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槲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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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零點時分,街上依舊熙熙攘攘,陳原還是從身邊一對小情侶的對話之中發現零點已經到來,他從大衣口袋裏拿出手機匆匆掃了一眼,轉頭對唐舟說,“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唐舟在原地站定,“你能幫我拿一下水嗎?”

陳原接過杯子,看著他抓起帽子一邊往斜上方扯,一只胳膊向後一掏,竟然從帽子裏面掏出一個彩色的包裝袋,袋子中央貼了一個紅綠相間的花結。唐舟將包裝袋遞給他,陳原還沒反應過來,他看看包裝袋,又看看唐舟,手裏各拿著一個杯子,兩只胳膊像天平一樣端著。

唐舟意識到他沒空手,拿回自己的杯子,再次將禮物遞過去。

“喔,是給我的……”陳原恍然大悟。

唐舟把禮物藏在了外套的帽子裏,陳原沒有他高,自然什麽也沒發現,現下是窘迫大於驚喜,“抱歉啊,我什麽都沒有準備。”

“你已經送過我禮物了。”唐舟將耳鬢的頭發撥到耳後。

陳原驚訝道,“你竟然還戴著在?”

唐舟眉毛一挑,似乎覺得他這話問得十分奇怪,“這是我今年的生日禮物,當然得戴著了。”他指指陳原的右手,問,“陳老師,拆開看看?”

陳原彎腰將杯子放到地上,先將禮物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想要找個容易下手的地方,奈何光線太暗,實在看不太清。唐舟看出他的心思,說,“只是包裝而已,不用那麽小心。”

陳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兩只手各揪住塑料袋的一角,“那我拆咯。”而後才向相反的方向拉扯。

塑料袋被撕開一口,裏頭灰烏烏的一片,他一只手從開口處探進去,摸到一團軟乎乎的玩意——

是一條米色的羊絨圍巾。

陳原嘴一咧,兩只眼睛跟著瞇起,彎彎的好似玄月,他立即將圍巾在自己脖子上繞了兩圈,系了個大活結,然後將活結塞進大衣的衣領裏。

“謝謝你啊。”

原本空蕩蕩的脖頸處被柔軟的圍巾填滿,陳原縮起脖子,晃了晃腦袋,像是在布料上磨蹭臉頰,舒服得兩只眼睛都瞇成縫。

這個顏色很適合他,將人都襯得溫柔。

看到他喜歡,唐舟的心情也跟著上揚,他彎腰將腳邊的杯子拾起,陳原看到立即伸手要接,唐舟手臂則向後一擺,“我拿著吧。”

“不用不用……”

“馬上就回去了,”唐舟揚揚下巴,他方才就註意到陳原一直隔著袖子拿水,“就兩個街區了。”接著就擡腿往前走,不給他搶的機會。陳原將包裝袋揉成一團扔進一旁的垃圾桶,小跑著跟上前,兩只手揣在兜裏,訕笑著,“讓你破費了。”

“不用總是跟我這麽客氣。”唐舟打趣道,“你別嫌棄就行。”

陳原忍不住又咧嘴笑道,“我怎麽可能嫌棄?我肯定天天戴。”

走過兩個街區,再過一條馬路就是唐舟家。陳原正準備下到人行道上等紅綠燈,卻忍不住在公司樓底下站住了。他擡頭向上望去,高聳的寫字樓直插雲霄,仿佛一只隨時可能彎下腰,將他們一口吞食的洪水猛獸。一排排的玻璃窗整齊排列,好似用巨大的直尺比劃而成,遠看就像變了色的Excel表格。陳原望著漆黑的窗口,似乎能由此看見裏面的格局。

東南方向的會議室最大,四面墻由玻璃組成,既是周一開例會的房間,也是他第一次做Presentation的地方;最北的房間是長條形的,常年備著各類零食和飲品,是給客戶準備的接待室。

以往到了聖誕節,寫字樓前的小廣場上也會放上一顆巨大的聖誕樹,樹上掛著幾百只小燈泡,一旦接通電源,那是神采奕奕,氣宇軒昂,陳原有一次晚上下班後看見樓前聚集了一百來人,他也忍不住湊了熱鬧,請別人幫自己和樹合照。今年卻除外,小燈泡似乎哪裏短了路,今夜的聖誕樹看起來就像一位垂頭喪氣的巨人,孤零零地立於凜冽的寒風之中。

陳原覺得自己實在渺小,連顆聖誕樹都要仰著頭才能勉強看到頂端。借著朦朧的月光,他突然疑惑地“嘖”了一聲,隨後踮起雙腳,視線在樹頂鎖定了半天。

“還真是槲寄生!”

