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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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靈眉頭一跳,睜開雙眼,他不著痕跡地放緩了呼吸,靜靜平視遠山,回答吳邪:“沒有。”

吳邪半扭著身看了張起靈一會兒,沒有作聲。他對自己的提問沒抱什麽希望,對張起靈的回答也不意外。只是忽然覺得尷尬。這很奇怪。他連主動敞開雙腿讓這個人進入自己的身體時都沒有尷尬,此時卻有。不知為何,對張起靈,好像怎麽樣都是可以的,但若抱有寄望,便是萬不應該。

一段不長也不短的沈默,悄藏著危險的訊號。張起靈是不會為氣氛做任何努力的,他只在意真相。於是,像是為了阻攔那很可能被這靜靜的尷尬召引而來的某種真相一般,吳邪像發呆過後的小動物那樣甩甩腦袋,清了下喉嚨,笑嘆道:“求死不得,或許天命如此,沒辦法。”他看見張起靈驟然擡起的面孔上錯愕的神色,笑得半是調侃半是自嘲:“不過有時候我又尋思,就沖我這英俊的臉龐,老天爺應該也不會就看我特別不順眼啊。要是讓我生在世上就是為了這麽玩我,那也太無聊了,多大仇?這麽一想吧,我就總懷疑,可能還是會有好事發生,只是還沒到時候呢。再等等唄。我這輩子……總會有點兒好事吧?”

“你說對不對?”吳邪推推張起靈的肩頭,笑吟吟地問他,像哄小孩那樣。

張起靈靜靜看他半天,似乎在認真思索他的問題,也可能完全在想別的,總之到最後也沒有回答。他拽著吳邪的手腕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塵土,看向前路,道:“歇夠了吧,走吧。”

吳邪便也沒再出聲,起身跟了上去。

他們這一次進山的路線是張起靈來往過程中獨自開發的,相較於平常吳邪慣走的那兩條,幾乎沒有繞遠,差不多是直線距離,但與這種便捷相伴的,是沿途的泥濘險峻。張起靈一向擅長於這樣直截的路徑。但要吳邪來選,他寧願舍近求遠也不想走得如此辛苦,反正時間多得是。

話說回來,若同行的話,倒也不在意走什麽樣的路了。

停歇時耽擱了太久,在本該已經抵達的時刻裏他們仍在山林中穿行。太陽已經落下去了,一輪圓月未及當空,晶亮的輝光已開始拋灑。濃淡相宜的藍紫天幕既像晚照也像淩晨。山野中盡是自然的吐納,靈動而靜謐。途中遇到橫截的河流,水聲激越。有被雷電生生劈斷的粗壯樹木癱倒在水中凸起的巨巖上,須踏之過河。吳邪在岸邊緊了緊背囊。他平衡感向來不佳,唯恐栽倒水裏,站在原地專註而遲疑地尋找恰當落腳點,緊張兮兮的。踟躕中正欲擡腳,只見先他幾步的張起靈站在河中石化幹硬的朽木上回身,伸出了手來。

成熟男性的沈穩有力的手,覆有薄繭的指腹與輕微突出的指節,和獨有的略為畸形但莫名優美的修長雙指。攤開掌心,安靜的等在那裏。不催促,不收回。

深沈的天色裏張起靈神態放松,目光柔軟。吳邪握住眼前的手掌,牢牢抓緊,隨即跨步而上。他沖張起靈笑,有些赧然,又十分欣然。

行至對岸後相握的手也沒有放開。林深莽莽,月亮在頭頂的夜空和腳下的水窪裏守望。他們一同趟過水流,翻過山丘,踩過沒有路的路,回到家中。滿天星鬥,安然沒有言語。

兩天之後的上午,張起靈再次出行時便又選擇了這條路線。這一次他只身前往天津。據說張家先代族長早年曾於天津和四川長期滯留,當時族中鬥爭已近白熱化,很有可能在那裏留下些重要線索。吳邪不知道所謂“重要線索”是指代或指向何物,張起靈看上去也沒打算解釋,只說這一趟來回少則六七天,多則十天,不會更久。他近來外出逐漸增多,時日雖然都不算長,但吳邪一人留在山中,閑著沒事兒便難免惦念。張起靈對這類心思似乎不能全懂,除開沒有危險、很快回來這樣的說辭,鮮少做其他交代。

不懂就不懂吧,吳邪心想,他不懂也挺好的。他又想其實張起靈不管怎麽樣他都覺得好,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後來還摻和進去點兒仰慕的成分,總之統統是非理性的感情。總的來說吳邪是個機敏的人,腦力也好,但面對張起靈這些都派不上用場。

過了四月,晴日春光一天比一天明媚,有小群蝴蝶扇著美麗的翅膀飛舞在花叢之間。吳邪送張起靈出山谷,在他旁邊走著走著,不知轉到了哪根筋,忽然笑起來。他捅捅身旁的人:“哎,我說——”

張起靈扭頭看他一眼,示意:嗯,你說。

吳邪笑容燦爛,“自古以來啊,這漂亮的媳婦兒都得乖乖呆在家裏,你瞧你可倒好,盡往外跑!你說說,是不是我對你太好了?”

