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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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鐘瑜的開場白剛起個頭就被對門神色激動的阿姨打斷了。

“哎,我知道,你是警察嘛,我剛才都聽見了,”阿姨擺了擺手,作出“無需多言”的手勢,接著身子向後一讓,示意鐘瑜進來說話。

鐘瑜看了眼被痕檢查、技偵、法醫以及派出所同事填滿的窄窄的走廊,猶豫了一下後向前走了兩步,也不算是進屋,就站在了玄關處。

“他家周輝死了吧?”阿姨低聲問道,然後也不等鐘瑜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我就說嘛,大過年的吵架多晦氣,你看怎麽樣?被我說中了吧?我以前就和他們講過,老周家太寵這個兒子了,人說慈母多敗兒,這話真是一點兒都沒錯。你是不知道啊,老周家把拆遷的兩個房子都給了周輝,一點兒都沒給女兒留,我都和袁姐說過,你不能把所有的錢都送出去,也要給女兒留點兒啊,兒子吃肉、女兒至少也要喝口湯嘛,以後生病什麽的也好開口讓女兒來照顧不是……”

“昨天他家吵架了?”鐘瑜忍不住打斷了阿姨的熱心匯報,如果任由她自由發揮估計能一直說到晚上。

“可不是嘛,我正好出去丟垃圾,就聽見他家屋裏講話聲音很大。我聽著這語氣不對啊,還特意站在那裏聽了一會兒,想要是吵得太厲害了就去勸勸,大過年的吵成這樣何必呢。哎,要不是我家孩子攔著我就過去問問了,我們都是老同事了,是看著周輝長大的,我說的話他還是聽的。哎,你看看,早知道會鬧出人命我真應該進去的。”阿姨懊惱地說道,後悔的語氣倒是非常真實。

鐘瑜心想你總讓我“看看”,到底看什麽啊?我TM知道的還沒有你多呢。雖然腹誹不已,但態度上還是要保持人民警察應有的春風撫面,於是笑著說道:“嗯嗯,阿姨你說的情況非常重要,對我們幫助很大。那你還記得是誰在吵架、吵的是什麽嗎?”

阿姨見這個小警察突然笑了起來,還笑得特別好看,心情更加愉快:“哎喲,能幫到你們就好,我還怕你嫌我啰嗦呢。”

“沒有沒有,往往細節都是案件的關鍵線索,你盡管說就是了。而且如果你又想起來什麽也可以給我們隊裏打電話,隨時都可以。”鐘瑜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乖巧一些,畢竟阿姨們最待見討喜聽話的娃。

“就是周輝在吵嘛,估計是又喝多了。至於吵什麽就聽不清了,不過無非是錢的事。哎,老周家這個兒子真是太不省心了,吃苦不行、動腦也不行,脾氣還不好,三天兩頭的和他爸媽吵架,就是為了錢。哦,對了,晚上老周家的女兒過來了,我出去丟垃圾時看見那個小外孫女在門口玩來著。哎,你看啊,他都有兩套房子了還不滿足,難道還想把爹媽的骨髓榨幹嗎?他妹妹可是啥都沒分到呢,嘖嘖”阿姨說著說著語調就高了起來,那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讓人懷疑是像在講自己的兒子。

“哦,這樣啊,行,我這邊先記下,回頭你要是有什麽問題就給我們打電話。”鐘瑜心想你這垃圾倒的還真是勤快。還有三家要問,如果都按這個速度恐怕直到晚上都結束不了,於是趕緊打個岔表示今天就這樣了,可以日後再聊。

阿姨聽到這裏臉上浮現出遺憾的表情,很有意猶未盡的意思,剛想再說點兒什麽忽然見一個人走了過來。

“痕檢那邊結束了,劉副讓咱們進去看看。”方文濤拍了拍鐘瑜的肩膀,示意他該換戰場了。

“哎,小夥子,”阿姨見鐘瑜要走,趕緊一把拉住他胳膊,“那個,阿姨問你個事兒,”

鐘瑜眼見著她的神情由剛才的興致勃勃突然變成了不好意思,心下生疑:“啊?什麽事兒?”

