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在進入十二月後仿佛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冷，穿梭在街道上的寒風像是打家劫舍的強盜，勢必要從人們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上搜刮走所有熱度。盡管又厚又軟的羊絨圍巾已經幾乎將你的整張臉埋起來了，你還是忍不住縮起肩膀，顧不上因為跑動的姿勢而在身側甩動的背包，一心想要趕快進入有熱騰騰暖氣的室內。

艾迪布洛克聽見動靜擡起頭來時，一眼就看見了裹得仿佛剛從深山老林回來的姑娘正哆哆嗦嗦地朝著你們的位置走來。你小聲道謝了幫你脫下外套拿去掛起的服務生，落座後搖著頭對艾迪抱怨道：“這根本不是紐約，應該改叫臨冬城。”

今天的布洛克先生特意穿了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服，下巴上留著的細碎胡茬經過修理後無影無蹤，整張臉嫩得像是春天剛出窩的小白兔，配上他那雙溫柔多情的焦糖色眼睛，簡直可愛得想讓人抱住他好好順順毛。

他似乎一與你對視就會臉紅，飛快地眨了下眼睛便同意道：“沒錯，就該叫臨冬城。”說完停頓了幾秒才猶豫著補充了一句，“你……剛搬到紐約來嗎？”

你歪著頭思考怎麽回答他，艾迪卻表情有些古怪，馬上說：“沒有冒犯的意思。”說完就眼巴巴地看著你。

你笑得瞇起眼睛，“我不是美國人，兩年前剛搬來這兒讀書。”

“……讀書？”艾迪有點傻眼，“你還沒成年？”

“嘿兄弟，我是合法成年人！”你瞪他，“我在這兒的大學讀研究生！……一個兩個的怎麽都這樣，”你撇嘴，“每次我進酒吧他們都要先查我的證件。”

“抱歉。”艾迪一副松了口氣的模樣，“我剛才已經做好被警察帶走的準備了。”

你故意板起來的臉立刻就被忍不住的笑意擊垮，把手舉在耳邊假裝打電話的樣子，捏著嗓音學起小孩子的腔調細聲細氣地說：“餵？是警察先生嗎？這裏有個奇怪的叔叔說想約我一起出去玩。”

“我不是我沒有，”艾迪很配合地連連擺手，對著空氣中並不存在的警察解釋道，“別別別，我不是變態！”

如果你現在是在家裏坐著不需要在意形象的話恐怕已經笑得掉到桌子底下去了。

“你呢？一直住在紐約嗎？”

“嗯……幾年前在紐約工作，後來又因為一些原因去了舊金山。現在重新回到紐約，”艾迪抿了口酒，用不是很在意的語氣說道，“不過一直是一名記者，嗯，有一些名氣。”

“……”你說，“哦哦！是的，大記者艾迪布洛克，我知道你！”

艾迪盯著你看了一會：“……其實你沒在電視上看見過我，對吧。”

你目光飄移，“其實我不太看電視……”更別說新聞節目了。

“但是從今天起我會收看你的新聞，”你在艾迪的目光下有些慚愧，“每天都會認真看的。”

“為什麽？”艾迪慢慢笑起來，溫柔的焦糖色眼睛凝視著你，“怎麽今天開始看了？”

你往前靠近他一些，笑嘻嘻回答道：“因為我挺喜歡你的。”

於是這個西裝革履也瞧起來痞氣的帥哥在你十分坦誠的直球下著了火似的臉紅起來。

你打算暫時放過他先解決那道餐前甜點。如果無視男人緋紅的耳朵尖，他現在表現出的“游刃有餘”、“彬彬有禮”的模樣確實很有說服力，艾迪維持著那張很有風度的帥氣表情，趁著你的註意力暫時轉移，迅速而低聲地對一直嘰嘰咕咕的毒液進行猛烈抨擊。

毒液魔性的笑聲杠鈴般回蕩在他的腦海裏。艾迪惡狠狠地罵道：“給我閉嘴！笨蛋寄生蟲！”

毒液：laughing。

艾迪：……畜生。

“說起來，你的紋身……”你好奇地望著他的胳膊，“酷酷的那些……”

艾迪下意識地也看向自己的胳膊，“哦——這些是我十七歲時紋的，”他聳了聳肩，“你知道的，那個年紀的男孩都喜歡看起來很酷的東西。我從小就不務正業，天天與街頭上的地痞流氓打架喝酒，我爸的發際線都愁禿了。”

“後來呢？”

“後來我說做記者感覺會很有意思，我爸簡直高興哭了，說我總算能夠有點用了。”

“你現在已經是紐約的大記者了，”你與他碰杯，“做了喜歡的事，也把喜歡的事做得很好。”

他垂著睫毛微笑了一下。

“但我還是覺得十七歲的你——”

