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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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唐舟念中學時,有一任同桌是個戴眼鏡的小女孩,她和唐舟一樣平時不愛說話,體育課也只和一兩個關系好的同學在操場上漫無目的地散步。自習課上碰到不會做的題,她會小心翼翼地用手肘碰一碰他的胳膊,然後將課本輕輕推過去。

她在不會的題目上畫個圈,然後在讀不懂的句子和公式下面劃上彎彎曲曲的波浪線。

除了解答作業,唐舟和她之間的交流少得可憐,然而初中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有一天同桌往他書包裏塞了一張紙條。

唐舟至今也不知道這張紙條上到底寫了什麽,他只知道唐太太在翻找他的書包時,從裏面掏出了這張皺巴巴的小紙條。

她高舉著自己的戰利品沖到了他的書桌前。

“我說你最近成績怎麽一直在波動呢,原來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

那時唐舟年紀尚小,面對發怒時公牛一般的母親,他只想自保:“我不知道這是誰塞的。”

他確實和這張單方面投遞過來的紙條沒有關系。他的成績一直在年級裏一數二,同桌並不是唯一一位向他尋求幫助的人。

這句話之後,唐太太借著自己和校長之間的關系,讓人家轉學了。

有一次唐先生在飯桌上說:“至於嗎?只是小孩之間的玩鬧而已,又不是真的。”

唐太太將筷子往碗上“啪”地一摔,“怎麽的,你覺得我過分了?耽誤了兒子,這責任你擔當得起?我看你平時兩手一甩啥也不管,這會兒倒覺得我做的不對了?……”

初中三年,沒有人敢再接近唐舟,後來再分配過來的同桌也對他敬而遠之,他們喊他媽媽“大魔王”,唐舟在他們口中自然而然也成了“小魔王”。唐舟平時不怎麽說話,他們就說他在“密謀”,指不定又要把誰趕出學校,後來謠言越傳越誇張,就差說校長是他爹了,走廊間要是有誰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膀,同學們都一哄而散,好像碰到了傳染性極強的病毒,幾個不嫌事大的小孩還要喊上一句:你完蛋啦!你馬上就要轉學啦!

同桌轉學前的那一晚,唐舟坐在書桌前,看著她涕淚連連地收拾好自己的書包,看著她走出教室,被爸爸媽媽接回了家。直到最後一刻,他也沒來得及和她說一句“對不起”。

當時她臉上也流露出陳原眼中的欲言又止——比起欲言又止,不如說是深深的無力,他們都知道這件事與唐舟無關。

事後唐太太再提起這件事時,談論時的口吻就像是活該那個小女孩自己踩到了雷,再後來就只剩下回避、否認,從頭到尾,她都拒絕承認自己是加害人,她臉上那份事不關己的冷淡就和現在一模一樣。

“大半夜的來我這裏發什麽瘋?”唐太太譏諷道:“你不是今晚加班加得厲害麽?怎麽這會兒又有空了?”

唐舟冷聲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來。”

“我為什麽要知道?”

唐太太自然能猜出他半夜造訪的原因,她在逼唐舟承認自己還在和陳原見面,唐舟則在等她招認自己所使用的卑劣手段。對話陷入僵局,兩人好似兩條死死咬住對方脖頸、緊纏在一塊的毒蛇。要麽各自退讓,這會兒尚能保有生機;要麽玉石俱焚、魚死網破。

唐舟突然長籲一口氣,像只冷不丁被人放掉氣後,迅速收縮的氣球,他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調出了一張照片,然後將屏幕翻轉,展示給病床上的女人。

照片中,一輛小跑車的車門被人用鮮紅的油漆畫上了醒目的“X”。

“故意毀壞財物罪的立案金額是五千元,你覺得整輛車補完漆,一共需要多少錢?”

這張照片一出,無異於承認自己仍然在和陳原見面,唐太太一聽兒子要把自己送進局子,再也顧不得其他,毫不留情地開始了反擊。

“你現在還敢威脅起你媽了?”她厲聲喝道:“怎麽?你還嫌他的名聲不夠臭?!”

