裏面去摸徐正軒的小腹,故意用遺憾的語氣說:“知道了,二哥。”

徐正軒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暗罵了聲“操”,真是個妖精。

“這個監護可以是雙向的,”徐正軒按下了走火的念頭,繼續給他科譜,“你別想自己省事兒,必須給我擔起責任來,也要給我當監護人,知道嗎?

鐘瑜想了下如果徐正軒出了什麽問題,留自己一個人處理那些事,突然明白了剛剛他那種激烈的反應——失去他,太可怕了。

“你爸媽如果知道了會不會生氣?”鐘瑜又想起了別的,有些擔憂。

徐正軒一下子就笑了,在他的鼻頭刮了一下:“你傻啊,我是成年人啊,做這種決定難道還要父母同意?好了,別想那麽多了,除非你不想讓我管你。”

鐘瑜立刻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沒有沒有,我說過什麽都聽你的。”

“好了好了,睡覺吧,明天我先打電話問問要拿什麽資料,然後你找個時間請假和我一起去。”徐正軒拍了拍鐘瑜的手臂,又拿過手機指了下時間,示意太晚了,不能再聊了。

鐘瑜閉著眼睛瞎想了一陣子,也睡著了。

雖然經過宣洩鐘瑜的狀態看上去好了一些,但徐正軒仍然要求他去找隊裏的心理醫生聊聊,對於工作在一線的刑警來說ptsd太容易形成了,尤其是他這種工作沒多久、突然近距離經歷生死的年輕警察,心理防線一旦崩潰就很難恢覆,所以他要求鐘瑜必須找隊裏的專業人士檢查一下,這是為了他的心理健康,也是為了他的工作安全。

鐘瑜這次乖乖聽話,因為不僅徐正軒叮囑了,連林隊都要求這次行動中的所有人都必須接受心理咨詢。方文濤這次沒參加,但事情已經聽說了,所以當看到鐘瑜的第一眼就沖了上來,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他們從穿上這身衣服的那天起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但無論有多麽充足的心理建設,當死亡真的降臨時又不可避免的會感到可怕——離別的痛苦沒人願意承受。

方文濤抱著鐘瑜半天,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鐘瑜反過來還要安慰他,以及後面坐著的、淚眼汪汪的丁渺——這姑娘上一次哭還是自己偶像被黑,哭的情真意切的,現在和當時一模一樣。

因為犧牲的同志是當地公安部門的警察,鐘瑜他們並沒有去參加追悼會,但隊裏送去了花圈和慰問品表達敬意與哀思,同時分局又開了一次關於執勤期間安全問題的專項會議,再次強調在任何行動中都不能麻痹大意,從這次事件中吸取教訓,提高警覺性和反應力,務必避免出現人員傷亡。

徐正軒對於鐘瑜的精神狀態十分緊張,除了關註他在隊裏的心理咨詢進度外還時刻留意他平時的言談舉止,生怕發現有什麽異常之處。另外他還去找了程敏慧,想讓她給介紹個專家,額外給鐘瑜看看心理健康情況。

程敏慧雖然日常diss徐正軒的戀愛綜合癥,但當聽到鐘瑜是經歷了同事犧牲在眼前、受到槍擊的情況後立刻去聯系了自己熟識的老師,而且她非常細心地沒選擇在對方的工作室,而是做了一個局——找了個周末,約了大家到近郊的度假村玩了兩天,不僅有那個老師,還有朋友的小孩子,讓環境豐富起來,便於觀察。萬幸最後的結論是鐘瑜現在看來沒什麽大問題,平日裏留心一下就可以。人家老師一眼就看出來徐正軒和鐘瑜的關系,末了還感慨小情侶感情真好,羨慕。

程敏慧自然沒忘記拿徐正軒張揚外露的秀恩愛來酸他,徐正軒本人是銅墻鐵壁毫不在意,反倒是把鐘瑜鬧個大紅臉,背地裏怪徐正軒多事,讓大家看笑話。

過了幾天鐘瑜請假和徐正軒去辦意定監護公正的事,開始時他還怕遭到工作人員異樣的眼光,結果事實證明他多慮了,也不知道是人家見多了不覺得稀奇,還是工作太累了沒心情好奇,總之全程看上去和別人並無太大差別,讓他松了口氣。

辦完手續後告知過幾天來拿證明,兩人見時間還早就去看了電影,吃了晚飯才回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公正的原因,鐘瑜總有種領證的錯覺,心裏即開心又緊張,還有點兒惴惴不安,好像這個證明開出來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甚至覺得自己老了幾歲,以後要穩重些,一瞬間腦子裏還閃過了“溫婉居家”四個字……。

