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時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小文，Waco說的‘Wife’居然……是位男性！

「聽馬塞爾說今天千浚回來了，還帶了個漂亮的孩子，就是你吧。」小文是個東方男性，臉上些許皺紋顯示經過歲月的洗禮，但整齊的五官還是透著當年的英俊。身上穿一件套頭紅線衣，他的腿好像有問題，坐輪椅上用條淺藍的薄毯蓋住，馬塞爾爺爺在後面推著他。

「是的，打擾您了。」起身把一邊的椅子搬開，將原先就備好的空位騰大一點，以免被桌椅磕碰著。

「坐下吧，不用那麼拘束，小文看到你們這些孩子很高興呢。」馬塞爾將小文推到桌邊，自己則坐到與他相鄰的桌角。

如果之前還對Wife這個詞有點懷疑的話，只要你看過他們兩個吃飯就絕對不會再有任何疑問了。

先上來的是幾樣開胃小菜，然後是有名的柳橙鵝肝。有仆人拿來冰桶裝著的葡萄酒，並為我們面前的杯子一一斟上。

「這是八年份的珍珠紅，當年馬塞爾親自在酒廠裏做出來的，總共只有五十瓶，很珍貴呢。」小文笑著給我們介紹。

「這可是當年我為小文一個人做的，便宜你們這幫小子了。」馬塞爾把酒杯放到鼻子邊聞了聞，輕啜著。

酒汁紅綢，入口綿甜，過後又有點微微的酸。我不是個會品酒的人，只是覺得非常的好喝。柳橙鵝肝是極美味，肥厚的鵝肝外裹著一層橄欖油，切一塊放進嘴裏，入口即化，淡淡的清香，讓人不由屏住呼吸去感受。

「其實這東西很容易做的啦。」千浚看我一臉的享受樣，很自負地說。「把肝跟香料和酒淹上8個小時，然後隔水烤一個多小時就行了，洛洛喜歡的話下回我做你吃好不好？」

「好，一言為定！反正你答應過以後都是你做菜了的。」

「馬塞爾，你不覺得千浚越來越像你了，總是喜歡做東西給‘別人’吃呢。」小文微笑地看著我們，他拿餐具的手很優雅，看得出有著良好教養。

「這小子哪裏極得上我當年的一半。」馬塞爾拿起桌上紅酒想給自己滿上，卻被小文攔了下來。

「今天是孩子們來才讓你喝一杯的，不要得寸進尺。」小文的聲音很溫柔，卻讓人感覺到不容反駁的堅定。

「不喝就是了嘛。」馬塞爾像個做錯事被抓到的小孩般把酒放回冰桶裏，「我特制的草莓派應該烤好了，小文等一下喔。」然後他起身離座前還在小文臉上親了下。

「感情真好。」我無不羨慕地說。

「你跟千浚的感情也不錯啊。」小文意有所指的看著我脖子，上面有剛剛被千浚咬出來的痕印。

被盯著看感覺特不好意思，臉又開始燒起來。

「那個……我們不是您想象的那樣啦。」不管怎麼說，感覺自己的辯解很蒼白的樣子。

「洛洛不要嫌棄千浚喔，雖然他長得不怎麼樣，腦袋很白癡，做事虎頭蛇尾的，但這樣的人很好欺負，你以後會覺得欺負他是件很有樂趣的事。」

「啊？」

「小文老師！你怎麼可以抵毀我的形象！」千浚看來在這個家裏被欺負是家常便飯了。

「對了，給洛洛看看千浚小時候的‘形象’。」Waco從上衣摸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頭上綁著蝴蝶結，穿著公主裙的胖胖小孩，手裏還拿著一個大大的遮陽帽。

