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夜路走多了總能碰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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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唐舟西裝革履,雙手插兜,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全都往後梳去,露出整片額頭,臉上還戴了副金絲邊框的方塊眼鏡,一下讓陳原想起電影裏人模狗樣的斯文變態。其實他不該這麽想象,要不是因為昨晚給他留下了後遺癥,他肯定會覺得現在的唐舟十分英俊。

陳原強裝鎮定,拿出一副面對客戶時的經典臉皮,兩只眼睛一眨,裏面的情緒立刻翻了個面,“我是聽說你最近回國啦,沒想到竟然能在這兒碰上你。”

趁著夜色正濃,他大膽地盯著唐舟的臉打量。好家夥,看來頭像還真沒修過。

“你的記憶力還是這麽好。”

“哈哈,你不是說要回國定居了嘛!”

唐舟聽聞似笑非笑地望著他,陳原立即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笑容僵**半秒,接著清清嗓子,剛想補充自己是因為看到了他的定位,唐舟卻搶先一步,“正好我想請您吃個飯,主要是有事相求,不如我們交換一下聯系方式?我手機不行,總是收不到消息提醒。”

他拿出手機沖陳原晃了晃,好像在說,我知道你看到我的消息了。

陳原打著哈哈,盡量表現出毫不知情的態度,“沒問題沒問題,我也是一忙就容易漏事。”

他並不想跟唐舟交換手機號,不管怎麽說,跟自己的疑似約炮對象見面總是十分尷尬,更何況對方還曾經是自己的學生,好在他現在手裏拿著狗屎——他第一次如此慶幸拖拖這麽能拉,“要不我回去以後把號碼用微信發你?”他側身向唐舟展示著自己放在屁股兜裏的手機,聳了聳肩,像個天秤一樣同時舉了舉雙手,示意自己空不出手。

“您不介意的話我來?”

陳原千算萬算,萬萬沒有算到唐舟一步上前,伸手拿過了自己口袋裏的手機。唐舟趁著他面容僵硬,迅速滑動手機,接著將屏幕轉向他,陳原便眼睜睜地看著他用自己的臉解鎖了手機。

唐舟低著頭輸入自己的手機號,順便給自己的手機打了個電話,一邊跟身旁的女人解釋,“我跟陳老師關系可好了,以前下課他經常帶我出去吃飯。”

陳原這才註意到唐舟身邊站了一位身穿紅色包臀裙的女人,對方眉眼清秀,臉上化了淡妝,短發齊肩,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她朝陳原微微點頭致意,陳原也朝她點了點頭,兩人都沒說話。

存完號碼,唐舟走到他跟前停住,似乎發現他身上沒有其他口袋,遞手機的動作做到一半,指尖拐了個彎,“我幫你放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陳原趕忙要彎腰放下手裏的狗屎袋,結果唐舟又先他一步,身子向前傾靠,頓時將兩人間的距離降到最低。

真是走近了才發現,唐舟比自己高了半個頭,身上還噴了古龍水,是木質香調的,似乎跟昨晚的不一樣。

媽的,陳原僵在原地,暗自警告自己閉腦。

唐舟貼著他的肩膀,認真地垂下頭,左手拇指捏住緊貼他臀部的牛仔褲口袋邊緣,右手將手機塞進了他的褲兜裏。堅硬的手機殼刮過陳原的屁股,他寒毛直豎,往後退了半步,“謝謝啊。”

“客氣。”唐舟再度勾起嘴角,露出兩排潔白的牙,眼神卻落在他臉上一動不動,“我會聯系你的。”

“行,就等你聯系我呢!”陳原嘴一咧,開始見鬼說鬼話。

與兩人告別之後,陳原拽著拖拖的狗繩朝王子林家裏走,塞在他牛仔褲口袋裏的手機十分突兀地膈應著他。今天這一面下來,他覺得唐舟確實變了樣,以前唐舟給他的距離感十分強烈,哪會一上來就跟人交換手機號,還幫人放手機呢?不過這是好事兒,他曾經還生怕唐舟放不開,太過於“剛正不阿”,進入社會了在人際交往上吃虧,現在想來真是多此一舉,唐舟又不是傻子。

他們倆也算有好多年的交情了,如果點讚也算的話。興許唐舟真的只是許久沒跟他見面,想要跟他吃飯敘舊?總之他看唐舟沒什麽異常,上來說的第一句話還是“好久不見”,反倒是自己嚇得冷汗直冒,這恰恰說明了平時不要做虧心事,更不要一個人出去買醉,夜路走多了總能碰見鬼。

對了,唐舟還說他有事相求。他能有什麽事求自己?陳原百思不得其解,他陷在王子林的沙發裏,坐姿歪七扭八,沒一會兒就腰酸背痛,只得抽了個枕頭墊在腰後。

他發現唐舟的臉變了,發型變了,身材變了,衣著也變了。陳原笑自己犯傻,總不能還期待他穿著高中校服出現在自己面前吧?

