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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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莫蹲在玄關系鞋帶的時候,柳鵬池回來了。

此時距離他們上一次起沖突,已經過去了十來天。柳鵬池公司的貨源出了點問題,他年都沒過完就飛了趟國外,跟那邊鬥智鬥勇了小半個月,那通電話的事早被他忘到了九霄雲外。所以當他風塵仆仆地推開門時,猝不及防被家裏的“驚喜”給止住了腳步。

年莫跟個沒事人似的,接過他的行李箱問:“事情都解決了?”

要不是在飛機上休息得很好,柳鵬池差點以為自己時差沒倒好出現了幻覺,他反手把門在背後關上,雙手揣進褲兜裏,蹙眉反問:“你頭發怎麽回事?”

“染了。”年莫頂著一頭棕發平靜地回答,末了還笑了一下說,“新年新氣象嘛。”

柳鵬池拉過年莫的胳膊:“去染回來。”

年莫執拗地把胳膊從他手裏抽出來:“怎麽,不好看?還是不像柯明遠?”

這話一說出口,柳鵬池回過味來了,原來是在鬧別扭。認識了兩年,他基本上也把年莫的脾氣摸透了。這個人通常不會跟人起正面沖突,就算偶爾不高興了,也只要哄上幾句就翻篇。

大概是這次他忙於工作,一時疏忽沒能及時安撫,年莫就想曲折地表達下不滿。得出這個結論後,柳鵬池心裏的火稍微壓下去了一些,他想多半是因為柯明遠回來了,年莫才會特別不安,急於向他索要些證明。

不過這就沒意思了。

柳鵬池越過年莫,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才又走出來冷笑著問:“當初怎麽說的?你喜歡我,我也給你機會。你早就知道有柯明遠這個人,也知道我忘不了他,事到如今才不樂意,會不會有點遲了?”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活像當初先撩撥的人不是他一樣。

年莫一時語塞。很多時候夜裏醒了,他睜開眼望著天花板就會開始唾棄自己,覺得大好的年華做什麽不好,死皮賴臉地留在這裏做人家的影子,還是不合格的那種。可每次動了離開的念頭,心底那點眷戀就拉扯著不放他走,反覆地在他耳邊說,再等等吧,你看他最近喝多了都不會把你當成柯明遠了,說明他也在努力改啊。

有那麽一段時間,年莫以為柯明遠已經是個過去式了。他是橫在他們兩人之間的陰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陰影越來越淡,再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能真正的擁抱到彼此。可誰知好景不長,柯明遠一回國,陰影的存在感就空前強烈了起來,簡直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年莫揉了揉頭發,新染的發色總讓他感到不自在,他苦笑了一聲,把這幾天打了無數遍的腹稿說出來:“我、我是想,也該有點改變了吧。柳哥,你總不能一直把我當柯明遠,畢竟……”

杯子被摔到地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年莫睜眼眼看著那無辜的瓷杯被摔得四分五裂,就好像看到他一顆玻璃心也跟著碎了一地。

然後柳鵬池就陰沈著臉,幾步跨過地上的水漬,過來一把扯過年莫的衣領,憤怒地吼道,“你第一天知道有柯明遠這個人?!現在來跟我橫?你那把賤骨頭長硬了是吧!”說完便用力往後一推,卻忘了年莫身後沒幾步就是鞋櫃。

身體撞到硬物的聲音,把柳鵬池嚇了一跳。他以前從沒動手打過年莫,這次實在是氣過了頭。眼見年莫跌坐在地上,他往前踏出一步,想伸手扶年莫起來,卻被一手揮開了。

年莫撐著櫃門,掙紮著站起來,忍住疼痛說:“我知道自己賤,從小我媽就這麽說我,不用你強調。”說著,他開門往外走,最後回頭看了柳鵬池一眼,“可你別忘了,我好歹還是個人。”

柳鵬池有點恍惚,年莫剛才的眼神,和當年柯明遠提分手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時候,柯明遠說:“柳鵬池,你從來沒試圖了解過真正的我。”

年莫上了輛出租車,他約了文石去N27取照片。

背上被撞到的地方,疼得叫人喘不過氣。他低下頭,被染成棕色的劉海也垂到眼前。年莫其實並不喜歡這個顏色,他原本喜歡的就是自然的黑色,可那天鬼使神差地就染掉了。

他自己都不明白,這是想要證明什麽,也不知道,到底想要看到柳鵬池怎樣的反應。

只是,哪怕只是一瞬間,他也曾有過那樣的期望。期望柳鵬池對他說,這個顏色也很好。

可是沒有。

從更早的時候,他就該明白了,失望一點點累積起來,到了最後,總有一天會變成絕望。

直到在藝術園區下了車,身上的痛都還沒緩過來。年莫坐在街邊的椅子上休息了,想等一會兒再去畫廊找文石,以免被人看出異樣。萬一被人察覺,他真不知該怎麽解釋,腦子裏完全亂成一團。