一句話就默認了她的所作所為。

唐舟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兩手頓時緊攥成拳,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告誡自己不能因為一時沖動而葬送掉陳原的前途,於是強壓著怒火,沈聲說:“方媛那邊不是早都打點好了麽?你還想要怎麽樣?”

“什麽叫我還想怎麽樣?”唐太太一把拽過床頭櫃上的手提包,從裏面抓起一把照片朝他甩過去,“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

唐舟望向散落一地的相片,兩只烏黑的瞳孔在看向高清的抓拍時猛然緊縮。

拍攝到的照片大多是兩人約會時的場景,有的是從餐廳外拍攝到的,陳原和他坐在落地窗邊面對著面吃飯;有的則是他們在電影院門口見面時的場景。被拍攝到的親密場景非常少,乍一看發現不了什麽,但是這麽多張一同出行的照片擺在一塊,實在是耐人尋味。

她低頭從包裏又翻了翻,抽出幾張最新打印的照片攥在手中,“方媛那邊全靠我給你兜著,你到底還想要怎麽樣?啊?你給我說說?”

最新一張照片正是唐舟不久前出入陳原門棟時的抓拍。

當初打發過方媛之後,唐太太以為自己住院了,唐舟多少會收斂一些,沒成想竟然還在背地裏和陳原見面,她覺得唐舟真是鬼迷心竅了,於是決定從陳原入手,結果除了第一通電話,之後打過去的則全都顯示占線。

唐太太的方式簡單粗暴,陳原對他們家造成了威脅,她就要把陳原搞臭。

唐舟彎腰撿起地上的照片,“你跟蹤我?”

他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是他運氣不好才被她抓到機會,才被她拍下了兩人在公司門口的牽手照。

原來那不是意外,更不是巧合。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事本來很好解決,你要是一開始就不去見這些不三不四的人,不就沒這些麻煩事了?”

唐舟半蹲在地上,將照片用力捏進手心,直到它皺成一團,變成一張廢片。這會兒他胃疼得厲害,額頭上逐漸沁出冷汗,內臟都好似絞在一塊。

“這婚,我不會結了。”

唐太太早就料到他這一步棋,她冷哼一聲,說:“實話跟你說,我已經夠手下留情的了。”接著拿出了自己的殺手鐧,“——這事要是捅到他的公司裏去,那可就更難看了。”

唐舟喉頭一滾,“……你怎麽這麽下作?”

“你就不下作?都要結婚了還和別人鬼混,你就一點都不下作?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臉面啊?你想讓別人怎麽看我?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多少年來一味的忍讓和遷就都集中在這一刻火山爆發了,唐舟撐著膝蓋從地上站起來,“我是不在乎這點臉皮的,你敢動他,我就敢取消婚約。”

“你敢!”

“我這麽下作,為什麽不敢?”他已然剎不住車了,“我不僅要取消婚約,我還要告訴他們:我就是不喜歡女人!就是想要騙她結婚!”

“你敢!!”

這一聲尖叫瞬間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幾乎是驚醒了整層樓裏的病人。護士們聽到聲音立即朝走廊盡頭的私人病房跑去,她們推開房門,赫然看見唐舟一手握著唐太太軟綿綿的手腕。一位護士立馬上前將他趕出房間,“請您立即離開!”

唐舟被人推搡著退出房間,眼睜睜地看著一群護士圍上了母親的病床。

唐太太還未出院,就再度病倒。唐先生淩晨兩點鐘趕到醫院,見到兒子的第一眼就大聲讓他滾蛋。

走廊上方的照明燈早已熄滅,只有指向緊急逃生口的指示牌散發著幽幽的綠光。唐舟坐電梯下到醫院大廳,門口處值安的保安瞥了他一眼又繼續低下頭玩游戲了。手游裏的音樂歡快得有些古怪,就像Cult片裏詭異的電子音,成為這寂寥又孤獨的夜晚裏唯一的背景音。

唐舟一個人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下,怔怔地望著頭頂的月亮出神。

這是他第一次無比清楚地意識到: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和方媛將這場騙局維持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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