“那個,你多大啊,有對象沒?”熱心阿姨笑吟吟地望著他說道。

鐘瑜:……

“哎,你剛才為什麽不讓我問完啊,”方文濤一邊穿鞋套一邊嘟囔,“有兩套拆遷房呢,就一個女兒,多難得的條件啊,就是不知道在什麽單位工作,你看你,怎麽都不替自己的終身大事著急呢。”

“有病吧你,小爺我恨嫁嗎?你怎麽逮著個機會就把我往外送,沒良心的東西。”鐘瑜剛要擡手給方文濤一巴掌,但見已經戴好手套,只能作罷。

“是是,你就等你的心上人腳踏七彩祥雲來接你吧,到時候雲彩上面連只磚片瓦都沒有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吧。”方文濤說著上前一把摟住鐘瑜的腰,用力箍了箍,“嘖嘖”幾聲,“哎,這腰,又細又結實,手感真好,也不知道將來會便宜了誰。”

鐘瑜剛想說“就便宜過你”,忽然想起上次在廚房徐正軒摸過自己的腰,還把炒菜的鏟子嚇掉了,便把這話咽了下去。然後笑著扭腰撞了他一下:“少拿你的幸福肥來刺激我,當我聽不出來這□□裸的炫耀嗎,你那言外之意就是‘細有屁用,只能留著自己看’,是不?”

方文濤哈哈一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現場痕檢已經撤了,只有法醫在做收尾工作。

兩室一廳的屋子裏雜亂不堪,桌子、椅子、小櫃子總之能移動的物件都是東倒西歪,麻將牌、瓜子花生水果滾了一地,中間混合著一些酒瓶玻璃碴,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仰頭靠在沙發上,腦後的沙發墊子滲出一片暗色的血跡。光是看這些東西都能腦補出當時的激烈場面:嗑著瓜子打著牌,一言不合就動手,抄起酒瓶就往身上招呼,幾個來回後家裏能動的東西都砸了個遍。

鐘瑜走上前仔細地看了下,死者後腦有一個大洞,血液已經凝固成黑紫色,衣服皺成一團,看來之前發生了不小的纏鬥。法醫已經檢查完了,正在收拾東西,見到鐘瑜後指著那個傷口悶聲說道:“致命傷應該就是這個了,身上還有一些淤青,應該是打鬥過程中造成的,都是輕傷,初步估計死亡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到一點之間左右,詳細情況等回隊裏再查。”

大過年的,真是造孽。

鐘瑜來到方文濤旁邊,拿過記錄本粗看了一下:“死亡時間昨晚十二點,報案時間今早十點,這中間這麽長時間他爸媽在幹什麽?剛才聽對門那個阿姨的意思是他家一直都有人啊。”

“還用問嗎,肯定是坐在家裏想要怎麽和警察說唄,”方文濤一邊挨個房間看去一邊說道,“據周水弟說,他兒子是喝多了和他吵架,被他失手打到了頭,然後他很緊張,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就一直等到早上警察上班了才報案。”

“警察上班?”鐘瑜差點兒笑出來,周爸爸撒謊也太不不走心了吧,這理由也夠荒唐的。

“他的話問題多了,依我的直覺判斷周輝肯定不是被他打死的,應該是在替誰隱瞞,怎麽樣,要不要打個賭?”方文濤挑了挑眉說道。

鐘瑜嗤笑一聲,揮了揮手:“你當我傻啊,這現場、這傷口、這鄰居證明,還用得著你耗費直覺?睜眼看看就知道了。”

“哎呀,你這人怎麽這麽沒情趣呢?難怪一直找不到對象。”方文濤裝模做樣地嬌嗔道。

“哇,小哥哥好厲害哦,加個微信唄。”鐘瑜捏著嗓子嗲聲嗲氣地說道。

“好說好說,來,讓哥哥親一下,QQ微信銀行卡都給你。”方文濤笑嘻嘻地就要湊上來,結果還沒到半秒腦後就響起了劉桐的聲音。

“現場看完沒,看完了趕緊去物業要監控,一天到晚沒個正形,等被人拍到發網上去就知道麻煩了。”劉桐虛空中指了指兩人,像極了批評不聽話學生的中學班主任。

“是!”方文濤倒是反應快,立刻大聲應道,鐘瑜趕緊也跟著表態,兩人迅速逃離現場。

方文濤去物業處調監控,鐘瑜繼續去敲其他幾戶鄰居的門,結果只有一戶有人,也是一對老夫妻,兩人給的說法是“很早就睡覺了,什麽都不知道。”鐘瑜本來還想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讓他們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麽可提供的,結果老太太直接裝聾,再問就說聽不清,無奈只能作罷。

等電梯時那個熱心阿姨又跟了過來,執意要鐘瑜把電話給他,說自己可能會想起什麽其他有用的信息要和他匯報,鐘瑜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只好乖乖地把手機號交出去。

到單元門口時正趕上法醫從另一臺電梯裏把受害人擡出來,從警戒帶出來的那一刻鐘瑜有一種走紅毯的錯覺——手機拍照的快門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仿佛在迎接大明星一般。

“誰家死人了啊?”

