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好久不見,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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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夏天天亮得早,陳原的鬧鐘還沒響,拖拖就將兩只前肢架上沙發,貼著他的嘴巴連連喘氣。拖拖的臉較為扁平,鼻道又短,導致呼吸時的喘氣聲較大,她吊著紅色的舌頭在陳原的臉頰上方甩來甩去,呼出的口氣直沖著他撲面而來。朦朧間,陳原夢見自己掉進了化糞池,一瞬間眉頭緊皺,呼吸困難,睜開眼的瞬間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連忙從沙發上跳起,捂著嘴馬不停蹄地跑進衛生間,趴在馬桶邊吐了起來。

胃裏空空如也,他只吐出幾滴僅剩的未被消化的隔夜酒。

拖拖跟著他跑進廁所,四只爪子敲在光滑的瓷磚地上,踢踢跶跶的聲音好似粗短的馬腿。她看到陳原趴在馬桶邊緣,立即用頭去頂他的屁股,想要把他頂進馬桶。

陳原頭昏腦脹,腦袋還沖著馬桶,左手卻朝身後的半空中不耐煩地揮了揮,想要把拖拖推開。吐完後,他一手撐墻,一手擦嘴,走到水池邊洗臉刷牙,接著又去廚房裏熱了瓶牛奶。剛擰開煤氣竈,架上平底鍋,早些時候設置的鬧鐘就響了起來,他擦了擦手,拿過茶幾上的手機,按掉鬧鐘,照例打開了自己的朋友圈。

陳原的共同好友圈就像個面積巨大的交集,一旦他點了個讚,接二連三的相關提醒就如同雨後春筍。一夜過後,紅色的消息氣泡裏的數字已經達到八十三。他將氣泡點開,看也沒看又迅速關上。這是常見的強迫癥。

王子林還沒起床,陳原做好兩人份的早餐,將剩下的一份封上保鮮膜,放進冰箱裏,匆匆洗個了手就帶著拖拖出門了。早晨八點,天氣還不算熱,正適合戴上一條薄薄的棉圍巾,他下了樓,想要先去小區門口的百貨超市買遮瑕膏,結果一個不留神就被手上這只六十多斤的大秤砣拉到了相反方向的公共體育場。

都說鬥牛犬性格懶惰,不喜歡散步,拖拖卻恰恰相反,一年四季風雨無阻,永遠向前邁動著沈重的步伐。肌肉飽脹的雙肩直直前傾,如同一只勤勤懇懇的老黃牛。陳原拉過她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嘗試反抗拖拖,也是最後一次。

對陳原來說,他已經習慣了自己每天早晚被拖拖各溜一次。自從他住到王子林家以後,同事們都問他是不是開始健身了,大家為了趕方案都累得靈魂出竅,怎麽你微信運動天天第一名?

陳原一手整理圍巾,一手拽著狗繩,眼眶下掛著兩只巨大的黑眼圈,生無可戀地跟在拖拖的屁股後面,口袋裏揣了好幾個塑料袋。拖拖走一段拉一點,每當她方便的時候,陳原就站在一旁屏氣凝神,放空自我。離婚後他的時間多了一倍,周末重新屬於他自己,他重新活躍在朋友圈一線,開始給自己的狐朋狗友點讚,暗搓搓地發出自由的信號,為的就是希望他們有一天能再度向自己發出五彩斑斕的夜店邀請。

剛從夏曉小家搬出來的時候,陳原也跟著王子林去了不少酒局,他們倆總是一起來,一齊走,久而久之容易惹人誤會,陳原之後便沒再跟他出去,他不想給王子林帶來不必要的煩惱。

八點三十,無論是早晨還是傍晚,陳原的圈中人都不可能處於清醒的狀態,但是他卻在等待拖拖方便的時候,發現微信裏的“發現”一欄上方冒出了一個突兀的紅色泡泡。他隨手點開泡泡,剛要退出就好巧不巧地看到了唐舟的微信頭像。

朋友圈的狀態提醒只會發生在共同好友之間,陳原知道自己與唐舟不可能有共同好友,他握手機的右手不禁一抖,發現他給自己的最新一條朋友圈點了讚。

最新一條朋友圈是他一個月前發布的,這說明唐舟主動從眾多好友之中找到他的名字,點開他的朋友圈,還故意點了個讚給他看。陳原心裏一陣發毛,雞皮疙瘩從後背滾到雙臂,他退出微信,鎖屏的前一秒鐘卻看到屏幕上方出現了消息提醒。

唐舟向他發來了三條消息。

陳原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就跟當年查看高考成績時差不多,他再度抱著一種“操啊”的心情點開了消息欄。

[陳老師,我準備在國內定居了。]

[不知你最近有沒有空?我想請你吃個飯。]

[ :) ]

這年頭竟然還有人用這種字符表情!陳原覺得有些好笑,這回他幹脆利落地鎖上手機,彎腰撿起拖拖的屎,裝進塑料袋裏。

昨晚他已經唐舟的朋友圈翻了個遍——其實每次唐舟發朋友圈他都會看。唐舟是他為數不多的學生之一,也是他教得時間最長的一個。身為老師,觀察學生的職業動向是負責任的表現。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唐舟在美國念完本科又讀了MBA。MBA的項目一般為兩年左右,且要求申請者擁有一定的工作經驗,這樣說來唐舟出國也得近十年了,這期間他們倆沒有聯系,更無交集,唐舟何必要找他吃飯?