他原本只想在坐一會兒,不知不覺,卻好像忘了時間,等回過神來,視線裏出現了柯明遠的身影。柯明遠是從園區深處走過來的,看起來是剛離開畫廊,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似乎心情也不怎麽愉快。

兩人就這麽懷著各自的心事,對上了眼神。

柯明遠站在隔了幾米遠的地方看著這邊,過了會兒才說:“你怎麽在這兒?文石還在等你。”

年莫被他一提醒,意識到自己害別人久等,心裏頓時過意不去,連忙站起來,卻不料起得太急,扯到了傷口。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身形一頓。

柯明遠看他樣子不對勁,立即走過來問:“怎麽了?”

年莫搖頭,裝出沒事的樣子:“沒什麽。柯先生要走了?”

“嗯,今天先回去了,”柯明遠湊近了些,他總覺得年莫哪裏不對勁,“你真的沒事?臉色不太好。”

“可能外面有點冷,凍著了吧,”年莫編了個理由,跟他道別說,“那我先過去了。”

柯明遠沒再說什麽,卻在年莫起身邁步的時候,默默地跟了上來。兩人一路無話,很快就到了畫廊。

年莫本想直接上二樓去找文石,可剛走到樓梯,就被人攔住了去路。

周游站在幾步臺階上,居高臨下地問年莫:“你怎麽來了?”

年莫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周游。他以前見過這人幾次,知道周游是柳鵬池的朋友,除此以外的情況一概不知。

“文石有東西要給他。”不同於年莫的茫然,柯明遠先替他回答了。

這天大概不是什麽黃道吉日,因為周游好像也很不爽,他皺了皺眉說:“不能在樓下等?別隨便什麽人都往樓上領。”

年莫眼見柯明遠面露不悅,從剛才的話裏,也聽出周游估計也是畫廊的成員,便打圓場說:“那我還是下去……”

“別理他,”柯明遠輕聲囑咐,轉頭對周游說,“惹了你的人是我,氣不順別往別人身上撒。”

年莫算是明白了過來。估計柯明遠之前就跟周游起過爭執,所以才看起來心情不好的樣子,周游的刁難,不過是殃及池魚。

池魚選擇了沈默,知道這種情況下,自己說什麽都不合適。

見他不說話,柯明遠就帶著人繼續往上走,周游幾步趕上想制止,又不敢對柯明遠出手,於是選擇了拉住年莫。

年莫被他一拽,背上的肌肉像被人割了一刀,一時沒忍住叫出聲。

周游沒料到自己隨手一拉,居然換來這麽大的反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柯明遠見年莫的臉色變了,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你生病了?”

“沒事,我……”年莫想掩飾,可這次就騙不過去了。

柯明遠責備地看了周游一眼,然後對年莫說:“我畫室有沙發,你去那兒歇會兒。”

畫室在文石的攝影棚隔壁。

周游心裏沒底,以為自己把人傷著了,忐忑地跟進來。文石聽到動靜,也從攝影棚裏過來看情況。

年莫側躺在沙發蜷縮著身子,背上疼得厲害,他只能咬著嘴唇讓自己不出聲。柯明遠在沙發邊蹲下問:“撞到哪兒了?”

年莫眼見瞞不住,只好說:“……背。”

“讓我看看。”柯明遠說著就要幫他脫衣服。

周游也趕緊圍了過來,年莫眼見兩人都盯著自己,覺得這場面有點過了,於是說:“沒事,等下就好了。”

他原意是不想麻煩別人,誰知柯明遠會錯意,揮手把周游往外面趕:“你回避一下。”

……我不是害羞。年莫這麽想著,已經懶得去解釋。

背上那一下撞得狠,但好在沒傷到骨頭,柯明遠見他沒有大礙,就出去抱了幾罐啤酒回來。他把多餘的放在地上,手裏拿了一罐往他背後伸去。啤酒是冰的,碰到皮膚的瞬間,年莫狠狠地打了個寒顫。

房間裏的沈默始終在蔓延著,正當年莫尋思自己是不是該說點什麽時,柯明遠忽然開口了。他或許從來不用考慮怎麽把話說得婉轉,一上來就把天窗給打開了。

他說:“周游今天說漏了嘴,我想跟你求證一下。”

年莫隱約覺得不妙,好像有些上不得臺面的事,馬上就要被人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僵硬地彎著背脊問:“什麽?”

冰冷的觸感依然在背上來回地滾動,柯明遠的聲音在身後聽起來,也染上了同樣的溫度,他問:“他說柳鵬池和你在一起,是因為你長得像我。這件事,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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