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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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家鄉不同,這裏的大年初一沒有爆竹聲,再加上前一晚玩到快三點,等鐘瑜睜開眼睛時已是將近10點。

這個清醒過程是很艱難的,鐘瑜感覺自己在半睡半醒中折騰了好久,一會兒覺得已經起床穿好衣服了,一會兒又覺得還躺在床上,像卡在一個夢境裏出不來了,任憑怎麽掙紮叫喊都脫離不了。

直到有人用力地把自己拉起來。

“你這是什麽情況?做噩夢了?”徐正軒坐在床邊,說著“啪啪”地在鐘瑜臉上打了兩下。

鐘瑜好不容易從混沌的狀態中爬出來,從腦袋到胃都非常不舒服,結果還沒等緩緩就連挨了幾巴掌。

“你幹什麽!”鐘瑜怒目而視。

“我聽見你哼哼唧唧的還以為怎麽了呢,”徐正軒笑著又伸手在他臉上揉了揉,“我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估計你是做噩夢了。”

“觀察?觀察什麽?”鐘瑜不明所以地問道。

“當然要觀察了,萬一你在做什麽不可描述……”徐正軒話音未落就挨了鐘瑜一踹,但這突然的變故並沒阻止徐大夫繼續開黃腔,“我怕突然出現嚇到你,我是醫生,知道受到驚嚇的後果……。”

鐘瑜深吸口氣,告訴自己不能被徐大夫的厚臉皮打敗了,面對揶揄最好的辦法就是換個話題:“那請問,為什麽要打我?”

徐正軒樂了,又湊過來說道:“電視裏不都是這麽演的嗎?扇兩巴掌,或者兜頭潑點兒冷水什麽的,我衡量了一下,覺得還是打兩下來得方便。”

“徐大夫,”鐘瑜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謝謝你!”

“不客氣。”徐正軒逗他逗得正來勁,非常不想就此打住,但又怕把鐘瑜鬧急了,只能戀戀不舍地站了起來。

鐘瑜見徐正軒終於要出去了,松了口氣。

但不過一秒,徐正軒轉身又撲了過來,一把掀起鐘瑜的被子:“哎,我看看你忘沒忘記穿紅內褲……。”

鐘瑜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下沒守住被子,盡管拼命抵抗可依然遲了一步。

“哎呀,”徐正軒裝模做樣地驚嘆一聲,“你這也太……放飛自我了。”

雖然只有短短兩秒的時間,可鐘瑜光溜溜的屁股還是給他留下了一個鮮明的剪影,視覺沖擊力可謂是相當強。

鐘瑜被徐正軒的惡趣味搞得哭笑不得,除了緊緊地按住被子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人家過年長一歲就成熟一些,怎麽徐大夫卻有越長越幼稚的傾向呢?想當初剛認識的時候簡直是個標準的高嶺之花,言談舉止又得體又文雅,怎麽如今會變成這個樣子?難道他最近抖音看多了開始走沙雕路線了?

“生氣了?”徐正軒見鐘瑜一副憋氣的樣子,以為玩笑開大了,不禁有些擔心,“誰知道你喜歡裸睡啊。”

“你怎麽還惡人先告狀啊,誰知道你還有掀別人被子的毛病啊。”鐘瑜有點兒哭笑不得,感覺像回到了大學時代,當時宿舍裏大家最樂意幹的事情就是掀裸睡人的被子,他因為這個習慣可沒少被鬧。

“那怎麽辦?要我負責嗎?”徐正軒嚴肅地問道。

鐘瑜本來想給他一腳,但轉念一想不能就這麽算了。

“要不這樣吧,你也給我看看,咱倆就扯平了。”鐘瑜想著大學裏的事,腦子一抽,指了指徐正軒的腰胯處說道。

禍從口出!

徐正軒絕想不到小白兔會這麽主動,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在這個果凍一般的人身上咬上一口,那勁實有力的肌肉必定非常可口。

“行啊,別說是看了,摸都行,只要你不生氣,隨便處置。”徐正軒說著幾步上前坐到鐘瑜身邊,一把抓起他的手就按在了自己的下腹部。

小樣兒,上次被你占了上風是我太輕敵,同樣的錯誤要是犯兩次就是我蠢了。

雖然只是按到了一堆肉上——還隔著幾層布料,但手下那明顯的感覺還是讓鐘瑜瞬間就大腦短路了。

他在幹什麽?我在幹什麽?我摸到了什麽?接下來要怎麽辦?為什麽我的手抽不回來?是他力氣太大還是我力氣太小?為什麽這麽安靜?為什麽他不說話?我要說什麽?要裝瘋賣傻還是嚴辭斥責?天啊,過了多久了?十秒還是五份鐘?現在說什麽都很尷尬吧?啊,要死了要死了!