“你現在是監護人了,有法律責任在身,要時刻謹言慎行,知道了嗎?”鐘瑜先發制人,一本正經地對徐正軒說道。

徐正軒偏頭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特別可愛,作勢就要去吻他。

鐘瑜急忙攔住,然後指了指電梯裏的攝像頭,呲牙警告。

徐正軒收回身子站好,也不講話,等過了一會兒電梯到了,鐘瑜剛邁出電梯門就被抓過來按在墻上來了一個深吻。

鐘瑜正要回應卻突然呆住了,然後拼盡全力將徐正軒推開,惶恐地看著對面。

徐正軒不解地回頭看去,也楞住了。

徐母拎著手提包站在他們家門口,伸了一半的手懸在半空,滿臉的難以置信。

緊接著,“嗵”地一聲她倒在了地上。

徐正軒趕緊沖過去將她扶起來,又從包裏翻出速效救心丸,掰開徐母的嘴,餵了進去,然後對已經完全傻掉的鐘瑜叫了幾聲,讓他打電話叫救護車。

鐘瑜半天才反應過來,趕緊拿出手機撥電話,因為實在是太緊張了,按鍵的時候手抖的厲害,一個“1”都點了3、4次才按出去。

徐正軒把徐母放平,示意鐘瑜後退一些留出空間,讓空氣流通起來,然後輕聲地召喚著徐母,過了一會兒老太太終於慢慢地醒了過來。

鐘瑜見徐母正開了眼睛,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想看看情況,但徐正軒揮手制止了他。鐘瑜腳步一頓,又收了回去。

一股強烈的酸澀湧了上來。

他知道自己是□□,是風暴的引信,是山雨後的雷霆。

徐母緩了一會兒有些清醒過來,先是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鐘瑜,又轉頭看了看徐正軒,重重地喘了幾下,然後揚手給了自己兒子一個響亮的耳光。

徐正軒被打得猛地向後一頓,頭撞到了墻上。

鐘瑜“啊”地喊了一聲,但在徐母滿腔怒意的註視下,又把剩下的擔心生生地憋了回去。

徐正軒回過頭來看著她,叫了聲“媽。”

但徐母沒有應答他。

沈默,除了呼吸聲,什麽都沒有。

很快電梯門又開了,醫護人員拿著擔架從裏面走出來,看見三個人還楞了一下。

徐正軒示意是自己叫的車,然後和他們一起把徐母擡起來放好,在往電梯裏進的時候他站在鐘瑜身邊低聲說了句話。

“回家,等我電話。”

鐘瑜直到所有人坐著電梯裏開、走廊恢覆了安靜才反應過來剛才聽到的話,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徐正軒走了,他還會回來嗎?

鐘瑜木然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開門,脫鞋,換衣服,然後坐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他又把腿曲起來,下巴墊在膝蓋上,看著眼前的黑暗發呆。

他到現在都是恍惚的,剛才的一切,除了徐母的眼神和那個響亮的耳光,什麽都記不清了。徐母醒來以後說了什麽、徐正軒說了什麽、他自己說了什麽,全都不記得。

說讓他等電話吧?現在幾點了?嗯,11點了,還沒來電話,是發生了什麽嗎?走的時候他媽媽不是已經醒來了嗎?難道又嚴重了?不不不,應該是在做檢查吧,心臟啊、血壓啊什麽的,對,他說過他媽媽血壓很高,不能勞累……完了,這下一定是受到了嚴重的刺激,說不定還要動手術,怎麽辦,都怪我。

鐘瑜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象,一會兒是徐正軒被他家人圍攻、罵到跪地不起,一會兒是徐母傷心欲絕、幾次暈倒,一會兒又是徐正軒死扛著不妥協……電視劇裏的場景輪番上演,搞得腦子都要炸了,但又什麽都做不了,坐以待斃的感覺快要逼瘋他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突然響了。

鐘瑜瞬間接通,一句“餵”說出來都帶著顫音。

徐正軒聽到鐘瑜的聲音也心疼的不得了,但又不能表現的太慌亂,如果他都沒了主意鐘瑜就徹底崩了。

“沒事,不要擔心,”徐正軒穩了穩情緒,說道,“剛剛做完檢查,現在睡著了。”

鐘瑜松了口氣,如果徐母因此有個好歹他真是無顏面對徐正軒了。

“你不用陪著嗎?”鐘瑜小心地問道。

其實他想問“你什麽時候回來”,但最終沒敢說出口,怕給他壓力。

“我大哥來了,正轅一會兒也到,我出來給你打個電話,”徐正軒拿著電話又走出去一些,“一直在等我電話吧。”

聽到最後一句,鐘瑜的眼淚很沒出息的掉了下來。

“別哭啊,你可是鐵血刑警,怎麽能哭呢?”徐正軒輕聲說道。

“誰哭了,你才哭了呢。”鐘瑜聽著徐正軒帶著點兒笑的聲音又覺得好了一些,還有心情打趣自己,也許事情沒想像的嚴重。

“好了,這麽晚了快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徐正軒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我今晚要留下來,明天看情況穩定了我去警隊接你,乖,去睡覺。”