“聽說是1809,他家兒子死了。”

“開出租車那個?”

“沒錯,就是他。”

“命案吧,要不怎麽警察都來了?如果是病死的來的應該是120啊。”

“誰知道呢,哎,等著吧,網上肯定會有報道的。”

“聽說他家的兒子脾氣挺差的,總和他爸媽吵架。”

“是不是離婚了啊,我怎麽聽說他老婆和別人跑了呢?”

“沒離吧,我也在這個單元,見過他們一家人過來。”

……

鐘瑜站在單元門口一邊查看周邊環境一邊聽著各類小道消息,心想官網的報道哪有你們快啊,估計現在朋友圈都刷屏了吧。命案、屍體、警察,再配上九宮格照片,條條都比春晚精彩,正好打發吃吃喝喝的無聊日子。

回到隊裏後照例先是開會匯總情況、了解案情,大家在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討論了一番後便各自領了任務,分頭幹活去了。

大年初一就上班,年年如此,連牢騷都不用發,一點兒新鮮感都沒有。

“闔家團圓的日子難道不應該是把酒言歡、你好我好大家好嗎?都吵了一年了,最後一天怎麽就不能消停地度過呢?”方文濤把從物業那裏調來的監控視頻打開,唉嘆道。

“一年到頭都在吵,最後一天還要坐在起尬聊,於是看對方更加不順眼,心想老子都忍你一年了,新年要有新氣象、新篇章、新開端,以及,新人生。”鐘瑜說著拉開椅子坐下,看了下方文濤手裏視頻的時長,知道今天是要交待在這裏了,晚上的電影也泡湯了,“周輝的父母已經在問詢室了,他們講話我也聽不懂,劉副隊說讓小郭和你一起,我在這邊先看看監控。”

“啊,一想到咱們‘文瑜雙壁’不能並肩做戰我就非常痛心,沒有你在我身邊輔佐,我都沒辦法發揮功力。”方文濤說著就要去抱鐘瑜,結果被一掌擋了回去。

“你厚臉皮誇自己就罷了,可不要帶上鐘瑜,也不怕惡心到人家,”小郭走過來照著方文濤的屁股上踢了一腳,“你有沒有仔細聽那兩老人講話啊,他們是臨陽人,口音和南靖差很多的,我現在很懷疑你之前的問詢記錄可信度有多高,林隊就是想到這一點才派我上場的,我可提醒你一會兒別拖我後腿。”

“哎呀,臨陽南靖都差不多了,到時候你看我眼色行事。”方文濤也不理睬小郭的嘲笑,指了指電腦屏幕,“你先查周輝家的基本情況,我這邊爭取快速突破抓到重點,回頭告訴你。你不是最近眼睛不舒服嗎,監控讓葉銘去看,他天天玩手游,都練成火眼金睛了,正好物盡其用。”

“嗯嗯,小哥哥真貼心。”鐘瑜雙手捧臉嚶嚶說道。

“行了行了別膩歪了,趕緊走吧。”小郭同志已經對兩人的日常發瘋免疫了,此時若不是想大過年的趕緊幹完活兒回家,肯定也要跟著鬧上一鬧,只時現在沒那個心情罷了。

“啊,咱們小鐘同志太可愛了,我不想和你分開……”方文濤一手捧心一手向前伸去,然而還沒等夠到鐘瑜就被小郭拖離了現場,只留下一陣造作的叫喊聲。

鐘瑜先把周輝的家庭關系梳理了一下:周輝,38歲,出租車司機,妻子範雨彤,無業,家裏兩個孩子,男孩10歲讀小學三年級,女孩5歲上幼兒園。父親周水弟,60歲,母親袁喜凰,59歲。周輝還有一個妹妹叫周玲,33歲,外貿企業銷售,離異,育有一女,5歲,上幼兒園。

現在周輝的老婆還沒見到,但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鐘瑜一直記得鄰居熱心阿姨的關於“吵架都是為了錢”的說法,心裏想著查周家財務狀況時要格外留心這一點。

事實證明這消息是非常準確的。周家父母確實把拆遷得到的兩套房子都過戶口給了兒子。在南靖呆了這大半年,重男輕女的情況已經看得太多,之前顧濱因為生兒子而殺妻殺女的案件雖說是極端,但也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這裏的風氣,更別提那些為了兒子把全部身家都送上的老一派父母了。鐘瑜自己家也是兩個孩子,可是沒見過父母有過什麽偏心,甚至有時候覺得他們對姐姐更好更寬容一些,反倒是對自己更嚴苛。

