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江湖們的漩渦裏，委實過於天真了。

他們眼下參與的這場盜墓活動，規模史無前例，但從張起靈告訴吳邪的情況來看，本質上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臨時聯盟。“組織”提供了至高的權限和便利，以依靠盜墓賊們的技藝找到深藏於四姑娘山的“血棺”。從現有的各種線索來看，這血棺與張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但它究竟是何物、作何用，沒人確切知曉。張起靈作為現存世上唯一掌握張家秘密的人，被組織請來協助，而他本人也欲借此機會找取先代族長可能遺留於此的一紙書信。至於老九門和其他因技藝高超而被組織聚攏於此的人士，或為名利、或為洗白、或為脅迫，想必各有隱衷。在張起靈到來之前的兩年多裏，據說險象環生、常有傷亡，但一直沒取得實質性進展，以這些人的秉性習慣，局勢早已暗流洶湧。

按照預定的計劃，他們將山上所有可能的洞穴一一盤查。這樣的工作，只有危險是新鮮多樣的，其餘大部分是重覆勞作。從抵達第二天開始吳邪和張起靈便加入進山隊伍，轉眼過去了半個多月，日覆一日，枯燥而危險，而且仍然收獲寥寥。吳邪能感覺到，集體的焦躁與不安在空氣中進一步蔓延擴散著。

到了第17天，意外陡然發生。

當時一隊人正準備進入一個新的墓穴，張起靈打頭陣，兩個老九門平三門的人緊隨其後，再後面是吳邪等一眾夥計。洞口塌陷特別突然。按說炸藥的用量和布置都由專門計算，不該在這個環節出現這麽嚴重的意外。頭頂的土石從開始松動到成塊落下前後不過幾秒，根本來不及反應。一塊巨石直直墜下，張起靈動作靈敏，一下閃進了洞內，但洞口旋即被堵上了一半，看不見他在裏面的情況。大大小小的石塊不斷披頭砸下，一片混亂的抱頭鼠竄中只有吳邪像個瘋子逆著人群朝洞口狂奔。松垮的洞頂巖層眼看就要全部坍落，情急之下吳邪不假思索，一把將擋在自己與洞口之間的人大力向外拉開，同時自己也憑借沖力，一口氣搶在洞口完全堵死前狠狠摔了進去。

洞內是個斜坡，吳邪翻滾了幾圈停不下來，地上石塊劃硌在身上，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痛，一下撞到頭昏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已經安靜下來，一束手電光在洞內來回逡巡，然後有人在吳邪的臉頰是啪啪拍了幾下，他睜開眼睛，慢慢聚焦，看清張起靈冷若冰霜的臉。

他晃著頭醒了醒神，身上有些擦傷和磕碰，都不礙事，肩膀被劃破了，流了些血，已經簡單包紮好了，一看就是張起靈的手筆。吳邪活動著手腕，往對面的人身上摸索過去，邊咳邊道：“你怎麽樣？傷到哪了沒？啊？”

張起靈捉住他的胳膊，神色冷凝，“你太沖動了。”

吳邪被他抓得有點疼，呲了呲牙，“我怎麽啦！我還沒說你呢！……哎喲你輕點！”

張起靈置若罔聞，話中已有了怒意，“如果你剛才被砸傷怎麽辦！”

吳邪不明所以指指自己的肩頭，“砸傷了怕什麽啊？”

張起靈聽了這話，簡直是要吃人的表情，“你是什麽人！萬一被發現了，你打算怎麽辦！”

“…………我沒想那麽多。”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吳邪從來沒在張起靈身上見過這樣鮮明的憤怒，一下有點蒙了。他怔了片刻，人也漸漸冷靜了下去，繼而直視著張起靈，“我知道”，他輕聲的說，“——知道你多危險。”

四周靜靜的，張起靈沒再開口，他的神情沒什麽動搖，還是那副冰凍的表情又瞪了吳邪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手電光束在洞內掃了一圈，這裏簡陋的很，只有盡頭石壁下坐著一具幹屍。張起靈走過去，照到幹屍懷中抱著一個六角形長筒，彎腰拾起。他動作太幹脆了，吳邪在後頭一下子心都揪到嗓子眼兒了，感覺自己要瘋。他屏住呼吸僵了半晌，終是沒出什麽異動，這才敢出口氣。你怎麽就直接拿起來了呢我的祖宗，他很崩潰地想，你就不防著點兒啥機關暗器嗎，你平時的機靈勁兒都哪去了？嚇死老子的小心肝了！！

張起靈把那長筒塞在腰間，人已經走了回來，看見吳邪一臉慘白坐在原地，吃了一驚，“你怎麽了？”

