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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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吳邪,避開或模糊一些關鍵點之後幾乎可以倒背如流的說辭卻從未被問津。張起靈會想,不問是不是就代表不在意呢,這個人對他就沒有一點好奇麽,那他是怎麽看待他、或者他們的?他摸不準吳邪的想法,那雙總是溫和地看過來的眼睛裏,雖然毫無遮掩,卻有他無法破解的內蘊。只有在每次照面時看到對方眼中倏然明亮的神采時,他才能確定吳邪終究是高興他來。然而這份高興是不是他暗暗期望的那種,卻又難說了。想起這些的時候張起靈自己也笑話自己,清心寡欲了這麽多年,到底塵網難逃。

立秋過後,天涼起來。那年秋天雨水特別多。那天是睡到半夜開始下雨的,風雨傾蓋,夾著慘白的閃電和轟隆隆的峰巒相撞般的雷聲。張起靈那種片段式的睡眠極為輕淺,在這種情況下很難再有入睡的可能。他閉著眼睛躺在那裏,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身旁吳邪的異樣。

他睡得十分不安穩,似乎被夢魘住了,眉頭緊鎖,頭上滲出一層汗,不舒服似的動來動去。

張起靈伸手去按他的肩膀,剛一碰到吳邪就“啊”地一聲驚叫,像被針刺一樣向後退去,還揮著手驅趕。

睡人的地方不多寬敞,張起靈靠墻,吳邪睡外側,他再這麽退下去眼看就要掉到地上。張起靈撐起上身想把吳邪攬回來,可無論碰到哪裏吳邪都立刻拼命躲開,連帶著拳打腳踢,兩床被子全被他踢開了。

“醒醒!”張起靈剛抓住吳邪兩只手就被一腳踹在了膝頭,吳邪口中猶自胡亂叫喊著。張起靈怕把他弄傷,費了好大勁才壓住他亂蹬的雙腿,他右手鎖著吳邪的兩只手腕,騰出左手去拍他的臉,“醒醒,別躲是我,嘖……快醒醒!”

吳邪驀然睜開眼睛,睜得很大,眼中滿是恐慌。張起靈還不敢放開他,他將手放在他側臉,“醒了麽?沒事了。”

吳邪看著張起靈,過了好半天才看清了他的臉,然後是他眼中的關切。

然後他一頭紮進了張起靈懷裏。

張起靈楞了楞,然後收緊懷抱。他摸著吳邪汗濕的頭發,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做什麽夢了?”

吳邪呼吸尚未平覆,身體還在發著抖,張起靈不自覺地放輕聲音,“沒關系,醒了就好了。”

吳邪仍不說話,緊緊靠著他,張起靈像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後背。過了很長時間,吳邪終於平靜下來,他的聲音悶在張起靈胸前,甕聲甕氣的,“我夢見怪物在追我。”

“…………”,張起靈不禁笑了,“哦”,他應了一聲,把被子拽回來蓋住兩人,“什麽樣的怪物”。

“不知道,太黑了,看不清”,吳邪繼續說:“有很多。一邊追我,一邊發出很尖的叫聲。”他有點語無倫次,顯然仍是心神慌亂,“碰到我,很滑,很涼。突然有一點火星,照亮了,……它們好像…是綠的。”

張起靈的微笑凝住了,放在吳邪背上的手也停了下來。

“不過很快就滅了。又黑又冷,什麽也看不見,我不知道哪裏有路。那群怪物還拿東西打我……”,吳邪說著,聲音裏隱隱打著顫,“我想出去,不知道往哪走。……到處都是怪物,一個人也沒有。我要出去,我不能留在那。我、我又………不是怪物。”

張起靈重新摟住懷中的人。他覺得心裏好像塌了一塊似的軟下來。吳邪向來不過問張起靈的事情,對自己的過去也諱莫如深。但是這一刻,張起靈知道他在說什麽。

那不是噩夢,那是記憶,是曾經真實發生在吳邪身上的事情。那些所謂的怪物被稱作密洛陀,那個漆黑的地方,是廣西、巴乃、張家樓。

張起靈幫吳邪把被子掖好,“別怕”,窗外閃電亮如白晝,他的唇就挨在吳邪耳邊,低如自語也清晰可聞:“別怕,我陪著你。”

吳邪埋著頭,伸手攥住了張起靈的衣袖。

震耳的雷聲如期而至,張起靈捂住吳邪的耳朵。他當然知道這是多此一舉,可此時他不知道可以為他做什麽,便只好為他做一切。

雷聲過去後,雨勢見小,淅淅瀝瀝的好像快停了。房內安靜,他們抱著躺在一張被子裏。過了很久,吳邪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他還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開口道:“張起靈……”

