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後千浚和Waco被馬塞爾爺爺捉了去，我來到小文老師房間，確切的說是類似工作室的書房。

房間很大，地上鋪著以深藍為基調，繡小朵鳶尾花圖案的長絨地毯。靠墻是一排像壁櫥樣的書櫃，書櫃很矮，中間只隔了兩層，坐在輪椅上的小文老師剛好可以夠得著。房間中擺著一套桔紅布藝沙發，邊上是兩盆規模有點大的闊葉景觀植物。沙發後面是推拉式的玻璃窗，深藍的窗簾用兩條跟沙發同色的絲帶向兩邊攏起，並打上了可愛的蝴蝶結。沙發左邊有扇門，小文老師指引著我從門口進入。

門裏面別有洞天，如果要一個詞來形容的話‘盤絲洞’會很合適。這裏簡直就像計算機聚會般，交換機服務器一應俱全。

「我大學時修的是計算機專業，現在老了就把它們當消遣。」小文老師在計算機上打開一組照片，是千浚從繈褓時期到五六歲左右的照片，千浚小時候胖乎乎的，大部份還是穿著女孩子的衣服，可愛極了。

「千浚是這個家裏第一個像東方人的孩子，大家都對他特別‘照顧’，最喜歡的就是拿他來做換裝游戲。」

照片裏還有年輕時的瑪麗，小時候的Waco，還有一個小孩大約是吉夫。但就是沒發現千浚跟母親海爾塔的合影。

「小文老師，恕我冒昧，可以告訴我，您的腿傷是怎麼回事嗎？」我想了解這後面的事情，直覺告訴我跟千浚有很大關系，至少有著影響他現在的東西。

「當然，這也是我希望你問的。」小文把視線從電子屏上移開。

「後來我跟馬塞爾的事被海爾塔發覺了，她似乎受了很大打擊，做了些有點過激的行為，我的腿在一次意外中受傷。等我從暈迷中清醒過來已是一年之後了。那時才知道海爾塔為了離開這裏嫁給了臺灣商人。意外事件使馬塞爾很生氣，沒有祝福女兒的婚姻，第二年千葉出生時才讓海爾塔的兩個哥哥和瑪麗去看望。那時他們都沒發覺她性格的轉變其實是抑郁癥的前兆，等到一年後再度懷上千浚時，她的抑郁癥已經很嚴重了，在懷孕六個月時我們把她接回了法國，千浚是在這個山莊出生的。

海爾塔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經常會做出些自我傷害的事，我們沒辦法讓千浚待在這樣一個母親身邊，所以一直由瑪麗照料他。同時羅布萊斯家族無法容忍精神病的成員，在經濟上脅迫海爾塔的丈夫，然後他們達成了個共同協議。千浚可以按自己的意志成長，海爾塔在山莊治療，對外則宣稱已因難產死亡。」

「就這樣把海爾塔從世界上除名了……？」沒想到我們的上一輩有這麼曲折的故事。

「有句話說，不是世界拋棄了你，而是你拋棄了這個世界……海爾塔的病情時好時壞，這跟她本身有著很大關系。」小文的語氣突然變得很認真，漂亮的黑眸直直地盯著我，「洛洛是記者對吧，關於你的事我們從各種管道了解了很多。」

「呃……是的。」我楞了一下，話題怎麼突然轉到我身上來了。

「對不起，不是有意調查你。」小文話是這麼說，但語氣裏沒有絲毫抱歉的意思，「關於千浚這孩子的問題我們不得不小心點，他沒得到過任何父母的親情，從一定角度上來說我們有責任，而且這孩子從小就不怎麼懂得表達自己。別看表面上什麼也不在乎，心裏是很脆弱且易受傷的。」

「我明白。」點點頭，跟千浚相處那麼久，他身上的優點和缺點還是知道些的。沒有父母的關愛，卻能有這樣一些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照顧著，他很幸運。

「千浚很討厭記者，想必你知道吧。」

「嗯，但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在山莊裏千浚很平靜的生活了六年，我們決定讓他和Waco一起去外面的學校念書，想讓他像正常的孩子那樣成長。結果羅布萊斯這個姓引來了麻煩。

好事記者不斷地去學校騷擾。反正只要跟羅布萊斯家族有一點點關系的事情都想從他們身上挖出來。所以千浚極度討厭羅布萊斯這個姓，堅持要用中文名風千浚。」

「有些記者的確會這樣。」我點頭承認，不然娛記也不會被冠上狗仔隊的名字。

「海爾塔也是因為這些記者死的。」小文深呼吸，停了幾十秒才說下去，「海爾塔病情好些時瑪麗會陪她到處走走散心，一次去城裏采購被人認了出來，然後被記者跟蹤。她本來精神就不穩定，這下子變得更糟。有次瑪麗不註意，她獨自開車下山，而且還帶上了千浚。結果半路出車禍，海爾塔傷勢過重在醫院撐了三天死亡，好在千浚只是輕微的擦傷。但這孩子從那天開始突然長大，雖然還是笑鬧，卻不會再說出心事。那時他的父親來悼念亡妻，提出將千浚帶走，瑪麗也願意出國照顧千浚。一走就是十幾年，這次若不是因你之故，千浚也不會回來。」

