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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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道:“你人都死了,還管那麽多!那你說你想怎麽樣!”

沒料到這個問題會被拋回來,張起靈明顯怔了一下,隨即陷入沈默。過了很長時間,吳邪都以為他已經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了,忽聽他開口說了句:“你是我的。”

吳邪聽了,心中一跳。他轉過來瞅著張起靈,神色怪異,貌似一時找不到恰當的表情,過了片刻,才咧開嘴,幾乎駭笑起來。他笑得雙肩抖動,搖著頭,像成年人對待寵愛的小孩,明顯的嬌慣縱容,和不以為然。

張起靈語氣頃刻轉冷,“笑什麽?”

“沒有,沒、沒什麽”,吳邪笑得直咳,一邊擺手一邊努力肅容,“真沒什麽,不是笑你。”

張起靈臉色完全陰了下去。

吳邪終於止住笑,揉揉鼻子。過了一會,他拿胳膊肘拐了拐對方,“哎,別生氣。”

張起靈沒給出什麽反應。吳邪見此,眼裏的笑意也就褪幹凈了,有點訕訕的。他回手撐在地上,坐沒坐相地歪著身子,過了一會兒,慢悠悠道:“我是你的,這怎麽可能呢。”

“你出生的時候,我的人生已經開始很久了,你死了之後,也還得繼續不知道多久。”他望向天際,聲音不高,“我的生命這麽長”,說著展開雙臂,懷抱空曠,“而你只存在這麽長”,他張開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張到最開,也未及小臂長短。“你倒是說說,我怎麽是你的?”

張起靈轉過來盯著他。

“別這麽看著我”,吳邪好笑地伸手撥了撥他的頭發,“張家人的壽命是長。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我是說萬一——我真得沒完沒了地活下去,一百年還是兩百年,對我來說有什麽區別?”吳邪抱著膝蓋坐在那,略垂著頭,眉眼依然笑笑的,“所以啊,小張張,你是你的,我是我的,這是沒辦法的事啊。”

張起靈的劉海被吳邪弄得有點淩亂,安靜而長久的凝視中,他的神情慢慢柔和下來。那種柔和,是因為雲霧遮掩了高峰。而須知所有堅執如巖的部分,從不因遮掩而消失。

“你也知道,我以前一直逃避,我一直想避免和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怕什麽?”吳邪本沒打算說這麽多,但此刻不說,仿佛便是辜負。“一開始,我以為我是怕以後你不在了,我卻忘不了你,還得為此受苦。但是後來那麽些年裏,我發現不是這麽回事。……其實正相反…………”,他伸手撫摸張起靈的眉頭,沒能撫平那些皺折,只好放棄般的摸摸他的臉頰。張起靈看著他,看見他輕聲的說:“我真正害怕的,……是忘了你。”

最怕最怕,是某日某時,我再也不會因你而快樂或悲傷。

“你能想象那種感覺麽?什麽都變了,只有你不能變。什麽都沒了,但你還必須留在這兒。沒有地方可以去,還不準放棄。”吳邪沒想過要對張起靈說這些,他沒想對任何人說過,從來沒有。“喜歡的、厭惡的,哭過笑過的,漸漸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就只剩下我了。……我又是什麽呢?”

話音落下去,時空靜寂。過了一會,吳邪回了回神,瞥一眼身旁的張起靈。這人衣裳穿的薄,領口的扣子開著,頸項和鎖骨的線條一覽無餘。吳邪收回視線,笑了笑。“倒是也琢磨過,天降大難於我,說不定是因為老子有什麽過人之處,以後要得道飛升。呵,後來證實是我想多了。七情六欲一樣不缺,我他媽根本不是做神仙的料。所以吧,我估摸著,要是真千八百年的活下去,眼前還能湊合著過,往後只怕要生不如死。”

他語調沒什麽波瀾,像在說旁人的事情。然而扭頭一看張起靈,忽然自覺失言。

“你……”,吳邪撓了撓頭,“哎呀,我就是那麽一說,也沒那麽誇張。其實、其實也沒多嚴重。”張起靈看起來並沒有什麽明顯變化,但吳邪卻真的無措起來。“我早都不想這些了,真的。”他像努力補救一樣,調整了一下語速,才接著道:“從巴乃出來以後很長時間我都躲著人,後來漸漸適應了。再後來,戰爭打起來了。到處都亂。起初我在南方,後來東南西北跑了個遍,也上過戰場,好幾年日子特別動蕩。見了不少人、不少事,有些……是真慘。也就是那時候慢慢明白了,原來沒有人活得容易。誰都有求不得的東西。命運專挑每個人的軟肋下手,其實還挺公平的。這麽想想,就覺得我這輩子也沒啥大不了的了。”