“嗯。”

“張起靈……”

張起靈又“嗯”地應了一聲,用圈著吳邪的手在他後背拍了拍。

“……………”,吳邪本來要說你放開我吧,我沒事了。可話到嘴邊卻突然不想說了,不說又覺得不太對,他思來想去,最後居然就那麽睡著了。

事後吳邪寬慰自己,他想算了,沒什麽大不了的。終歸要離去的人、終歸要離去的懷抱,這有期限的溫暖,多留一刻又何妨。

< 9 >

直到五二年底,談判桌上依然爭議不斷,戰爭打打停停,但局勢已日漸明朗。元旦前後張起靈得空去到吳邪那裏,到的時候正巧吳邪去了鎮上,他就站那等。結果等到吳邪回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給張起靈打一把鑰匙,外加煮一大碗姜糖水。他算是怕了他,冰天雪地也能在門口睡著,睫毛上都凝出了一圈冰碴,簡直沒見過這麽拿自個不當回事兒的。

張起靈其實只是急著過來,趕了一整天路才累得睡了過去,以他對自身的了解,這麽著還不至於鬧病。可吳邪卻因此連覺都沒睡好,他不知道張起靈睡眠淺到他再輕的動作都能醒,夜裏幾次伸手去摸人家的腦門。張起靈倒是沒脾氣,被摸醒了就裝沒事人繼續躺著。天蒙蒙亮的時候吳邪又湊過來,手掌輕輕搭在張起靈額頭上,這一次過了一會兒才拿開。張起靈感到他手雖然移走了,身子卻沒動,不知在那想些什麽。過了半晌,他聽見吳邪低低嘆了口氣,翻身睡去。

張起靈在他身後睜開眼,借著灰藍藍的微薄天光註視他的背影。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吳邪還念叨著這事兒,張起靈被剝奪了喝粥的權利,守著碗姜湯老老實實挨訓。吳邪難得話這麽多,張起靈並不搭腔,內心卻是快意。一夜輾轉並未在吳邪臉上留下什麽痕跡,他看起來精神不錯,穿著件薄薄的棉外衣,正是適合北方冬天室內的樣式。他在竈臺間盛粥熱幹糧,張起靈劉海下面的眼睛就跟著他轉來轉去。

那外衣是新的,張起靈一搭眼便知道。吳邪沒什麽講究,每季就那麽幾件衣服翻來覆去地穿,一只手都數得過來。說得直白點,兩人動不動就睡一塊,張起靈連吳邪的襪子短褲長什麽樣都了如指掌。

何況這麽招人的顏色,叫人想不註意都不行,張起靈默默心想。想完了又覺得這麽講也不對,事實上也就是一般的竹青色,大約因為新布料和光線的緣故才添了幾分亮堂堂的翠意和朝氣,過些日子穿舊了八成他和剩下的那些灰蒙蒙的衣裳沒二樣。可往後歸往後的,不管怎麽說,現下他坐在對面那麽一笑可是真帶勁兒,確實就如清淩淩一桿新竹。

張起靈眼睛有點挪不開,飯吃到一半,狀似無意說了句:“新買的衣服”,幾分陳述幾分疑問幾分感嘆,語調拿捏得充滿技術。

“這件?”吳邪嚼著饅頭,扯了一下衣領,“不是啊,這件是小五他三姐給我做的”,說著拉了拉袖子,“別說做得還挺合身。”

張起靈把已經到了嘴邊的那句“挺好看”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夠嗆,他咳了一下,轉而問道:“誰?”

“小五呀,就是上次山裏那個被蛇咬了的小孩。他是他家老幺,上面四個姐姐,就這麽一個男孩兒,寶貝疙瘩。”吳邪邊吃邊說,口齒不清,“後來他家裏楞都過奈,非要謝恩,我又不能縮話,你又不在,他們又不印字,誒呦那個亂套啊。”

張起靈看著他,問道:“他們要怎麽謝你”。把女兒嫁你麽。

“別提了”,吳邪搖頭,“怎麽謝都用不著!老子頭都快搖暈了才給他們送走。本以為這事兒過去了,誰想隔幾天那小丫頭,哦,就他家老三,過來敲門,非把這衣裳往我懷裏推,說是謝謝我救她弟弟,我還沒反應過來呢她都一溜煙跑沒影兒了。哎,”吳邪喝一口粥,嘀咕道,“你一說我想起來了,下次見著了得把衣服錢還人家。”

張起靈盯了吳邪一會兒,然後端起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他低著頭,睫毛遮住了眼神,也不知在琢磨什麽呢。

等到吳邪也吃完,張起靈放下空碗,開口道:“除夕,”他對著吳邪看過來的眼睛,“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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