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短發的男人把挽在上臂的衣袖扯下，對著垃圾桶裏的破鏡子用袖口擦拭了兩把濺到臉上的血跡，鏡面上橫亙的裂痕使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看清眉骨上方的位置，他嘗試了兩下就改用手背隨便一擦。深夜鉆進巷子裏的風冷得像刀子，男人不由自主地寒顫了一下，一邊利索地掀起背後的帽子扣上一邊埋著頭離開。

【——艾迪】

“hum？”

毒液低低地笑起來，嗓音充滿愉悅，【你今天的表現夠我嘲笑一年了。】

艾迪走到一處巷口，漫不經心地掃視完周圍才繼續上路：“這是你剛才笑場的理由？”

毒液·不要叫我寄生蟲·超兇·吃人·外星物種，今夜的日行善事也表現地一如既往的出色，只是時不時會發出些惱人的笑聲，好比一月份聽了個無聊笑話能傻樂到十二月的討厭老頭。

【那姑娘真可愛，你應該親吻她。】

“你他媽什麽毛病，”艾迪嫌棄地皺起鼻子，“動不動就親人啊？”

在毒液禁止他出入“聲音太吵”、“活人太多”、“奇怪的燈光閃個不停”的各大酒吧以後，艾迪又大聲抱怨沒有酒他就是個死人。毒液表示他可以像以前那樣買一打回公寓裏喝。

艾迪嗤之以鼻：“Loser！”

【可不就是以前的你。】

艾迪假裝沒聽到：“全紐約最受歡迎的帥哥記者，下班後獨自回公寓吃點速食土豆、喝一瓶存在冰箱裏上周末買的溫比斯啤酒？——少開玩笑，哪裏來的可憐蟲。”

毒液說那麽可以交給他來解決。

“交給你？”艾迪垮下肩膀，擡頭望著將暗的天色道，“哦……讓我算算交給你解決的事情最後都怎麽樣了。從高速摩托車上甩下摔斷腿一次，爬到幾百層高的樓上又掉下來一次——”

【閉嘴，艾迪，都怪你恐高。】

“很好，你還記得我恐高！”

艾迪在毒液的指示下看向他說的那家“畫著紅色葉子的酒吧”。

“加拿大！”艾迪右手抵唇假裝咳嗽著罵了一聲“垃圾”。

【地球！】毒液怪腔怪調地模仿他，【呃（垃）咳（圾）！】

“那家！我要去那裏！”艾迪眨巴著眼睛盯住一家已經排起長長隊伍的酒吧，“我敢說會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毒液很老實地保持了安靜。艾迪得意洋洋地打算過馬路前往目的地，冷不防背後突然傳來一股熟悉的拉力，詭異延展出的黑色膠體把他牢牢固定在步行道旁的欄桿上，艾迪心裏警鈴大作，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被毒液甩進了背後的半地下酒吧裏。

【Have a nice life～】毒液那混賬的低音炮伴隨著快意的哼笑在他耳邊響起，等他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他已經身在這家由毒液隨手挑選的“安靜”、“活人不多”、“喝完馬上走人”的酒吧門口了。

“……我想早點回家。”艾迪嘀咕。他走到吧臺前點了杯酒，百無聊賴地和酒保閑聊起來，“今天的生意如何？”

酒保卡爾倒完酒動作瀟灑地將玻璃杯滑向他的客人，“很不錯。你的行情倒是看起來不太好。”

艾迪生氣：“我臉上寫著單身兩個字嗎？？”

卡爾聳肩，轉身取了兩瓶啤酒遞給另外一位客人：“晚上六點獨自來到這家優雅、有品位的酒吧，不是來約會就是來尋找單身女孩兒。”

艾迪以見鬼的表情環顧酒吧一周，“酒吧什麽時候和高中女生聚餐的咖啡館一個品味要求了？”他悶悶地抿了一口酒。卡爾拍了把他的肩膀，挑著眉毛指指吧臺另一端的幾個姑娘。

“不……”深色短發的男人順從地轉過視線，嘆息道，“我不是來泡妹的。”雖然嘴上這樣說，眼睛還是誠實地在幾位姑娘身上輪了一圈。他喝完最後一口酒，囑咐酒保再為他添一杯，起身走向洗手間。

“記得幫我留著位子！”艾迪回頭招呼卡爾道。

卡爾遠遠地比了一個ok。

他還沒轉過身就感覺撞上了什麽東西。緊接著傳來一個姑娘輕輕的驚呼聲，艾迪下意識伸手拽住對方幫忙穩住身形——那女孩被他撞得向後退了一步，“不好意思，”艾迪轉身，十分抱歉地低頭說道，“對不……”

黑發的姑娘個子小小的，巧克力色的眼睛在暖光燈下閃閃發光，她和艾迪靠得太近，不得不仰起頭來看他，蓬松的劉海兒在擡頭的動作下向兩邊滑落。

“沒關系。”她被燈光晃得瞇起眼睛，“我剛才也沒看路呢。”