吳邪有氣無力的搖搖頭，“沒事兒。………你拉我一把。”

張起靈搭手把他拉起來，發現他手心全是冷汗，皺眉“嘖”了一聲，直接就去解吳邪衣服，“衣服脫了我看看，傷哪兒了？”

“哎，哎，別！沒有，真沒有！”吳邪忙不疊攔他，攔了幾下忽然笑了，嘆道：“……要不你讓我抱一會兒吧。”

“……………。”

張起靈沒吱聲，吳邪就挺自覺地貼上來，張開雙臂把人圍攏了，下巴墊在人家肩上。他整個身軀都在微微發著抖。張起靈靜了一會兒，輕輕嘆息著拍了拍吳邪的後背，“沒事了，別怕。”

吳邪張了張口，但終究沒說出話來。怎麽可能不怕。他第一次親眼目睹他命懸一線，止不住的後怕一浪接著一浪拍擊在他身上。如果幹屍的身上真的有暗器會怎樣？如果洞口坍塌時巨石正正砸中張起靈會怎樣？他根本不能想。龐大而質密的恐懼勝過此生已經歷過的全部痛苦與絕望，壓得他難以呼吸。吳邪很用力的抱著張起靈，靠在他頸側，閉了閉眼睛，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為什麽要到現在才明白，為什麽要到現在才承認——與有朝一日你離去後我將面臨的無窮叵測相比，更可怕的，是在這一刻就失去你。

張起靈關了手電，兩人在一片漆黑中抱了一會兒。石道中依稀傳來敲擊聲響，料是營救他們的人返了回來。兩人相攜往洞口走去。吳邪摔進來時沒多久便磕了腦袋陷入昏迷，現在一走才發現這石洞竟然有這麽深，足足爬了一刻鐘的上坡才到了洞口附近。外面敲敲打打的聲音近了些，但是不敢動作太大，要想脫身還得一陣子。

張起靈聽了聽外面動靜，然後側過頭來，舉起手電上下掃視吳邪，最後視線停在他臉上。

吳邪的情緒已經穩定了，給他看得莫名其妙，過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什麽，摸著下巴十分驚恐道：“臉掉了？！”

為了延長使用時間，張起靈給吳邪做的面具比一般的工序更加繁雜，對五官輪廓的重塑非常精巧，雖然改動不大，但也絕對看不出他的本來面目。不過吳邪頭一回見識真的人皮面具，老持懷疑態度，不大相信這玩意真能在臉上貼足數月。

張起靈搖搖頭，把手電插到一旁石縫裏，轉而伸手過來，一下就把吳邪的衣服扯了個大口子。

吳邪一臉驚呆的瞪著他。

張起靈看了看他那個傻兮兮的模樣，好心解釋：“總得有點舍命救主的樣子。”

吳邪低頭一看，果然自己身上還算周整，倒是對方，衣服劃爛得不成樣子，身上也有好多擦傷的血痕，剛才光線太暗，手電又一直沖著自己，竟然都沒發現。

張起靈這裏那裏的開始撕扯吳邪的衣服，又把兩人身上能塗開的血跡全抹到他身上。吳邪靜立著任他忙活，心裏卻是已經明白過來了，剛才是張起靈抱著他滾下去的。

他跟個牽線木偶似的任由擺弄，卻又忽然抓住張起靈的手。後者擡起頭來。吳邪笑得挺難看，語氣聽著是在打趣，聲音裏卻哽咽難藏，“我說主子，您往後……可別再這麽嚇唬人了。”

張起靈沒有說話，目光幽深。吳邪的面貌整體都變化了，唯獨一雙眼睛，千年萬年都改不了似的那樣註視著他。張起靈擡手摸了摸他的臉，一手血汙都抹在了他的頰邊。

從墓穴中脫困時天已黃昏，張起靈被幾個頭目直接擁簇著回了主營地，吳邪獨自回到帳篷休息。和九門的其他夥計一樣，吳邪住在半山腰的臨時帳篷裏，一間兩人，同住的是一個解家的夥計，這會兒沒在。他清洗打理一番，換了身衣服，就聽帳外有人咳了兩聲，問了句可否打擾。

吳邪走過去直接拉開簾子，外面一個男人抱著只小狗，見了他，和氣的一笑。

九門提督平三門的吳老狗？吳邪吃了一驚，把人請進帳內，疑惑道：“五爺找我……有事？”

吳老狗把那小狗揣在衣服兜裏，對吳邪一拱手，“吳某是來謝閣下救命之恩。”

“啥……”，吳邪愈發驚疑，“這、這從何說起？”

吳老狗見狀便笑，接著道出原委。原來清早事故現場慌亂中千鈞一發之際被吳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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