但究竟是不是因財起異還要看看口供和其他調查才能有結論。

鐘瑜正想著去周輝所在的出租車公司打聽下情況時,突然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從走廊傳來。

“誰啊?怎麽了?”鐘瑜向站在門口的同事喊話道。

“應該是今早死的那個人的老婆。”坐在門口的人答道。

鐘瑜趕緊跑了出去。

劉桐應該是也聽到了聲音,鐘瑜出門時見他已經站在走廊上了。

來人正坐在長椅上嚎啕大哭,長發沾著淚水糊住了兩頰,但面容依然可辨,正是周輝的妻子範雨彤。

鐘瑜看著她心想這悲痛欲絕的樣子明顯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而且是還處於難以置信的階段。但距離周輝死亡已經十幾個小時了,他老婆居然才知道?難道周水弟都沒告訴她嗎?

“這位家屬,請節哀,”劉桐的語氣聽不出什麽起伏,沒有懷疑也沒有安慰的意思,然後轉頭對鐘瑜說道,“你接待一下。”

鐘瑜應了聲“是”,上前打了個招呼,然後將範雨彤領去了休息室。

在接人待物上鐘瑜與方文濤有很大不同。方文濤在問詢時都嚴肅的很,與平日嘻嘻哈哈的樣子判若兩人,無論面對男女老少都一副“別跟我廢話,老實交待”的樣子,問話也是直切主題,沒有那些客套的鋪墊。不像鐘瑜容易感情用事,尤其是面對老弱病殘更是先行心軟。若是普通人還好,可一旦遇上的是幾進宮的老油條就難免會浪費很多口舌。有時候一些同事會笑話·他是“傻白甜”,工作這兩年多了依然分辨不出真話還是演戲,這話雖然有些過,但某些時候還真是切到了要點,明知是短板卻遲遲改不了的毛病讓鐘瑜覺得非常羞愧。

所以當範雨彤紅著眼睛、魂不守舍地坐進休息室的椅子裏時,鐘瑜又是不由自主地先在心裏同情了一下——中年喪夫、帶兩個孩子、沒工作沒學歷、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苦日子了。

“警察同志,我剛才接到電話說我老公死了,是真的嗎?範雨彤剛一落座就抓著鐘瑜的胳膊問道,“我給孩子爺爺奶奶打電話都沒人接,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呃,你先坐下,聽我說。”鐘瑜半拖半扶地拉著她坐下,回身又給她接了杯水。

範雨彤哪有心思喝水,屁股都是虛坐在椅子上,好像隨時準備站起來。

“是這樣的,”鐘瑜在她旁邊坐下,放緩了語氣說道,“我們上午接到報案說富力新村有人被打身亡,到現場後經初步勘查死者確實你愛人周輝………”。

鐘瑜話音剛落範雨彤猛地向前一傾從椅子裏滑了下來,直接跌坐在地,要不是鐘瑜反應快一把扶住了她,肯定就趴地上了。

範雨彤呆了幾秒鐘,然後一絲哭聲從嗓子裏溢了出來。像微弱的汽笛,長長的一聲單音,乍一聽仿佛一件樂器壞了,只能發出這種單調的聲音,沒有情緒,卻聽得人鼓膜發疼。

飽含著無盡的絕望和悲痛。

待這口氣終於支撐不住絕望時,她開始抽泣起來。

“怎麽能死了呢?怎麽就死了呢?他怎麽可以死了呢?”範雨彤低著頭哭著,雙手緊緊地抓著鐘瑜的兩只手腕,力氣大到幾乎要折斷骨頭。

“死因我們還在調查,是意外還是被害現在還不好說………”鐘瑜忍著疼痛安慰她道。

範雨彤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壓抑的哽咽與剛才走廊裏的嚎啕判若兩人,仿佛是最後一線希望破滅後的崩潰,崩潰到除了結果已經不關心原因的地步。

鐘瑜任由她哭了一會兒,然後試著把她拉到椅子上。

“你們昨天應該是去周輝的父母家過的除夕吧,和我說說,都發生了什麽事,”鐘瑜重新在她身邊坐好,拿起筆輕輕地敲了敲本子,語氣鄭重地說道,也是在提醒範雨彤,她現現正坐在刑警隊裏,悲痛的事先放一放,“我知道你很難過,但請先冷靜一下,配合我們把工作完成,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案子都不覆雜,沒有陰謀詭計,多是沖動犯罪,不必勞心分析案情。

除了寫兩人的感情,還花了一些心思寫案件中看熱鬧的人的態度,大家可以感受一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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