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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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明遠知道自己討人喜歡,這個認知從他小學收到第一封情書起,就從來沒有被推翻過。但他做夢也沒想到,分手七年之後,柳鵬池竟然還對他念念不忘,甚至做出了找替身這麽可笑的事。

他懷疑自己這七年在國外大農村待久了,有點適應不了城裏人的玩法。周游對他“城會玩”的說法不屑一顧,硬著頭皮跟他分析,柳鵬池會做出這種荒唐事,實在是用情至深的有力證據,堪稱情聖界的標兵模範。

偏偏周游還在他的追問之下,把工作室改造設計的事也坦白了。柯明遠一聽快給氣笑了,早知柳鵬池是借幫忙的名義重新制造機會來接近他,那他打死都不會同意由柳鵬池來接下這筆單子。他心裏不痛快,連帶著少爺脾氣上來了,尋思著幹脆把設計師換掉,重新找人來做。

周游當然不會同意,拋開私下的交情不談,N27過兩個月要做一次攝影展,工期是絕對不能再耽誤了。柯明遠迫於現實只能退步,但同時表態裝修方面的事他不會再出面,換言之就是進一步減少和柳鵬池的接觸。

對他的做法,周游很不讚同,他搞不懂柯明遠為何抵觸到這個地步。兩人說了半天雞同鴨講,最後不歡而散。柯明遠都打算直接打道回府了,想不到在藝術園裏遇到了年莫,就想幹脆直接問個清楚好了。

畢竟比起柳情聖的癡心不悔,更讓柯明遠覺得微妙的,還是年莫居然能接受。他之前模模糊糊能感覺到,年莫對自己的態度有點疏離,相比之下連文石都稍顯不如,如今才知道原來中間還夾雜了這些盤根錯節的緣由在裏面,頓時有點……不爽。

年莫突然被柯明遠直擊重點,莫名感到一陣心虛,等到做完了冰敷重新穿好衣服,才好不容易開口說:“對不起。”

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除非不要臉到了極點,否則當山寨遇上正版,應該都無法保持理直氣壯。

誰知柯明遠輕笑一聲,撿起地上的啤酒罐拉開喝了一口說:“你為什麽要向我道歉?雖然我被迫和你們演了一出三角戀,但說到底這只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我只是覺得奇怪,”他話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著身側的青年始終沈默地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我是說,一味迎合別人不是好事,到了最後恐怕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年莫琢磨著這句話的意思,在他聽來,這不僅是在勸他,更像是,柯明遠自己的總結。

對於這兩人感情的細節,年莫從不曾知曉。柳鵬池自然也不會提。他也曾經想過,既然感情那麽深,為何結局卻是這樣。

他猶豫了很久,話在嘴邊徘徊了好幾次才終於問道:“你和他,為什麽分手?”

柯明遠輕輕地嘆了口氣。臉上一閃而過的情緒讓年莫意識到,這個人也不是像傳說中那樣無憂無慮。

柯明遠出生時未足月,生下來多久,就生了一場大病,好不容易搶救了回來。

他幼年時體質弱,稍一變天就能大病一場。全家上上下下,為他操碎了心。直到柯明遠上了小學,身體變好了,衣食住行也樣樣有專人負責,隨時留心唯恐有半點閃失。

這樣的日子,他從出生就開始過,也沒什麽習不習慣的說法。只是隨著年齡漸長,課餘時與同學聊天,覺得自己的生活跟他們比起來,好像缺了點什麽。等到他再大一點,終於明白過來,少的是隨興自在的滋味。那時他已經上了初中,出入仍由司機接送,連快餐店和電影院都沒和同學一起去過。

於是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他擺出小大人的架勢,跟家裏爭取來了一份同齡人該有的自由。

高中開學後,他第一次獨自坐著地鐵去了學校。

明明是相同的城市,卻帶給他完全不同的新鮮感。他從前總是在窗裏看別人,現在終於能夠自己打開門,融入到真實而熱鬧的生活裏。

柳鵬池就是在那時,遇到了好像剛從鳥籠中放出來的柯明遠。

那時候柳鵬池的性向還沒確定。他剛上高三,決定了將來報考美大。於是每周都會抽出幾個下午,去美術教室裏練畫。

有天老師帶了幾個剛加入美術部的高一新生進來。

柳鵬池擡頭第一眼就看到了柯明遠,紙上的線條突然就斷了。他想還有什麽可畫,臺上那個漂亮少年,自己就像是畫出來的。

那時候柯明遠的性格也還沒固定。他發現世界上有太多需要他去重新發現的事物,卻又對新奇的一切帶著本能的怕生,凡事總是要觀察一會兒,才會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

他的內心既好奇,又羞澀。如同他的人一樣,奪目卻很溫和。

柳鵬池開始習慣於把畫板放在柯明遠旁邊,看他對自己露出微微的一笑。要和柯明遠走近,不是難事。柳鵬池自己家境也不錯,雖然趕不上柯家,但兩人在某些方面也算有共同點。柯明遠慢慢地跟柳鵬池接觸,從他那兒接觸到以前從未有過的經歷。

放學後在街邊小攤買一碗麻辣燙,又或者在下雨天用校服遮住頭頂,踩著一路水花跑到屋檐下。這些對別人來說司空見慣的小事,都能讓柯明遠感到由衷的快樂,使他表現出年齡不符的天真。