“是個傻瓜。”他插嘴道。

“——很可愛，”你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一個酷酷的、挨打了也不認輸，偶爾會說些臟話，流裏流氣卻還是很關心爸爸的男孩。”

艾迪撇嘴，偏過頭去看玻璃窗上的花飾：“……他是個傻瓜。”

你的視力很好，十分清晰地看見他明明想要笑卻又繃緊嘴角假裝無所謂的全過程。

“那麽你在紐約攻讀什麽科目？”艾迪岔開話題，“經濟？生物？計算機？”

“法律。”

艾迪似乎怔了一下。

你說：“我想成為一名律師。”你小聲補充著，“……是我從小的夢想。”

艾迪慢慢地嗯了一聲，語氣溫和：“喜歡法律？”

“……喜歡正義。”盡管這話聽起來很羞恥，你還是磕巴著將它說出來了。被羞恥感壓著低了一會頭，然而對面的艾迪一直沒有說話。你小心地從酒杯和一旁觀景窗的縫隙之間擡眼瞧他，卻發現他正安靜地註視著你。

金色的燈光糖霜一般灑在他深色的短發與肩膀上，他目光溫暖柔軟，盛著紐約冬季晴朗夜空的點點星光，在與你的視線相交後輕輕地微笑起來：“很了不起的夢想。”

“這樣好的夢想，”他伸出拇指蹭了一下你的嘴角，“不用為它感到害羞，艾麗婭。”

這聲“艾麗婭”說得繾綣又好聽，使得這一次臉紅的主角變成了你。

“知、知道了。”你移開目光結結巴巴地說。

等你們結束這頓晚餐，窗外的紐約街道已經燈火璀璨，來來往往的行人步伐匆匆，呼吸間騰然冒氣一團團白霧。

你緊挨著艾迪試圖使自己不那麽冷一些，他只在西裝外加了一件風衣，走在十二月的冬夜街頭卻仿佛在初春的公園散步。你十分羨慕地瞪著他裸露在外面的整個頸部，似乎因為嫌棄被衣領勒住脖子的感覺，他甚至解開了最上面的扣子。

他發覺你的瞪視後低下頭來，無辜地眨了眨眼睛問道：“我送你回家？”

你哆嗦著說好。

然而等他帶你走到那輛看起來很酷但用膝蓋想都知道會冷死的摩托車前，你開始想倒回五分鐘前給那個白癡的自己腦袋上來一巴掌。

艾迪已經利落地橫跨在車上，一腿撐著步行道上的臺階，見你傻頭傻腦地站在一旁便把另外一頂白色的頭盔塞進你懷裏。

“……”絕對是美色惑人。你打賭自己原本是想拒絕的，可布洛克先生只是沖你笑了一下，你就暈乎乎地爬上了摩托車後座。

艾迪合上頭盔的擋風罩，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坐穩了嗎？”

“嗯——”

艾迪停頓了下，轉過身來捏了一把你的右臉，“這樣戴著吹一路風，等到下車你的臉蛋也變冰塊了。”他擡手把你的擋風罩也關好，叩指在玻璃上敲了一下，“笨蛋嗎？”

你現在很慶幸頭盔把你變得和番茄一樣的臉色遮住了。

艾迪騎車的速度很快，呼嘯的風聲即使隔著頭盔也嗚嗚作響。然而大部分寒風都被你身前的人擋住，你拽著他的外套縮在後面，在下一次加速時改成摟住他的腰。

艾迪似乎僵硬了一下。你無聲地笑起來，摟得更緊了一些。

下車以後你取下頭盔遞給艾迪，他乖乖接了過去，自己卻沒有摘下來，你瞧著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幾步上前把他的頭盔也取了下來。

他眨眨眼睛看著你。

“再見。”你踮起腳捏了一下他的臉。

“……再見。”

艾迪布洛克目送著你上樓，看到屬於你的窗戶被燈點亮後轉身跨上摩托車。

他捧著那頂白色的頭盔一時有些出神。

【蠢貨。你應該親她！】

“閉嘴吧你。”他輕聲說。

【餵，艾迪。】

“別吵。”

【別摸那個蠢頭盔了，趕緊擡頭！】

“我不。”

突如其來——他垂著的腦袋被什麽人擡起，接下來是柔軟的觸覺碰上他的唇角。

“下次再見。”你又親了一下剛才被你捏得有些發紅的地方。

艾迪抓住你的手腕。

他漂亮的眼睛在暗夜裏微微發光，“明天再見？”

你笑起來，劉海兒垂落在他的額頭上，“明天見。”

細碎的白色冰晶無聲無息地從天上打著旋飄落，像是有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糖霜，空氣裏彌漫著涼絲絲的甜味。

紐約十二月份的初雪裏，你們靜悄悄地交換了第一個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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