“……”艾迪怔怔地看著她。

【艾迪。】毒液的聲音突然響起，【你的心跳怎麽變快了？】

艾迪如同被驚醒一般回神，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才有些語無倫次道：“走、走路要小心。”

【哦——我記起來了，上一次你也有過心跳加速的情況……你的前女友。】

艾麗婭被逗笑了似的露出一個可愛的笑容，“知道了，自己不看路也要教別人好好走路的先生。”

以記者為本職的布洛克先生此時舌頭像是打了結，只會傻楞楞地站在原地，手裏還抓著艾麗婭的手腕。

“可以讓我過去了嗎？”艾麗婭挑眉，“我保證以後好好走路。”

艾迪慌張地放開她，還連著向一旁退開兩三步。

艾麗婭歪頭看他：“謝謝。”

“不、不客氣。”

【艾迪！】毒液攛掇道，【你應該親她！】

什麽東西！艾迪低聲罵他混賬。

【你可別想騙我，你的腦子裏想著些什麽我一清二楚。】

……

艾迪總結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終於想起不對勁的地方，批評毒液道：“你對親吻到底有什麽執念？怎麽老是想著親別人！”

【嘶……舔也可以。】

“不可以！”

艾迪用鑰匙摸索著打開門鎖，推了門進去後直接走向洗手間。他擰開水龍頭，在嘩啦的水聲裏捧起冷水洗了把臉。

【如果我是你，洗臉的時候會更小心一點。】

“什麽？”艾迪一時沒有聽清，向下滾落的水珠有些遮蔽視線，他努力睜開眼睛問道，“為什麽要小心？”

毒液凝成一股膠體從他的肩膀上鉆出來，喑啞的低音不懷好意道，【看這裏。】

艾迪扒著臉找了半天，終於在耳際到下巴之間的地方看到了一抹淺紅色。他伸著濕漉漉的手指小心地在邊緣上擦下一點舉到眼前仔細觀察，半天也沒研究出它到底是什麽東西。

【那姑娘的口紅，】毒液哼笑，【和你說話的時候蹭到了。】

艾迪和他面面相覷了好一會，“……我不洗臉了。”

【請講衛生。】

“講衛生？”艾迪像是聽到明天紐約會被人炸上天一般不可思議地嗤笑出聲，“那你以後不要咬別人的腦袋了。”

【享受美食和講究衛生是兩碼事。你要尊重我的小小愛好。】

艾迪撇著嘴小心的掀開蓋住左手腕的袖口，“左手也不洗了。”

【快打電話給她。】

“這都什麽時候了！”艾迪掛著張濕淋淋的臉就跑進客廳找手機，“也不怕打擾到人家！”他念著手腕上的口紅號碼逐個輸入手機，最後確認了一遍才保存進通訊錄。

接下來艾迪在毒液一直不停的嘴炮裏悠閑地洗了澡，烤了一份披薩給他們加餐，等回到臥室在床邊坐下才拿出他的手機。亮起的屏幕上顯示淩晨兩點十五分，他調出那串已經被他記住的號碼，拇指輕輕在這E開頭的署名上撫摸了一下。

“……太晚了點。”

【兩個小時前我就在催你，蠢貨！】

艾迪的聲音在安靜的臥房裏不由自主地放輕下來，“也許她已經休息了。”

【也許她悠悠閑閑地洗了個澡，還烤了盤披薩當作夜宵加餐。】毒液嘲笑他。

薄荷味的沐浴露氣味從衣領裏隱約向外鉆，他緩和了呼吸，臉龐的輪廓在屏幕幽暗的微光裏柔軟而暧昧。

“響三聲，”他低聲說，像是在講給自己聽，“沒人接的話我就掛斷。”

艾迪按下通話鍵，耐心地數了一聲，兩聲，第三聲。

他鬼使神差地等到了第四聲。

“餵？”可愛的聲音隔著手機傳來，像是烤化後的棉花糖，“艾迪？”

艾迪布洛克還沒松一口氣就先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你怎麽知道是我？”

“我就是知道。”艾麗婭小聲地笑，“手機扔在地毯上，我可是撲過去接的，萬一你等不到就掛斷了呢。”

艾迪向後躺倒在床上，蓬松綿軟的被子陷成一個人形，“我原本打算等到第三聲就掛斷。”

“我搶到了第三聲？”

“是第四聲，”艾迪望著天花板，卻好像穿透它看到了紐約夜空的星光，“突然想要再等一等。”

“嗯……”艾麗婭哈欠著說，“是個好主意。”

“艾麗婭，”艾迪知道這姑娘要休息了，低聲問道，“你明天晚上會有空嗎？”

“會呀。”

“可以邀請你，”男人停頓著抿了下嘴唇，“一起吃晚餐麽？”

艾麗婭，“不可以喲。”

“……什麽？”

電話那頭的女孩歡快地笑起來，“騙你的！可以的啦！”

艾迪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十七歲的高中時代，臉上所有的肌肉都動用起來形成一個表情，他笑得眉眼彎彎，秀氣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

“晚安。”他無聲地笑了又笑，最後輕聲告別道，“做個好夢。”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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