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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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今天就是聖誕節,王子林約了陳原晚上七點在大學城旁的小吃街裏見面。陳原快下午了才告訴唐舟自己晚上有約,唐舟看到這條信息時眼底掠過一絲驚訝,他原本默認陳原這兩天都會呆在家裏,原來“自閉”的只有自己。他只回了一個“嗯”,表示知道了。

陳原原本打算戴那條全新的羊絨圍巾,臨出門前才記起來,小吃街環境算不上好,弄臟了可不劃算,何況他一直都不相信幹洗店,於是他將圍巾放在鞋櫃之上,折返回臥室拿了條舊圍巾戴上,匆匆出了門。

這幾年公共交通愈發發達,地鐵直接開到了大學門口,導致學校附近的房價在一年之內漲了三成。陳原很久沒有回過學校,除了四年前為公司做過一次宣講會,早就不記得最快捷的路線了。他跟著地圖導航,中途換乘過一次,一共坐了將近一個鐘頭的地鐵才到校門口。

出了地鐵站,右拐直走到頭就是小吃街,這裏不僅是他當年帶唐舟來吃宵夜的地方,也是上班以後經常和王子林鬼混的地盤,倒不是因為念舊,主要是便宜,加之王子林喜歡年輕漂亮的大學生。

小吃街盡頭有一家網咖,以往兩人吃完晚飯就去包夜打反恐精英,兩人組隊突突突,突到第二天早上六點,眼睛都紅成兔子,才戀戀不舍地回家睡覺。這裏對他們來說更像是一處小小的避風港——也許對陳原來說是這樣,王子林認為這更像是初級狩獵場,大學生比較單純——他總是這麽講,直到後來遇到一個死纏爛打、就差去他公司裏撒潑打滾貼傳單的女人之後,王子林終於不再霍霍大學生了。

“說好玩玩的嘛,怎麽就要見家長了?”王子林捏著眉心,一臉愁雲慘淡,“真他媽倒黴,凈碰上瘋婆娘。”

以前網咖旁邊就是“明明串串香”,陳原是那兒的常客,攤主甚至給過他一張手寫的硬紙片卡,說以後來這兒吃飯一律打九七折,後來網咖要擴/張,就把隔壁的店面給買了。

小吃街裏的聖誕氣氛並不濃厚,沒法跟外面的商業街相比,也許是因為最近高校裏禁止聚眾過洋節,據說是為了抵制文化入侵。陳原對著手機地圖,找了好一會才找到一處小小的串串店。

串串店門口掛著寫有“營業中”的熒光牌,旁邊還擺著一個老式發廊門口的三色螺旋圓筒燈。陳原擡頭看去,這家店並不叫“明明串串香”,“明明串串香”早已經消失。

王子林正坐在一張塑料板凳之上,蹺著二郎腿,手裏夾著根燒得正旺的煙搭在唇前,他瞇著眼作沈思狀,好似一個吊兒郎當的哲學家。明明店裏還有座位,怎麽卻偏要到外頭吹風?陳原一看,原來門口貼了一張店內禁止吸煙的告示牌。

他走到王子林面前坐下,拿起菜單,全程沒有與他產生視線接觸,好像自己只是隨便挑了個空座坐下。

王子林一楞,抖抖煙灰,將煙嘴送到嘴邊抽了一大口。他吸得十分用力,腮幫子緊繃,胸膛都鼓起,隨後將煙頭摁滅在手邊的陶瓷煙灰缸裏。

隨著煙霧一起吐出的,還有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好狠心啊,陳原——”

陳原置若罔聞,依舊低頭看著菜單。

“我去你們公司找你,”王子林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又抽出一根咬在嘴裏,“這才聽說了你的事。”

陳原一根食指抵在菜單上,似乎看得正認真,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什麽事?”

“倒黴事唄,還能有什麽事?”

“哦——那事兒啊?”

王子林邊說邊搖頭,“你竟然兩個月都不來找我,你說你狠不狠心?”

陳原合上菜單,終於掀起眼皮看他,“你呢?竟然花了兩個月才發現我被裁了。”

兩人相視一笑,冰釋前嫌。王子林彎腰從腳邊的箱子裏拿出八瓶啤酒擱在桌上,每兩根手指之間夾著一瓶。

“今天這頓我請,就當是賠罪——賠我當時頭腦發熱。”王子林竟然一點也不害臊。

“真要賠罪的話,怎麽著也得找家市中心的高級餐廳吧?我看你一點也不誠心。”

王子林“嘖”一聲,敲開了一個啤酒瓶蓋,遞過去,“下次也我請,下次你來挑。”

陳原這才滿意,接過啤酒瓶往一次性的透明塑料杯裏倒。白色的泡沫沒一會就湧出杯口,猶如瘋狂反應的化學試劑。陳原拿起杯子,嘴唇貼著杯沿吸掉一大口啤酒泡沫才繼續往裏倒。

“都沾上了。”王子林指指嘴角。

陳原拿袖口隨便擦了擦。

王子林說,“我有點餓,你來之前隨便點了些煮上,你要吃再加。”