鐘瑜直楞楞地看著徐正軒,覺得整條胳膊,哦不,整個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徐正軒也很意外,他以為這種尺度的玩笑會立刻遭到鐘瑜的反抗,比如擡腿給他一腳,或者抄起枕頭掄他一下,再不濟也是嘻嘻哈哈地糊弄過去。但現在這情況就尷尬了,鐘瑜居然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裏,也不說話,似乎是被嚇到了,又似乎是陷於一種迷茫中,眉頭微皺、嘴巴微張,仿佛魂魄都脫離了本體。

徐正軒握著鐘瑜的手腕,感受到從他掌心裏傳來的溫度,肌肉僵硬中似乎還有一絲顫抖,但神情又有些讓人摸不透——不是羞赧、生氣、驚訝,更像是在面對著什麽難以抉擇的事而憂心忡忡、猶疑不已。

想到這裏,徐正軒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如此有違常理的反應是不是代表他別有深意啊?

幹脆問問吧。

徐正軒行動快於大腦,念頭剛一出現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向前微微一傾,倒也沒刻意用什麽神秘語氣,只是平淡地說了句:“你是吧。”然後就撤回身子,把近乎焦灼的期待牢牢地壓在眼底,強迫自己用最平常的樣子看著鐘瑜,生怕惹出更多的枝節來。

然而徐正軒還是高估了鐘瑜的承受力。他這邊輕描淡寫地吐出三個字,與那邊而言卻不啻於一把□□,打得全身一顫,瞬間就變了神情。

鐘瑜猛地抽回手,眼裏的警覺隨即湧上,盯著他的目光立也銳利起來。

徐正軒覺得剛才還像個軟萌兔子的家夥因這句話迅速化身為渾身炸毛的刺猬,防範又警惕的氣場橫掃方圓一百米。

徐正軒暗罵了聲“操”,心想這下糟了。

“你說什麽?”鐘瑜盡量用很平靜的語氣問道,試圖將自己的慌亂用“沒聽清”來糊弄過去。

但在徐正軒看來他的演技實在太差了,無論怎樣強裝鎮定依然難掩緊張,甚至攥緊被子的手指關節都蒼白起來——那是用力過度的表現,是的,他在緊張,緊張到下意識地就做出防範的動作來。

還用問嗎?不,完全不用,答案簡直是太明顯了,就差把“是”字寫在腦門上昭告天下了。但是他不能表現出了然的樣子來,既然鐘瑜在拼命掩飾自己的態度,那就說明他還不想讓人知道,更不想“袒露心扉”。徐正軒雖然很想和他說“別怕,我和你是同類人,不會傷害你”,但顯然還不是時候,若此時硬要打開這扇門,結果只能是鐘瑜再次把它焊死。

“我說你是睡眠障礙患者吧,”徐正軒很認真地說道,“睡覺必須裸著,早上不能懶床,一旦超過8點起床就頭暈腦漲、全身酸疼,午睡不能躺下,睡半個小時以上就惡心難受心慌氣短神經恍惚,要至少一個小時才能緩過來。是不是這樣?”

鐘瑜:……

徐正軒眼看著鐘瑜的表情由緊到緩、由疑惑到驚訝,原本緊繃的手指也慢慢地放松開來,等自己說完時他臉上只剩下懵逼的神情——我艹,好準!

徐正軒默默地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讚,果然瞎編的本領絲毫沒有退步。

“行了,起床吧,我今天值班,晚上你自己吃吧。”徐正軒到底沒忍住對眼前美色的貪戀,又伸手拍了拍鐘瑜的臉,指尖繾綣著淺淺的溫度,萬般不舍地站了起來。

“啊?哦哦,知道了。”鐘瑜還沈浸在對自己多疑的鄙視和對徐大夫精湛醫術的敬佩中,一時間內心非常糾結,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趕緊應了一聲,後又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什麽時候回來?”