鐘瑜也猜到他今天不會回來了,媽媽生病住院了,正常的孩子都應該陪在身邊,而不是為了兒女情長拋下不管,算了,什麽事情都等明天再說吧。

徐正軒放下電話沒急著回去,而是站在直廊一頭的窗戶邊盯著外面的燈火,心事重重。剛到醫院的時候徐母就告訴他,今天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講,只說自己是太熱了中暑才暈倒的,而且明令告誡他不許回去找鐘瑜。

“如果你還當我是你媽,就按我說的做,”徐母語氣嚴厲地警告著,“這件事等一下我會和你細說,現在,給我老老實實地呆在醫院。”

徐正軒沒辦法,他知道現在不能刺激母親,只能點頭答應。但他又非常非常擔心鐘瑜,當時就這麽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裏,前因後果的什麽都不知道,他一定會胡思亂想——太無力了,能做的只有等。

正想著,徐正轅風風火火地找了過來。

“二哥,”徐正轅幾步上前,但在看到徐正軒的一瞬又把大堆的問話咽了下去,她二哥臉上的神情已經能說明問題了,不用再問了,“媽知道了,是吧。”

徐正軒搓了下臉,點點頭。

徐正轅罵了聲“靠。”

“媽說不要告訴其他人,你也註意一下。”徐正軒叮囑道。

徐正轅連忙點頭稱是,然後又突然想起了什麽:“鐘瑜呢?”

“在家,”徐正軒答道,“對了,接下來的幾天可能需要你幫忙。”

徐正轅又是一頓點頭,表示隨時準備招喚,一定完成任務。

兩人相對無言地站了一會兒,電話響了,說徐父也來了,便回了病房。

過了一會兒檢查結果也出來了,好在並無大礙,在醫院觀察一晚就可以回家了,幾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只留下徐正軒,其他人就都回去了。

徐正軒就這麽睜著眼睛坐到天亮,徐母醒了。

“你們這樣多長時間了?”徐母的第一句話就點題了,意思是接下來也不用噓寒問暖了,還是直接點兒好。

“大半年了,我追的他,”徐正軒說道,“我用了點兒辦法讓他住進來,然後追他,他24歲,是刑警,沒談過戀愛,是個非常單純的人。”

徐母臉色非常難看,能看出來是在盡力壓制怒火。

“我沒想瞞著你們,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徐正軒補充道。

“你是因為他才和梁悅琳分手的?”徐母問道。

“分手是她提出來的,但我承認,有一部分這個原因,”徐正軒點頭道,“我和梁悅琳的事由來已久,倒也不必強行摻合其中。”

“你……”徐母見徐正軒的臉色也難看起來,不由得更加生氣,一句話沒說出來,引起了一串咳嗽。

徐正軒無奈,只得緩和了情緒,起身倒了杯水,遞了過去。

徐母沒接。

“過去的事我不想追究了,但從現在開始,不許和他聯系,我也不管你喜歡什麽樣的,但男的,絕對不行,”徐母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就是一輩子單著,我都認了。”

徐正軒看著自己的母親,突然很想站起來說“再見”,不僅是因為鐘瑜,還有這種絕對的、命令的、不管不顧毫無理由的表態,真是讓人想解釋、想爭辯都無從下手。

“如果你執意妄為,我一定會讓你後悔所做的決定。”徐母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及時地補了一句。

“你不怕我恨你嗎?”徐正軒慶幸這是個單間,否則真是要上演一出人間喜劇了。

徐母看著他,突然換上了淒然的神情:“不怕,我是為了你好。”

多麽熟悉的話語,真是幾十年如一日地長久。

徐正軒知道自己其實當下什麽都做不了。以他對母親的了解,她絕對說到做到,而且就目前的情況看也不可能冒著生命危險去反抗,萬一出了問題,父親、大哥都不好交待,而一旦牽扯的人多了,必然更加覆雜難辦。

那麽鐘瑜呢,真去說分手嗎?那還不如讓他去死了。

徐正軒站起來,走到病床旁,低頭看著自己的母親:“一,不許去找他,包括他的家人和警隊,二,讓他住在那裏,除非他自己離開。”

徐母等著他的下話。

“如果能做到,我就答應你現在不去找他。”徐正軒說著後退一步,盯著自己的母親。

“也就是說你不能保證以後也斷了往來?”徐母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什麽是以後?”徐正軒冷冷地說,“以後的變數太多了,以後我可能厭倦了,以後可能他離開了,以後也可能你放棄了……我們都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何必要個空頭承諾。”

徐母知道這個兒子表面順服,內裏非常倔強,如果把他逼到某個極限也許現在這個回答都沒有了,既然以後無定數,那就在以後的日子慢慢來,有的是辦法整治你們。

“好,就這樣,”徐母說完拿起了床頭的水杯,喝了一口,“我們彼此退一步,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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