「這個……難道是千浚？」拿在手裏仔細地看，那眼睛雖然稚氣，還是能確認就是千浚，「原來，千浚穿裙子這麼可愛的。」

「不許看！」照片被千浚一把搶走。「Waco！我要殺了你！」

「你殺吧，小文老師那裏還有很多呢。」

餐桌正式轉變成戰場。

「我應該怎麼稱呼您呢？像千浚一樣叫您小文老師好嗎？」先前有領教過千浚跟千葉同桌吃飯的恐怖，對他跟Waco的戰爭決定視若無睹。

「當然可以。」小文親切地笑著，「多謝你照顧千浚了，我們一直都擔心這孩子找不到歸宿，他一定很纏人吧。」

「沒有的事，他很可愛。」

「有你們這些孩子來，山莊的空氣好像都在跳躍。」小文用餐巾擦了下嘴角，「年輕真好。」

「小文老師跟馬塞爾不也很年輕嘛。」

「他們年輕？」千浚打架的空隙還不忘插一句進我們的談話，「都是七十多歲的老頭子了。」

「你小子借豹子膽了？」馬塞爾端著一大盤烤得金黃的草莓派站在千浚身後，伸手就給他頭上來了一記爆栗。

「疼啊疼啊……爺爺怎麼下手那麼重。」

「小文快嘗嘗，剛出爐的，小心燙。」馬塞爾不理會千浚的哇哇亂叫，夾起一塊放到小文的盤子裏。

「你的手藝總是最棒的！」

看著這對老人，心裏感到一種靜謐的平和。這就是執子之手，與子攜老麼……這就是幸福吧。

晚餐結束後，我們各自回了房間。

房間裏配有電視、游戲機以及可以上網的計算機，千浚從桌子抽屜裏翻出一大堆游戲卡帶和CD.「洛洛要不要玩游戲？這些都是我小時候玩過的，好懷念！」他盤腿坐在地上，一張張細數他的寶貝。

「不會。」拿著電視搖控無聊地轉臺，都是些綜藝節目，覺得無趣就關了。想起都沒跟零聯絡，不知道他會不會著急。撥通了他的手機，卻是語音信箱的留言狀態，不知道又在搞什麼飛機。鋼琴賽是下個星期舉行，我們可不能忘了是來工作的，不然黃姐一定沖到巴黎將我們就地正法。

「千浚，敢不敢跟我玩極品飛車？」Waco不知什麼時候過來的，手上拿著一盤卡帶，「不過你一定又會輸給我就是了。」

「跟我玩游戲？自尋死路。」

他們兩個坐在地上，一人一個手柄操作著，不時發出得意地怪笑。

那是我所不知道的，童年時代的千浚。突然好想知道小時候的千浚是什麼樣，是快樂？憂傷？還是迷惘？那段我未曾參與的生命裏，流淌著怎樣的河水？……第一次想知道除自己以外的事，想了解他……心動，在乎，擔心，不舍……這些心情代表著戀愛嗎？

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不知不覺在沙發上睡著了。直到千浚把我抱上床時才驚醒過來。

「嗯……幾點了？」迷糊地睜開眼。

「一點，Waco那家夥輸起來就沒完，一定要贏了才肯走，終於熬到我眼困讓他贏了才滾蛋。」千浚在床上睡好，把我攬到他胸前，他的身體透著沐浴乳的味道，香香的。

「晚安！」千浚在我額上輕吻，道出晚安語，「做個好夢！」

第二天醒來時還是在千浚的懷裏。幾天來發生的事情太多，身體過於疲勞，松懈下來時全身就好像虛脫一樣。

身邊有千浚這個天然暖爐還真是舒服，在不熟悉的環境裏我很少能夠沈睡，大概是這家夥在身邊覺得安心吧。不過有一點……他的睡相實在是不好，又是半個身子壓著我，重死了！

「給我起來！」用力把他推到一邊，居然睡得跟只豬一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在嘴裏嘟嚷著：「洛洛別吵……抱抱……」雙手就真的在空氣中來了個大擁抱，讓人看著又好氣又好笑。

光腳來到窗前，輕輕推開窗戶，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好清新刺激的感覺，這種天氣去晨跑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從昨天Waco借我們的衣服堆中挑出一套寬松的休閑衣褲，隨便梳理了下有些翹起來的頭發，然後下樓穿自己的臟球鞋。

早起的傭人用法語向我打招呼，微笑地揮揮手，略活動了下身體，然後在晨光中慢跑。

先是繞房子一圈作為熱身，然後沿著進山莊時的林蔭道跑起來。路上只有零星的幾片落葉，大多數被工人掃到路邊，有的幹脆就堆回樹根做來年的肥料。

小路是由壓實的泥土與小石塊組成，跟在城裏的水泥路面跑步完全不同。耳邊有不知名小鳥！啾配樂，幾只可愛的樹蛙不時在樹上做無規律跳躍，有時還會聽到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那是踩到了幹透的葉片。深呼吸著，心裏為能享受這方凈土而感恩。

從小路跑到大門再折回來就把我累得氣喘噓噓，太久沒運動的結果。以前跟Anson一起練習空手道什麼的也不怎麼註重體力鍛煉，一來是覺得自己又不想得冠軍。二來身體也受不了過強的運動。