「因為我？」想了想，「難道那天晚上千浚是麻煩您幫忙的？」

「那孩子很少開口求人，那天晚上一打電話就心急火燎的，還用法文說話，當時就猜到是為了個對他很重要的人。」

「可是……」我有些猶豫，過了好一會才吐出下半句。「你們知道我的情況，還是願意把千浚交給我？」

「任何人都沒有權利把你從他身邊奪走。」小文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鼓勵般，「之所以告訴你那麼多以前就事，是因為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既然把千浚交付給你，就應該讓你了解他更多。幸與不幸，只是‘過往’，等著你們的，是‘未來’。我和馬塞爾希望你們能守護彼此，幸福的在一起。」

「可是，我不確定自己能給他幸福……」

「幸福不是單方面賦予的，是兩個人一起創造的。」小文頓了頓，「洛洛喜歡千浚嗎？會在意他嗎？」

「嗯！」我點點頭。

「看到他開心，也會跟著開心？」

「是的。」

「這樣就夠了啊。」小文握住我的手，「我們生活在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會怎樣，如果不趁幸福還在身邊的時候抓緊，很容易就會找不到了的。」

我想小文的笑容一定是有魔力的。感覺一股恬靜溫和的氣流由手心傳遞，然後在四肢百骸流動。

「我明白了，謝謝您。」

「真個聰明的孩子。千浚一直都在擔心你會不喜歡他。」

「難道我給他的就是這種感覺嗎？」努力思索種種過往，想不到哪裏出問題了。

「洛洛是不是從來都沒告訴過千浚你心裏怎麼想的。」

「……」

「呵呵。」小文老師了解的笑著，「語言的力量絕不可以小看。不管再怎麼相愛，始終是兩個不同個體，雖然也能用感受的，卻因為不能夠明確‘了解’對方的想法，就會生出疑惑、不安等種種情緒。人類之所以發明文字和語言，是要來‘使用’的。千浚一直在等你一句話喔。」

「……」我低著頭，看著交握的兩只手。這件事對我來說有點困難，需要點時間準備一下才行。

「去吧，把心裏想的說出來。你會覺得那是件很舒服的事。」

「真的謝謝您。」像下定了決心般猛地站起來，我知道如果這次不說，下回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這樣的激情去訴說這看似簡單的話語。

比手劃腳地跟N個傭人詢問，終於在車庫裏找到了千浚，當然還有馬塞爾爺爺以及Waco.「千浚，想告訴你一件事。」

「嗯？」

「我喜歡你，愛你！」

「啊？」千浚從一堆車子零件中擡起頭，腦袋一時秀逗了。

「我想告訴你，蘇洛雲很喜歡風千浚，很愛他！」

「真的嗎？洛洛！」呆楞了半晌，他幾乎是跳到我身邊來的。

「真的！」

「太好了！」被千浚一把擁進懷裏，緊緊地。「我好高興。」

我看到馬塞爾和Waco在給我們祝福的微笑。天邊一朵潔凈的白雲被微紅的太陽染上了些許羞澀，天空是純凈的藍。這是一個有著陽光的美好冬日。

當天下午我們離開了山莊，我還不敢忘記自己是來工作的。小文老師送給我了一個大大的紙袋，並交待不能在有千浚在場的時候打開。馬塞爾爺爺送了兩瓶葡萄酒，千浚怪叫著說爺爺小氣。

「知足吧你，不孝孫子！」馬塞爾給千浚就是一記爆栗，「這個一瓶就值二十萬，要不是現在小文不讓我喝哪裏會輪得到你啊！」

回到酒店。

零像睡死了般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好不容易將他搖醒，他坐起來指了指桌上的一疊數據又倒頭睡下去了。

那是後天我們對鋼琴大賽進場采訪的一些證件和數據，零辦事總是那麼叫人放心，不像我，只顧自己的私人事情，做事也過於情緒化。

幫他把棉被拉上時，不小心發現他露出的脖子上有幾個青紫的指印，那應該是被人掐的，天，這家夥在我離開這段時間都幹了些什麼啊。

Anson他們一行就像突然失蹤了般，小信的比賽棄權處理，他們大概是離開了法國。不過有種預感，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摸了摸手上多出的那枚戒指，那是千浚在回來的路上硬要進珠寶店買的，說是什麼怕我反悔先買一個把我訂下來。他還真是可愛，說到這我想起小文老師給的那個紙袋，裏面裝的全是千浚的照片，特別是那些穿裙子的……哈哈，以後要威脅他可就容易了。

「想什麼呢，一個人在這裏笑？」

千浚從後面抱住我。

「我在想，你現在是不是幸福。」

「只要洛洛在我身邊，風千浚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我擡起手，將五指張開，陽光從指縫流過，戒指上的藍寶石發出粹璨的光芒。

「千浚，聽說‘美麗心情’在的那條街道要拆遷。」

「我知道。」

「等這次法國的工作結束後，我們一起去找個地方把‘美麗心情’再開張起來吧。」

「店裏缺個琴手，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洛洛來幫忙，可以麼？」

「當然，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

「琴手只能是我一個人，可以嗎？親愛的Angel.」

「當然，誰叫你是Devil呢。」千浚柔軟的嘴唇覆上我的，「天使哪能逃得過惡魔的誘惑，第一次見面，心就被你偷去了……」

「放心吧，我會對你負責，用……一輩子的時間……」

緊緊的抱著他，這就是我的幸福，實實在在的幸福。謝謝你，千浚，謝謝你一直沒有松開手，謝謝你那麼重視我，謝謝你讓我覺得生活是那麼美好，謝謝……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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