只見聖誕樹頂端掛有一個中型花環。花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花環中央系了一條紅色的絲帶,而絲帶下方綁了一小束墨綠色的枝條。

“你知道嗎?站在槲寄生下的人是不能拒絕親吻的——美劇裏都是這麽講的。”陳原只能看出個模糊的大概,他嘆口了氣,搖搖頭說,“太黑了,也許只是根翹出來的樹枝吧?”

唐舟將空杯子扔掉,跟著陳原擡頭向上看去,他瞇著眼打量了半天,最後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然後招呼陳原過來。

陳原看著他將照片放大到無法再放大的地步,然後將亮度調到了最高。唐舟捏著下巴思索片刻,終於確定道,“是槲寄生。”

陳原的腦袋正貼在他身邊,他還在觀察照片,跟解周周的壓軸題似的,表情十分認真。唐舟忍不住調侃他,“陳老師,你剛剛是在索吻嗎?”

陳原一下被他逗笑了,“怎麽可能?……”

唐舟也跟著笑起來,好似只是無意中聽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笑話,他伸手將陳原脖子邊翹起的圍巾邊緣壓平,嘴角翹著,目光沈沈。

陳原以為自己把圍巾弄臟了,於是低頭去檢查,唐舟卻乘其不備,微微使力抓住他的圍巾,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拉扯的力度不大,卻剛好夠陳原察覺,所以他一揚起下巴,就迎上了唐舟的吻。

唐舟覆在他唇邊極輕地吮了一下,好像在品嘗杯子蛋糕上、螺旋狀糖霜的尖尖。陳原瞪大雙眼,視線錯愕地晃動著,周身的空氣頓時停止了流通,時間仿佛被永久定格在這一分秒。

沒了五光十色的燈飾點綴的廣場空無一人,兩人的剪影交織在一起,好似一部脫節的黑白默片。陳原好似像被一陣風吻了,又像一頭撞進棉花糖狀的雲朵中,對方的體溫似乎能夠順著圍巾上細密的纖維傳遞到臉頰上的毛孔。他不敢呼吸,幾乎連心跳都停止,好像自己眨一下眼睛,睫毛都會掃到唐舟的眼瞼。

唐舟松開圍巾,半垂著眼皮,讓人看不清情緒,只覺得他似笑非笑。

陳原向後退了半步,心裏七上八下,別開臉說了句“該回去了”,就往人行道上走。唐舟跟上前,兩人肩並著肩,誰都沒有打破沈默,偶爾手背碰到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唐舟故意的,陳原卻像碰到燙手山芋一樣,立即將手揣回口袋,低著頭,腳步很快。

紅燈時長似乎被拉長了兩倍,或許只是現在人流較少,交通燈被自動重置了時間,可是他明明連步子都邁得比以往大了,馬路卻仍舊顯得格外寬廣。

直到兩人出了電梯,都快走到家門口了,陳原才終於將思緒平覆下來,他不想小題大做,剛要說幾句話緩解一下氛圍,視線卻十分不巧地落在了唐舟擡起的左手腕上。

本是隨手拈來的俏皮話頓時便卡在了他的喉嚨裏。陳原瞳孔緊縮,一種熟悉的恐懼感油然而生,讓他連脊背都陣陣發涼。

回房間之前,他幹巴巴地說,“謝謝你送的圍巾。”

唐舟正在低頭換鞋,聽到這話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解鞋帶。

明明連床都上過了,唯獨這一次陳原的心情卻十分糟糕。以往他自然不會去想這些,他認為要想生活過得舒坦,最重要的一條前提便是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有時候他連從地板上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得過且過的,哪有精力去琢磨別人對自己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唐舟只是想要玩玩而已,可是他吻得未免有些太過認真了,他是位過分成熟的玩家,眼神和嘴角的笑意總能拿捏得恰到好處,然而陳原以往跟別人上床時,第一條規矩便是不能接吻,如果只是想要尋找玩伴的話,唐舟不會是他的理想對象。

一道嗡嗡的震動聲十分突兀地響起,電鉆一樣擊打著他的耳膜。陳原在床上翻了個身,從床頭櫃上摸過手機,拿到眼前一看,是王子林。

這是他離婚後的第一個聖誕節。自打上次給王子林送完備用鑰匙,兩人便再沒有過聯系,王子林依舊在朋友圈裏發著花天酒地的狀態,他都沒有點過讚。

這會兒接到他的電話,陳原心裏有點莫名其妙地慌,他不知道王子林這麽晚了要找他幹什麽,卻還是接通了電話,將手機貼到耳邊。

聽筒那邊同樣是一片寂靜,沒有他想象中酒瓶的碰撞聲,沒有女人的尖叫聲,甚至連呼吸聲都捕捉不到。陳原一度以為他打錯了電話,也許他不小心蹭到了鍵盤,沒想到王子林卻開口了,聲音意料之外地清醒和鎮定。

“拖拖有點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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