張起靈沈默著,略微低頭。天色變暗了,吳邪看不清他面上神情。過了一會兒,聽見他說,“四幾年那時候,我也在戰場上。”

“嗯?”吳邪有點意外,轉念一想也對,戰時張起靈才二十來歲,正當年。話題被默默換掉,他也松了口氣,便笑著說:“就你這作戰能力,一個人能頂一群了吧?……你說怎麽沒在那時候碰上你呢。”

張起靈搖了搖頭,不知何意。短暫停頓後,他接著問:“後來呢?”

“什麽後來?”

“你入過伍,上過戰場,後來怎麽了?”

吳邪註視張起靈的眼睛。那是已經料定的眼神,他知道後面一定有事發生,即使在追問中也從容鎮定。這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他的巨細無靡。他只說幾句,他便什麽都想到了。瞞不過、躲不開、逃不掉。

好半天都面無表情,最後吳邪有點疲倦地牽了牽嘴角。“後來我被日本人抓起來了”,他答道,語氣如常,將早年經歷簡略道來。是在南方,和一群人一起,當時所有人身上都帶著燒傷,被關了幾天後,吳邪的傷處愈合恢覆太過明顯,引起了看守的日本兵的註意。就在對方懷疑並準備把這奇怪狀況報告上級時,吳邪猛然躍起奪過他的步槍,用盡全力反掄起來砸向他的後腦。霎時場面大亂。失去看守,被關押的中國人一湧而出,同時更多的日本人聞聲趕來。一片沸反盈天的爭鬥慘叫聲和零星的槍聲,吳邪倒提著步槍發瘋般一路拼殺,再也顧不得其他,甚至無暇理會周身又添新傷。過了不知多久,才意識到周圍再無第二個人,自己已經逃出來了。他虛脫地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肺葉似要炸裂,掰開因過度緊張而無法松開的握著槍管的手指,沈重的步槍倒下來正砸在他腳上,這才發現鞋子都跑丟了,腳底全部磨爛,已經失去知覺。

“大概真是嚇瘋了。”吳邪笑著總結,“我那時候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太怕了。我這麽個體質,要是被日本人發現了,真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麽。”

嚇瘋了麽。張起靈長久不語。他還記得曾經有人不避也不逃,只是血紅著雙目、一遍遍追問他到底想從他那得到什麽。

原來之所以犯錯,是因懂你不夠多。

吳邪的眼睛直直的望著前方,視線盡頭空空如也。喉嚨幹澀。他說的太多了,不該說這麽多的,為什麽停不下來。“有時候我就想,如果真的死不了,那我……還是人嗎?身上也受過很嚴重的傷,但是全好了。……全好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如果更嚴重呢?如果是致命傷,也能痊愈嗎?有段時間我控制不住地整天琢磨這個,冒出各種想法,但是不敢嘗試,最怕的是試了之後,萬一真死不成,那可怎麽辦?……是不是聽起來特別可笑?我自己都覺得魔障,後來也是實在受不了那個精神狀態了,就決定試一把。”

張起靈靜靜聽著,等著下文,吳邪卻不說了。擡起眼來,發現他在笑。那個笑容很覆雜,像從密封了很久的抽屜裏翻出的舊珠玉,蒙了塵,仍自熠熠。以前沒見他那樣笑過。

張起靈不禁問道:“然後呢?”

吳邪笑著搖了搖頭,“沒試。沒有然後了。”

張起靈還想繼續追問,吳邪卻突然說道:“我一直想問你,關於我——我剛才說的這些,張家有沒有這方面的記載?”

張起靈調開視線,不自覺擰起眉,閉目思索。腦海中依稀出現燃燒的紙張、紙張邊緣熟悉的古體字。歷代張家人對藥人的所有探索到最後不過只有短短一句:長生不老,求死不得。他不願細想自己的先輩們曾針對吳邪做過怎樣的嘗試,那一切都過去了。他燒掉那張紙的最大原因,是上面關於服飲麒麟血可在一定限度內提升張家人血液能力的記錄,以及末尾處含糊其辭的那段話:“心為血主,頭為神主,欲止麒麟血性,碎心瀝血、身首異處,或可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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