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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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這一夜之後,唐先生就把司機叫來醫院“站崗”,他的主要職責就是守在病房門口,避免唐舟進入病房。

之前唐太太說她不喜歡房門上長方形的觀察窗,於是讓丈夫去買了個小窗簾做遮擋物。現在小窗簾被拉上了,唐舟站在緊閉的房門外,望著那副深藍色的窗簾,不知道裏面的醫生現在正在說些什麽,母親的情況到底是好是壞。

那一聲近乎於暴怒的尖叫聲後,唐太太突然跳下床就要去打他,唐舟擡起胳膊試圖抵擋她半空中瘋狂揮舞的指甲,甚至幾度想要去抓她的手腕。推擠之間,也許是不小心碰到了她,等他回過神來,唐太太已經撞上身後的床頭櫃,整個人側趴在地上沒了反應。

唐舟急忙將她扶上床,接連喚了她幾聲都沒有得到回應,護士隨後就湧進房間,將他趕了出去。

半個小時之後,醫生推開房門,視線和對面唐舟的撞在一塊,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地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房間,不知是在看病床上的唐太太,還是邊上椅子裏的唐先生。他似乎不想和唐舟打交道,匆匆瞥了他一眼就轉身朝走廊裏走去,唐舟卻三步並作兩步地跟上前,問他:“醫生,她怎麽樣了?”

醫生不好再繼續無視他,只能拿起手中的CT圖像,伸出一根食指在上面點了點,“她這是腦外傷昏迷,好在沒有血腫,不是腦出血,現在建議保守治療,控制好血壓……”

“她還沒醒嗎?”

醫生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目光,“沒有。”

“保守治療需要多久才能醒來?”?t“這個很難說,有可能一天就能醒,三五天的比較常見……”醫生頓了頓,“再長些的也有,這個不是我能決定的。”

唐舟接過他手中的CT圖像,低聲說了句“謝謝”。

醫生點了點頭,正準備回辦公室,回想起護士口中的八卦傳聞,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年輕男子。其實他之前就經常見唐舟來醫院送飯,對方好像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十惡不赦。

醫生不解地搖了搖頭,將雙手揣回口袋,勸告自己還是不要鹹吃蘿蔔淡操心。

唐先生也從病房裏出來了,他恨恨說了句:“你非得把你媽氣死你才甘心!”

唐舟背靠著走廊的墻壁一言不發,他的心臟跳動得十分劇烈,好似一臺超負荷運轉的機器,一顆輕微松動的螺絲釘就能在一瞬間造成它的徹底罷工。額角與櫃角撞擊時的悶聲好似在他耳邊不停拉響的火警,他突然感到有點喘不上氣,於是反手撐在身後的墻壁,在病房門口緩慢地蹲了下去。

盡管病房的房門永遠對他緊閉,唐舟仍然向公司請了一周的假。

說是請假,其實只是申請不去公司打卡上班。他背著電腦包每天早晨準點出現在醫院門口,司機不讓他進屋,他就在走廊裏找一個椅子坐下,連著手機的熱點工作。周邊人來人往,不少病人家屬都認得他了,然而令他們感到奇怪的是,這間病房的窗簾永遠都是合上的,唐舟更是從未踏進去一步。

唐太太昏迷的日子愈久,唐舟的頭疼也愈發厲害了,有一天中午他出去買盒飯回來,路過醫院旁邊的大藥房,雙腳不受控制般地拐了個彎,走了進去。

藥櫃上擺著滿目琳瑯的“解毒劑”,他輕車熟路地挑了七八瓶非處方藥扔進手中的籃子裏。收銀臺的店員看著籃子裏的藥,沒急著掃描商品,而是拿起一瓶強力止疼片晃了晃,問他:“這些都是你自己吃嗎?”