“行。”陳原點頭,從鍋裏拿出一小把煮好的串串放到跟前的陶瓷碟子裏,“那我先吃你的。”

“嘿,你倒是一點不客氣?我的意思是你要吃什麽你自己點呀。”

“吃完了再加。”陳原專心吃菜喝酒,好像他當真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來,“我這是在給你省錢。”

王子林臉上掛著隨心所欲的笑容,他一邊吞雲吐霧,實則心裏的疑惑一個接著一個。先是離婚,繼而失業,他不知道陳原是怎麽過來的。先不說精神方面,就單說物質,陳原凈身出戶,現在又沒了工作,尋找住處就是首要難題。

“你現在住哪兒?”

“你猜?”

“別不是住天橋底下吧?”王子林狐疑道。

“那倒不至於。”

“那你到底住哪兒?”王子林覺得自己像在擠牙膏。

“嗯……”陳原正要說旅館,王子林警告他,“你別跟我扯淡啊。”

於是陳原語氣自然又流暢地接道,“當然是住朋友家了。”

“哪個朋友?”

陳原並不想說是唐舟。

“你不認識。”

“那可不一定。”王子林挑眉。

“怎麽?你又想認識認識,交流交流?”

“廣交朋友又不是壞事。”

“誰曉得你花花腸子裏裝了些什麽?”

“嗨,我為人如何你還不知道嗎?”

“就是知道才不好介紹你們認識。”

王子林翻了個白眼,“算咯,不說拉倒——”

啤酒已經喝到了第二瓶,陳原有點擔心王子林問他接下有什麽打算。

這是個非常經典面試問題:你未來三年內有什麽打算?五年內的職業規劃是什麽樣的?陳原還碰到過一個問二十年的。這類提問往往很好答,談一點工作能力的提升,能為公司作出的貢獻,未來的發展安排和繼續學習的動機,怎麽樣都不會出錯。可是走出面試房間和寫字大樓,輪到朋友問自己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時,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人生到底怎樣安排才能最優化?如果當真排列出最優化的二十年進程,能夠一步一個腳印地照此進行,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陳原三十歲了,不能再像二十歲出頭的小年輕一樣臉不紅心不跳地大談人生與理想。而立之年理應不該再感到困惑,起碼不該表現出迷茫。他理應眼神堅定,一條道走到黑,管它是對是錯,畢竟絕大多數人都這樣走了,就算是盲目跟隨,也不至於淪落到千夫所指的地步。

行業內有一位前輩,咨詢做了三十多年,傳統的Generalist,換言之什麽大的小的亂七八糟的項目他都能做,按理來說已經可以提前退休安享晚年。這位前輩的公司總部設於北京,想要請他每周過去指導指導,年薪早就開到八位數,他依然不為所動,理由是不喜歡住酒店。

於是總部給他在北京買了套房,請他每周過去工作四天。來去都是頭等艙,自帶商務車接送。

這是業界傳奇,是行業的天花板,是哪怕陳原現實生活中碰見了都不會妒忌的存在。

陳原自然不是為了索要高額的年薪,更不是為了謀取特權。他只是想要一點點的保障,和他從來都沒有感受過的安全感——現在大家都提倡自己給自己安全感,拒絕啃老,不依賴他人,可若要細究安全感是什麽,答案似乎都指向存款,指向金光閃閃的美金符號。除此以外,說什麽都會被他人當成自欺欺人。

“承認自己的平凡——不對,承認自己的平庸,好像是件不容易的事。”

陳原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酒精已經開始生效,他邊說邊笑,臉頰泛紅,伸手在眼角揉了揉,像是把淚花都笑出來了。

王子林一時語塞。以陳原的能力,就算行情再怎麽差,兩個月怎樣都該找著工作了。他這會兒在笑,眼神卻朦朦朧朧,難以聚焦。

王子林欲言又止,他習慣給陳原想方設法、出謀劃策了,陳原卻沒給他說出口的機會。

“不想再跟大學裏一樣,馬不停蹄地投遞簡歷了。”

終究還是要找一份工作——類似的名單長無止盡,要結婚、要買房、要繁衍,要孜孜不倦地給自己的人生尋找目標和意義,這樣的想法總像是一種理性的自我欺騙。剝去這些,生活的本質貧瘠得令人心痛。陳原搖搖頭,輕聲說,“我好像一輩子都鉆到錢眼裏去了,有時候想想,覺得自己挺可憐的。”

無論是被迫還是自願,眾人都在匆匆忙忙奔波勞碌,陳原卻給自己的世界按下了暫停鍵。他就像一粒停止轉動的、渺小又頑固的沙礫,嵌在深海底部紋絲不動。

駭浪無情,他看起來就像在迅速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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