唯一沒變的就是他左手腕上的紅線。

那根斷線本來被藏在唐舟西褲的口袋裏,被熨貼平整的袖口完全遮住,直到他將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伸手要去拿陳原的手機時,他的手肘屈起,白色的襯衫袖口上移,陳原才看到他露出來的一截手腕上拴著一根突兀的紅線。

哪怕在黑夜之中,哪怕唐舟身穿黑色的西裝,哪怕頭頂的路燈昏黃陰暗,那根紅線就像被人用紅色的細馬克筆畫在他手腕上一樣突兀。斷線的一頭飄在空中,毫不受重力影響,簡直就像只有陳原才可以讀取的唐舟的身份證。

如他想象中一樣,唐舟手上的斷線沒有發生一絲半點的變化,沒有變長,沒有變短。還好唐舟看不見,還好他尚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是怎樣一種光景。

陳原周日起了個大早,王子林的會議在下午,加上昨夜回來得晚,今天估計不會早起,於是他便沒有給對方留早飯。溜完拖拖他就乘地鐵去市中心看房了,這也是他沒有答應跟王子林出去喝酒的另一條原因。

陳原一上午看了三套近期能簽的一居室,離公司最近的坐地鐵十五分鐘,租金最高,面積最小;再遠些的面積雖大,但上班得轉三條地鐵線,開車一個半小時起;地理位置居中的在小區居民樓裏,而且有半層在地下室。

陳原不喜歡地下室,這會讓他有種睡棺材的感覺,地理位置差又是他最無法忍受的一點。他站在租金最高的二十八樓的落地窗前,想象著午夜時分的燈燭輝煌。

租賃合同要求住戶押一付六,陳原粗略算了下,除去稅、飯錢、酒錢、油錢,他起碼還得在王子林家住兩個月。

他喜歡豪華公寓,喜歡寬敞的房間,喜歡獨棟別墅裏螺旋狀的紅木樓梯,喜歡面前這一扇一扇狹長的落地窗。他伸手摸著眼前的玻璃窗,頭微微右偏,視線投向遠處一棟高聳的寫字樓。

“陳先生,它雖然戶型較小,但坐北朝南,附近四通八達,樓底下就是便利店和百貨商城,非常適合快節奏的上班族,而且我們每個月會在樓頂的游泳池旁舉行一次小小的酒會,屆時會供應甜品、水果、和燒烤。”帶他來看房的女士看向陳原左手上的婚戒,“您是一個人住嗎?我們還有更大的戶型。”

陳原點了點頭,“是的,我一個人住。”

有床,有衛生間,還有一扇不大的落地窗,他什麽都很滿意,唯一不滿意的就是自己的錢包。

陳原道了謝,走出公寓樓金碧輝煌的接待大廳,自動門往兩旁剛一滑動,他便被下午四點的熱浪打了個措手不及。周末的地下通道裏人頭攢動,地鐵門前擠滿了長隊,他腳步匆匆地投身於人海之中,本來還打算乘下一班地鐵,最後被後面幾位年長雄壯的大媽硬生生擠進車門,仿佛連雙腳都不屬於自己。他就像一只幹癟的金槍魚,同許多其他金槍魚一起被塞進白色的金屬罐頭裏,好不容易抽出一只肩膀,虛弱地勾住斜前方的吊環,一個剎車後就被其他人的胸膛和肩膀推來擠去。

等陳原出了地鐵站,他的上衣已經濕透,兩鬢的頭發粘在一塊。回王子林家之前,他先去附近的便利店裏買了瓶水,挑了個靠近門口的位置蹭了會空調。拿出手機一看,有一通未接電話,備註是“唐舟”。

陳原的心臟瞬間就拔高了,像一小只紅色的竄天猴。

他按在唐舟的電話號碼上,正準備禮貌性地回個短信 ,表明自己剛才不方便,下一秒唐舟的電話就又打來了。

陳原等電話鈴響了兩聲才接起來。

“陳老師?”唐舟語氣一頓,“我沒打錯吧?”

“……是我,怎麽了?”

“是這樣的,我正好在看餐廳,好多地方都得提前一周預定,我想來問問你什麽時候方便?”

陳原沒想到他竟然還真的要約自己吃飯,他隱約聽到對面有鍵盤的敲擊聲,“隨便吃點就行了,不用搞那麽特殊。”

“你看下周五晚上七點怎麽樣?你喜歡吃……牛肉?我沒記錯吧?”

陳原更沒想到他竟然記得自己喜歡吃牛肉,於是趕緊應聲,“……行,我都行。”

“那就下周五七點?。”

“……好的。”陳原小聲答應。

這通電話出其不意,陳原雖然聽起來不太情願,實則只是沒反應過來,唐舟沈默片刻,突然壓低聲音道,“你可別放我鴿子啊,否則我會生氣的。”

他說得是那樣一本正經,陳原一怔,剛想說不會,緊接著卻聽見聽筒對面傳來一聲輕笑:

“我開玩笑的,陳老師,那我們下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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