面對店員半信半疑的目光,唐舟一怔,張了張嘴唇,下意識就想找個借口搪塞過去,結果卻脫口而出一句“不要了”。店員挑了挑眉毛,見怪不怪地彎腰將籃子放到腳邊,再直起身時,對方早已落荒而逃,好似那籃子裏裝著見不得人的贓物。

對於現在的唐舟來說,能止疼就能安眠。當天晚上他又來到了這家藥店,這回他戴了口罩,而且只拿了一瓶布洛芬,從頭到尾都避免和店員產生任何眼神接觸。

掃碼付款時,店員問他要不要塑料袋,唐舟搖了搖頭,將藥瓶揣進兜裏就迅速離開藥店,回到店門外的車上。

止疼藥的藥瓶都采用防兒童開啟的瓶蓋,需要外力壓迫才能打開。他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單手握著白色的藥瓶,食指和拇指來回搓動著瓶蓋,“嘎吱嘎吱”的聲響好似在轉動生銹的機械部件。

這是陳原幫他戒止疼藥時所選的替代品,以前對他來說最無用的安慰劑現在卻成了一種強力止疼片。唐舟望著手中的藥瓶發了一會兒呆,終於將瓶蓋下壓,擰開蓋子,然後習慣性地往手心裏倒了三四顆。

剛擡起手腕,一聲沈重的感喟隨著溫熱的吐息落進自己的手心,他呼吸一滯,眼神有一瞬間的清明,最終還是將其中兩顆放回瓶中,只吞了一顆下去。

現下已是深更半夜,方媛沒有想到唐舟會在這個點給她打來電話。一句普通的問好過後緊跟著長時間的靜默,她對接下來的事有了點不好的預感,於是暫停了平板上熱播的電視劇,小跑到陽臺上,還不忘關上了身後的推拉門。

唐舟的嗓子很是沙啞,要不是因為知道他不抽煙,她還以為給自己打電話的是個老煙槍。他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幾秒,不知道是在想接下來的說辭,還是只想要歇一口氣。

“我這幾天想了很多,想來想去,都找不到完美的解決方案。”

他突然咳了幾聲,方媛問他:“你生病了嗎?”

唐舟自顧自地說:“……但我可以把對你的不良影響降到最低。”

他想到什麽似的,突然苦笑一聲,卻又因為這聲苦笑而嗆到自己,方媛聽到他在聽筒對面輕輕咳了幾聲。

“她往陳原家潑了油漆——你說這是正常人會做的事麽?”

方媛一楞,雖然感到吃驚,卻不覺得意外。有件事她一直都沒有告訴唐舟,就在她去醫院看望唐太太之後,沒過多久就接到了對方的電話,說唐舟想要早一點完婚。

“早點完婚早點度蜜月,度完蜜月你就可以來我們家備孕咯!你說這是不是兩全其美?”

換言之,在獲知唐舟的性取向後,唐太太不僅堅持讓兩人結婚,甚至還想要加快進程,就像是為了盡早綁住她,好讓她繼續做這個冤大頭。

當時方媛回覆她說:阿姨,我覺得這事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唐太太嘴上說好,沒想到隔天就給她父母打電話過去了,好在方媛家還算清醒,他們說:這一輩子就一次的事,日子早就選好啦,定的可是今年最佳的良辰吉日,現在突然提前不太好吧?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唐太太連忙說:沒有沒有,我們能有什麽事?我還不就是想要趕緊看他們倆成婚嘛!

催婚催到親家頭上,方媛還是第一次見。

她不得不承認,與唐舟結婚不會達到她理想中的效果;說的再難聽一些,就算唐舟不會拖累她,唐太太也會成為她未來裏的不定時炸彈。

可是方媛不想做那個主動取消婚禮的人,對於潛在的罵名她仍然有所顧忌,所以當唐舟說出“我想來想去,都覺得結婚不是我們倆的出路——起碼對於我來說不是”的時候,她難得沒有罵他不清醒,也沒有嘲笑他戀愛腦。

她確實有相同的想法,好在唐舟是第一個開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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