徐正軒見他已經成功地讓鐘瑜忽略了剛才的尷尬話題,心下松了口氣。轉而又聽見這貌似期待的問話,心裏一時非常高興,笑道:“明天早上下了夜班就回來,然後咱們去看電影吧,在家呆著也沒意思。”

鐘瑜樂呵呵地答了句“行”,然後起床開始穿衣服。

其實以鐘瑜的性格他有想過徐正軒大過年的不回家陪父母而是跑來和他一起呆著多少有些奇怪,他不傻,也不愚鈍,徐正軒的態度他能清清楚的感受到。收很少的房租、給他買吃的、給他做飯、對於他出任務表現出擔心、和他聊天談心、袒護他、維系他……打打鬧鬧、輕輕松松,明明認識沒多久,卻很快就熟悉得像多年的朋友,這些,都不是單方面能形成的。

他知道自己挺喜歡徐大夫的,徐大夫也挺喜歡自己,可是,這“喜歡”那底是哪種呢?

比如春節跑回來和他打游戲,也許徐正軒就是怕吵鬧呢,也許他就是覺得與其和一大家子人鬧哄哄地湊一起打牌喝酒還不如和朋友出去玩呢。人都是這樣,有期望就會有貪念、繼而就會忍不住去索取,他怕自己誤會了對方的心意,最後都沒法收場。所以,當徐正軒問出“你是吧”那句話時他真是非常的緊張,當年的遭遇的場景立刻就在心裏敲響警鐘——曾經那個人也是表現出類似的親近,讓他全身心地信任和高興,可誰能想到那充滿愛意與期待的語氣下竟隱藏著那麽深的惡意。

鐘瑜告訴自己“不要多想”,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和徐大夫做朋友,把那些不應該有的想法都收拾好、壓壓實,免得最後落得個兩敗俱傷。

徐正軒餘光在鐘瑜光裸的上半身逡巡了好幾遍才轉身出去,萬般不甘地想以後一定要加倍地補償回來。

鐘瑜在徐正軒走後收拾了屋子,想著是繼續呆在家裏刷手機還是去外面隨便逛逛,結果還沒等他開始選擇電話就響了。

“富麗新村發生傷人案,一人死//亡,直接去現場。”劉桐的聲音傳出來,語氣快速凝重,刻不容緩。

富麗新村是拆遷安置房集中地,規模巨大,整個樓盤分三個區,每個區3-5棟,每棟都是30層左右的高層,幾千戶人家生活在這裏,是個真正意義上的“村”。再加上大部分建築底下兩層為商鋪,各類小店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電動車、小汽車、自行車見縫插針地停在任何塞得下的地方,圍欄又開了很多側門,整個小區顯得非常雜亂。

盡管布局龐大,但入口的保安倒是非盡職盡責,對每一輛要進小區的車都不放過,甭管幾分鐘,只要是進門就要交錢。

鐘瑜來過幾次,基本上算是熟門熟路了。本來還想問問在哪個區,結果剛到大門口就看到了一股人流往左邊方向湧去。得,也不用問了,跟著感覺走就行了,大過年的正愁閑得發慌沒事幹呢,這下一場大戲——還是全武行在身邊上演,超近距離實景觀看,簡直不能更讓人激動了。

眼見著圍觀群眾越來越多,鐘瑜知道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

A區3號樓,該區C位,對其他幾棟樓來說是絕佳的看戲位置——不遠不近,走路就能湊過來,看累了回家去吃個飯再來也行,非常符合心意。

“嘿,擠什麽啊,都踩到我了!”一個阿姨滿臉怨念地瞪了鐘瑜一眼,心想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呢,連先來後到的道理都不懂,還冒冒失失地踩別的人腳,真是欠管教。

“哦,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我要過去。”這幾年的一線工作經歷讓鐘瑜對五十歲以上的阿姨群體產生了深深的恐懼,尤其是吃過飯處於無聊狀態中的阿姨們,絕對地戰鬥力爆表,從南到北無一例外,所以他趕緊態度誠懇認錯,並表明自己無心和她搶占位置,只是借過而已。

鐘瑜在各種抱怨及不滿的眼神中勉強擠到單元門口,一腳踏進警戒帶才算松了口氣,順便把“咦?這人怎麽能進去?”之類的疑問拋在後面——現在看來反倒是被圈起來的現場才是個安全之地。

方文濤正在電梯口和物業問話,見到鐘瑜後立馬把本子丟給旁邊的同事,飛身撲了上來:“親,春節快樂啊!”