明明昨晚還信心滿滿地認為自己不至於蠢到自斷財路,可眼下這麽好一條人際關系的建立機會擺在眼前,他卻心虛得不得了。不知道為什麽,他對這事兒沒有一點好預感。

陳原遛完狗回到家,王子林正在餐桌上吃早飯,他解開狗繩,拿著手裏的遮瑕膏往衛生間走,一邊問王子林,“你怎麽起這麽早?”

“下周一交方案了,得趕緊再開個兩個會。”

“你可真夠忙的。”

王子林咬著三明治往衛生間裏探頭探腦,“晚上有個局,來不來?”

“不了,我還沒醒,頭疼。”

“你幹啥呢?”王子林看他在脖子上抹來抹去,興致盎然地跟進衛生間,“你今天又不出門,遮什麽遮?”

“我得給您遛狗去啊,萬一路上見著同事了,人家怎麽想?”

“人家只會羨慕你。”王子林笑嘻嘻地說,“你給我講講,昨天到底怎麽回事?”

“沒怎麽回事,我喝大了。”

“然後呢?”

“沒了,我斷片了。”

“你還能喝斷片了?”王子林誇張又刻意地張大嘴,“我說你是真不如以前了,趕緊的,洗個澡清醒一下, 晚上跟我出去練練。”?  “真不行,大哥,我還暈著呢。”

“暈個屁,今天才周六,明天你想怎麽睡怎麽睡。”

“下次吧,下次你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喝多少喝多少,行不?”

王子林一臉狐疑,陳原見此兩指一並,直指向天花板,語氣堅定,“真的,哥。”

王子林冷哼一聲,“我看你下次找什麽理由。”然後就轉身回臥室換衣服去了。

陳原給拖拖餵完狗糧,重新躺回沙發上補覺,這期間王子林換好衣服,準備好材料就匆匆忙忙地去公司加班了。陳原眼一閉,一睜,只覺得恍然若失,一時分不清白天黑夜,他以為自己睡到了第二天清晨,正準備爬起來做早飯,結果手機拿到跟前仔細一看,原來6後面跟的是PM。

得虧他早晨灌了不少牛奶,現在才能從宿醉的狀態中恢覆過來。

陳原從沙發上爬起來,介於王子林不在家,他隨便給自己煮了個泡面。

近期他的運氣並不太好,公司剛談了個大項目,老板都說不出意外的話會有他的名字,結果甲方臨時反悔,突然縮減資金,莫名其妙地他就成了唯一一個被踢出去的倒黴蛋。

咨詢這一行業並沒有人情味,行情好的時候賺得金缽滿盆,行情差的時候第一個被拋棄。陳原總覺得咨詢跟銷售差不多,同樣都是售賣商品,賣不賣的出去全靠你會不會講。他還記得自己剛入行的時候,向客戶提供了三種方案,等他滔滔不絕地比劃完各項數據透視表,分析完每種方案的利弊,人家半開玩笑地問他,“你能不能講中文?”

出門前,陳原再度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脖頸,確認它幹幹凈凈,毫無瑕疵之後,就牽著拖拖的狗繩出了門。拖拖再度變身一架馬力十足的拖拉機,吭哧吭哧地往前犁地,他跟在她屁股後頭,埋頭專心撿屎。拖拖一路左聞聞右嗅嗅,最後跑到一家中餐廳門口的草坪正中央停下,陳原擡頭一掃,拖拖腚剛一撅,他馬上叫道,“別在這拉!”

這裏是他以前經常和夏曉小來吃飯的地方。夏曉小是北方人,說這裏的飯菜特別正宗。因為兩人來得十分頻繁,店裏的老板都認識他們。陳原並不想因為拖拖在草坪上排便而讓自己被飯店拉入黑名單,或者說他潛意識裏想要躲避一切可能見到她的場合。他使勁扯動狗繩,無奈拖拖的四肢猶如插在土壤裏的鐵耙,根本不可能拉動,他扯了兩下就放棄了,心想算了,反正以後也不會再來這裏吃飯了。

“快點拉。”

陳原低聲沖她喝道,順便側頭將臉藏進陰影裏。路邊人來人往,他總覺得有人朝自己指指點點。

“你說王子林為什麽不養只小狗,非要養你?”他站在草坪邊的水泥臺階上嘀嘀咕咕道,“你知道他為什麽現在不溜你了嗎?就是因為你太能拉了。”

“我看以後得叫你坨坨。”

“因為你肚子裏都是屎坨。”

“我跟你說話呢!餵,你說你是不是應該反思一下?”

“……陳原?”

陳原對狗彈琴彈彈得正歡,一時半會無法將這道男聲與記憶連線。是同事?還是熟人?待他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擡起頭,他頓時就後悔了。

早知道就該答應王子林喝酒去了。

唐舟確認了眼前的人,嘴角幾乎翹到耳根,“好久不見啊……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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