在柳鵬池眼裏,柯明遠很明顯就是那種好家庭出身的,單純又乖巧的少年。他開始思考,想把這樣的柯明遠占為己有。於是本來沒什麽好耐性的他,這次終於沈住氣,花了半年時間,終於讓柯明遠學會了什麽叫戀愛。

這在柯明遠一直以來循規蹈矩的生活裏,是最叛逆的體驗,可是他卻並不感到抗拒。柳鵬池跟家族中那些刻板的成年男性不同,他和初次打開的精彩世界一起出現,是新生活裏最醒目的代表,對那時的柯明遠來講,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喜歡和柳鵬池在一起,於是就和他接吻,並為此感到快樂。

可柳鵬池卻忽略了關鍵的一點。

他只不過是這花花世界的其中一個組成,雖然非常重要,但他並不是柯明遠的全部。

等到柳鵬池進了大學後不久,他發現了一個問題——柯明遠變了。他不知在哪兒認識了些亂七八糟的人,周末總跑去看地下劇團的話劇,半夜和人溜到廢棄工廠畫塗鴉,甚至有次他倆逛街時,柯明遠還進了家樂器店,和一個紮著臟辮滿胳膊紋身的中年男人聊得格外痛快。

為此柳鵬池沒有少和柯明遠起爭執,他依然把他當作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他從沒意識到,柯明遠的世界已經變得越來越大,他的內心也並不是他所想像的那麽貧乏。

起初柯明遠還能退讓,委曲求全做個符合柳鵬池要求的人,可當這種幹涉延伸到連言行舉止都不放過時,柯明遠開始察覺,這種生活,就像又回到了小時候,柳鵬池在不知不覺地,將他變回那個沒有自我,只是一味聽從別人安排,被保護得簡直無知的自己。

可即使這樣,柳鵬池有一天還是突然對他說,“明遠,我覺得你變了。”

柯明遠那天想了很久,他想自己或許是變了,但又可能根本沒變。他被人按住了翅膀,所以才連真正的自己是什麽樣的,都想不出來。

他想發掘出內心的自己,但柳鵬池不讓。

柯明遠高中快畢業時,開始打算去國外讀書,一直念完碩士再回國,但又顧慮到柳鵬池,就有點拿不定主意。

“雖然舍不得,但是你想去就去吧,”柳鵬池聽完他的想法,表示出自己的理解,“我呢,就在國內多累積點人脈,周游你知道吧,他學藝術管理的,等你回來後,聯手炒一炒,你就能紅起來了。”

“什麽意思?”柯明遠不太懂他在說什麽。

柳鵬池笑話他:“你看你又不懂了吧。現在畫畫的人多了去了,不出名誰搭理你啊。”

“……可這跟我出國有什麽關系?”柯明遠越聽越糊塗。他當然知道如今這社會,早就不是悶頭畫畫就能獲得回報的年代了,商業運轉什麽的,總是少不了的。

柳鵬池看他一眼:“你想去讀的學校,不是名氣很大嗎?以後說出去,那也是資本啊。”

柯明遠聽出了名頭,搖頭否定道:“我是有喜歡的畫家在那兒當教授,打算以後讀研時也多跟他學點東西。而且那邊的文化氛圍我也喜歡,要是能跟那些有才華的人多交流就好了。”

“跟教授多接觸是對的。不過你可別出了國,又開始跟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混一塊兒啊……”柳鵬池話沒說完,柯明遠覺得跟他討論不下去了。

他想柳鵬池說的話其實沒錯,都是為了他在考慮。可為什麽柳鵬池總是不明白他在講什麽。他想看的更廣闊的世界,但柳鵬池一直在說,不行,不可以,那不像你。

或許,柳鵬池喜歡的,只是一開始那個懵懂的少年。即使柯明遠停下腳步,努力去貼近當初的自己,卻也仍舊回不到過去。

柯明遠知道,再這麽下去,他遲早會有崩潰的一天。

不久之後,他向柳鵬池提出了分手。在對方因為震驚而瞪大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明明是有血有肉的真實的人,為什麽柳鵬池卻看不到?

柯明遠喝完了手中的啤酒,擡眼看到年莫,想了想說:“簡單來說。他喜歡的是過去的我,但我不可能一直停留在過去。他不肯跟上來,那麽就只好分開了。”

年莫啞言失笑,兩年來的掙紮仿佛變成了一個笑話,他不解地問:“那他一直惦記的,到底是哪個你?”

“這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柯明遠伸出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不如關心關心你自己。”

年莫任由柯明遠把自己的頭發揉成鳥窩,也沒有去阻止。

等從文石那兒取了照片,年莫和柯明遠一起出了畫廊。

“你要是喜歡這兒,以後可以常來玩兒。不用顧忌我。”柯明遠邊走邊說。

“哦,其實我……”年莫不知怎麽形容,他以前也想過,萬一哪天柯明遠出現了,自己得用什麽心情去面對。可想再多,也比不過現實來得真實。

雖然一開始是柯明遠主動跟他接觸,但是他卻能感覺得到,自己並不討厭他。他回憶著從柯明遠那兒聽來的過去,盡管許多細節仍然不從得知,但僅僅是這些話裏,他就更了解了柯明遠一些。不是柳鵬池所描述的,而是真實的柯明遠。

被家人寵愛著長大,能自由地追求夢想的柯明遠。

年莫閉上眼想了想,那句沒說完的話,或許應該是……

其實,我很羨慕你。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想要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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