「年輕人就是有朝氣，很多年沒看到有人晨跑了。」小文微笑著坐在輪椅上跟我打招呼。

「老師這麼早？」他穿著昨晚那件紅色線衣，只在外面加了件淺灰色呢料外套。

「人老了，就睡不得那麼多了，早上空氣幹凈，出來呼吸一下。」

「我推您散散步怎麼樣？」一邊說一邊來到他身後，推著輪椅慢慢前進，「其實您應該再加件衣服的，早上溫度比較低。」

「有你這麼個善良心細的孩子在身邊，千浚真有福氣。」小文扯了扯腿上蓋的毛毯。「想知道千浚為什麼叫我老師嗎？」

「如果您願意告訴我的話。」

「我其實是他母親海爾塔的家庭教師。香港人，大家畢業後來法國，踏上法國土地的第二天就被人騙光了錢，行禮也被搶了去，沒有證件連個打工的地方也找不到，後來肚子餓得實在沒辦法了，就去餐館請求店主讓我洗碗以換頓飯吃，那天運氣還算不壞，在被第二個店主掃地出門時遇上了馬塞爾。我還很清楚地記得他第一句話是：「這個年輕人只是想以勞力換口飯吃，你們憑什麼這樣對他。」

他相信我的遭遇，問了幾個簡單問題後就提出讓我到家裏做他女兒的家庭教師。馬塞爾天生一張不會老的娃娃臉，在得知他已經三十七歲，並且除了一個女兒外還有兩個兒子的時候，嚇了一大跳，並且他那時已離了兩次婚了。他當時對我有如知遇之恩。所以後來簽證和護照都補辦到手，我也沒想過離開。那年，我二十四歲，海爾塔十四，我教她中文、計算機和數學。」

「那是第一次相遇？好戲劇化。」在這樣美好的早晨傾聽著別人的故事，就好像在翻看著那個年月的一出舞臺劇。

「是的，馬塞爾還說第一次見到我時就喜歡上了。」小文笑著，似乎當時的情景就在眼前。

「但是第二年我不得不離開這個家。海爾塔說喜歡我，很老套的學生和家庭教師之間產生感情的劇情。老師當學生是妹妹，因為已經有了心上人。」小文停了停，似乎在選擇適合的詞句延續接下來的故事。

「不管海爾塔怎麼追問我的心上人，都只能一笑帶過。因為我喜歡的人是她父親，大概是從第一眼看到那頭像陽光般的金發時就揮之不去了。但同時也害怕自己這種日漸滋生的情緒有天被發現，害怕被馬塞爾討厭。我屈服於自己的懦弱，騙他說回香港，然後跑到法國一家小公司做事，斷絕一切與他有關的東西。只是沒想到的是他居然真的就相信了，放下手中生意去香港胡亂轉悠了兩個月。」

「那是不是代表馬塞爾爺爺也喜歡著您？」我問。

「大概是吧，再見到他時都快不認得了。那個滿臉的胡渣，有著濃重黑眼圈的男人，真的是高貴又漂亮的馬塞爾嗎？我還以為家族要破產了才讓他變成那副樣子。」

「他沒認出您嗎？」

「他跟本就不知道，是我不知道哪根經不對。偷偷跑到他公司門口去偷窺。要得到他的消息很簡單，只要留心一下報紙就行。在那之後半年他又結婚了，我也在公司裏做到技術總監，試著交了好幾個女朋友，始終沒有戀愛的感覺。然後在第三年的平安夜，我們又相遇了。」

「相遇？」

「不相遇不就沒有後來的故事了麼。」小文還是微笑著，我發現他很喜歡笑，笑容裏有種很強的親和力。

「還記得那天街上很多人出來狂歡，特別是情侶約會的居多，一對對在街頭擁吻著。剛跟女朋友分手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很強烈地思念著馬塞爾，然後在人流裏，我們面對面地走過，他穿著件黑色長風衣，而我穿著件白色短棉衣。錯開五步遠的距離，又不約而同地回頭，那一刻，我看到了一種叫命運的東西。」

「太浪漫了！」我感嘆著，大約是在這個產生浪漫的國度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然後我們同居了，他幾乎天天都在我那裏過夜，把妻子冷落在家裏，自然第三次婚姻也以失敗告終。這樣的關系持續了兩年，我也由那個平凡的小公司跳槽進羅布萊斯集團電子軟件部門做技術經理。」

「小文！」馬塞爾在十米外的一棵樹下向我們揮手，然後慢跑著過來。「我找你半天。」

「小心點，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不要用跑的！」小文寵溺地看著馬塞爾。

「在說什麼呢？這麼高興。」馬塞爾接手了我的位置。「早餐時間到了喔。」

「在說你的羅曼史給洛洛聽呢。」小文轉頭對我說，「如果想知道後面的事情早餐後來我房間，還可以給你看些千浚小時候的照片。」

「嗯，我一定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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