鐘瑜一邊承受著猛烈的擁抱一邊趕緊拖著他往裏走——可不能讓外面看熱鬧的人拍下來,否則網上又要有人帶節奏說什麽“警察辦案態度松散、行為隨意潦草”了,到時候免不了又要被罵。

“大年初一出現場,你哪兒看出來快樂的?”鐘瑜任由方文濤結結實實地掛在自己脖子上,回頭和其他同事打了個招呼。

“大年初一咱兄弟就能見面難道還不是件快樂事嗎?”方文濤笑著捏了捏鐘瑜的肩膀,按下電梯,“24小時未見,甚是想念啊。”

鐘瑜嗤笑了一聲,回手掐了下方文濤的屁股:“賤人,明明溫柔鄉裏不知朝夕還在這跟我虛情假意,當我是傻子嗎?”

方文濤揉了揉屁股嘆道:“你變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小白兔了。”

鐘瑜又詫異又好笑:“你才是小白兔呢,我可不當短尾巴的東西。”

“你看看、你看看,說話越來越下//流,還嫌短,你一個單身狗要長的幹什麽?”方文濤撇了他一眼,做出痛心疾首的樣子。

“你管我呢!”鐘瑜上去勒住方文濤的脖子,“算起來已經三天沒打你了,看來是皮緊了,樓上兇器還在吧,我去借來用用,讓你知道爸爸的厲害。”

兩人正鬧著,電梯到了,門一開就看見劉桐在和派出所的民警站在一起說話,鐘瑜趕緊松開方文濤,上前一步報告:劉副隊!

劉桐盯了他們幾秒,用眼神給了個警告,然後指了指房門大開的1809室說道:“死//者叫周輝,男,38歲,半小時前報的案,痕檢法醫已經在裏面了,報案人在那邊,趕緊去了解下情況。”說著指了指站在走廊上兩個神情悲戚的老人,“那是周輝的父母,年紀不小了,註意態度。”

鐘瑜和方文濤應了一聲“是”,然後走了過去。

“你好,我是倉蓮分局刑警隊的鐘瑜,這位是我的同事方文濤,您二位是報案人吧?”鐘瑜覺得無論案件真相如何,白發人送黑發人總歸是件悲痛的事,語氣自然就溫和了很多。

“哎哎,”周輝的父親嘆了幾聲,算是回答,然後從老伴兒緊箍的雙手中抽出胳膊,擡手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死者是你什麽人?”雖然之前劉桐已經交待了大致的人物關系,但該走的流程、該問的話還是要問的,鐘瑜拿出本子準備記錄接下來的對話。

“@#¥%……&**(&……%¥#@!,”周輝的父親突然站了起來,嘰哩哇啦講了一堆方言,情緒還有些激動。

鐘瑜一臉懵逼的看向方文濤,心想完了,開始說外語了。

方文濤皺了下眉,用同樣的外語回了句什麽,對方跟著搖了搖頭。

鐘瑜來南靖大半年了,語言方面沒有半點兒長進,依舊是一句當地方言都聽不懂,更不會說。其實也難怪他,工作時,隊裏的同事年輕人居多,幾乎都說普通話,最多林遠偶爾和別的科室領導聊天時會講幾句。在家裏,徐正軒雖然從小生活在這裏,但據他說也是從他父母那一輩才搬過來的,所以對當地方言也是一竅不通,有時候碰上不會說普通話的患者都還要別的同事來幫忙。

鐘瑜覺得自己在語言學習方面沒有天賦,連英語四級都是費了老大的勁兒才考過,更別提聽起來所有發音都是一個樣兒的南靖方言了,簡直就是火星外語級別。

“他說他們不會講普通話,”方文濤轉頭很無奈地看著他說道,“這交給我吧,你去問問鄰居,再看看小區監控什麽的。”

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了,兩人已經很有默契,鐘瑜“嗯”了一聲便轉身去問那戶早就擺出“我家大門常打開,歡迎來問話”架式的鄰居,從滿臉好奇的神色上看應該有很多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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