在革命友誼徹底變質後,吳邪很快掌握了在某些時刻必須堅決厚起臉皮的活動綱領。但他在情愛方面似乎總保留著一股怎麽也無法徹底抹掉的青澀,於是耍起流氓來也帶著幾分純情,奇妙的撩人。張起靈被他這麽毫無自覺地撩啊撩的久了,漸漸有了一定抵抗力,但還是不禁偏著頭仔仔細細打量他。他笑容不深,眼色卻不淺,“你的媳婦,你自己管”,語氣閑閑的仿佛事不關己,手上卻冷不丁在吳邪屁股上捏了一把,方道:“我的媳婦不亂跑就行了。”

吳邪驚叫一聲,捂著屁股竄出去老遠,站定後,神色莊嚴地揉著痛處,深思熟慮道:“我要振一振夫綱。”他對著走到近旁的張起靈,大力點指:“等你回來的!”

像某種炸了毛的小動物幼崽,他這個貌似發怒實則根本沒在生氣的模樣也招人得很。張起靈勾住他的手指握進手心,探頭在他唇上輕輕一點,再挪開臉,近近的望著他笑。

吳邪說:“我不送你了,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張起靈又親了一下,“急什麽。”

吳邪說:“我回去準備準備。”

張起靈將他的一只手反剪在腰後,迫使他挺起胸膛,貼身湊臉過去輕聲地問:“準備什麽?”

太近了,熱。吳邪一邊想,一邊老實巴交地回答:“振夫綱。”

張起靈低下頭去,呼吸陡然起伏起來。吳邪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是笑了。還沒來得及惱怒,便被擡眸看住。艷麗的太陽光芒被翠綠樹梢裁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的,張起靈的嘴唇、鼻梁和右邊的眉眼均都在明,眼角和嘴角的弧度晶亮得如同剛剛洗過。

看起來很好吃。吳邪不著邊兒的亂想,並在對方吻過來時張開了嘴。

“振什麽振”,深深淺淺窸窸窣窣的親吻間隙耳畔捕捉到張起靈的聲音,“早都從了你了。”

吳邪耳尖有點發熱,心說他這是在表忠心嗎,這感覺不錯啊!於是他合上雙眼、滿面通紅地接受了這個獻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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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溫存,竟能至此。吳邪始料未及。

好比黑雲壓境,以為不過是場呼嘯的山雨,豈料那水滴匯聚傾洩,形成洪流,照樣摧枯拉朽、斷木移山。

沒遇上的時候,總以為是遇不上的。

連綿的陰雨吞噬了整個七月。這一日,厚重的鉛雲依然在頭頂虎視。吳邪收了晾在外面的大堆衣物,抱著走進屋,放在床榻,心不在焉逐件疊起。

襯衫、長褲、外套。他穿的衣服,有他的樣子。挺括的肩與脊,時常挽起的袖口滿是壓不平的褶皺,領口嚴整到禁欲的程度,細看會發現解開扣子時留下的輕微折痕,腰線利落,褲管筆直。

已對他的身體了若指掌。其實又何止身體。從早春至盛夏,在這與世隔絕的山間度日,同心而神契、悲歡相通,喜怒哀樂纖毫畢現。也許正是習慣了這樣的無微不至與渾然一體,他不在的時候,有時會暗暗心驚,仿佛對鏡自照,卻見鏡中空無一人。

不知不覺停了動作,陷在衣服堆裏發起呆來。外面的天色更加陰沈了,註定的大雨遲遲不來。吳邪神色略帶迷惘,緩緩擡起右手輕觸自己的眉骨,隨即是眼窩與鼻梁,嘴唇,下頜骨。仰起頭露出凸起的喉結,指尖微微施力在上面按了一下,再滑下,觸在鎖骨中間的凹陷。

他頓了頓,與屋頂斑駁木紋對視,然後將手伸進上衣,指頭沿著鎖骨走向肩膀,又落在小小的乳頭上,掐了掐,隔了一會兒繼續向下,停在小腹上毛發尚未濃密起來的地方。

他整個人又往下蹭了蹭,變成仰面平躺,雙手交握放在肚臍處,安詳赴死那麽個姿態。這具身體背叛了他。它拒絕給他任何回應,寂如深井,而汲水者另有其人。這是報應麽?他一度嫌惡它是具妖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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