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節

關燈
種凡事不問的態度有些警惕,他自己心有玄機,難免對別人也加倍防範,但久而久之他便摸透了吳邪是真的不在意。那時候張起靈當那是因為吳邪自己就是個帶著秘密的人,所以對別人的秘密也寬容。他還覺著這樣挺好,為他省去了不少麻煩。可是後來他就不這麽想了。而再後來,許多許多年之後,當親眼看見這個人毫不知情地深陷在重重迷局中,遭受了無數磨難和失望,卻仍舊執著地追問不休的時候,張起靈才終於明白,原來好奇心這東西本身便是一種生機勃勃的能量,那時吳邪沒有。

雪化之後下了那年春天的第一場雨,下得很急,風大得離譜,竟然把一扇窗戶吹掉了。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進來,兩個人措手不及。張起靈一個睜眼瞎,只聽到吳邪說了一聲要出去想想辦法便噔噔噔地跑出去了。過了好一會才回來,整個人罩在一大張油紙下面,還帶回了一大堆布條釘子之類的。他全身都濕透了,一進門便哆哆嗦嗦地換衣服。張起靈問他東西從哪弄來的,怎麽和人家說的。“說什麽說,我是啞巴呀”,吳邪打了個噴嚏,理直氣壯回他,“我就去村長家,寫給他看”,似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笑道:“幸虧他兒子識字。誒,對了,你識字嗎?”

張起靈點點頭,便聽對方道:“嗯,你們念過書的孩子看著就和別人不一樣。”

此前的對話中張起靈顧慮重重,對方是否知曉張家、知曉到何種程度,他無從推測,不敢透露什麽實質信息。吳邪問他年紀的時候,他考慮著應該說什麽年齡才算合適,還沒等決定,吳邪便接著問道:“17?18?”

當天是個多雲天氣,吳邪正在桌前給張起靈搗敷傷口用的草藥,張起靈無所事事地坐在旁邊發呆,滿室柔和的微白光線浸在草藥青澀而甘冽的氣息中。張起靈聞言朝著吳邪說話的方向側過頭來,雙眼茫茫地不知該將視線落在哪裏,一張臉幹幹凈凈迎著光。吳邪擡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下結論道:“撐死了20。”

張起靈默算了一下自己的年紀,多少有點無語。過了一會,他反問道:“你多大?”

吳邪果然停了停,只說一句“反正比你大多了”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從那以後吳邪便兀自將張起靈當做二十來歲的小青年看待了。不過也沒什麽特殊,實際上他對誰都一個樣。張起靈究竟多大年紀他其實一點也不關心,反正都沒差別,反正整個人間都是這麽年輕。

那天後來吳邪踩著凳子站在窗前好不容易固定住木窗,將油紙蒙在窗框上,釘了一圈又一圈釘子。張起靈站在他身後,給他遞剪刀和臨時用作錘子的斧頭。他微微仰著臉習慣性地面對著那個看不見的背影,有雨水從空隙中飄進來落在他臉上,他懶得理。吳邪回身看到,笑了一下,伸手幫他抹掉。

他指尖的溫度涼得驚人。張起靈不確定那是不是因為初春料峭的寒風和凍雨。有短短的一瞬間他似乎有想要捉住那只手的沖動,但他只是默默站在原地。大顆的雨滴迅疾地敲打在窗上,張起靈聽著頭頂呼呼的風聲,忽然意識到,這個救他照顧他冒著大雨跑出去想辦法修窗子的人,原本真的是沒打算在這裏停留的。他原本真是要走的。

< 4 >

養傷的人總該吃點好的。吳邪這麽想著,同時一籌莫展。

那年頭家家都沒什麽吃的,他們所在的村子雖然人少地偏,算不上富裕,但好歹守著座山,日子反倒不困頓。只怪張起靈這毒中的不是時候,現在開春沒多久,山上雪還沒化透,出來活動的動物少之又少。吳邪在張起靈昏迷的時候連著兩天進山才打到一只野兔,之後再去都是空手而歸。

更嚴峻的問題在於,他們的糧食也快沒了。吳邪來時將身上所有財物都與村民換了米面和生活必需品,如今所剩不多。山中打不到野物,他也再沒有可與人交換的東西了。本來便眼看著就要斷糧,偏偏又撿回了一個病號,吳邪只好每天都進山去碰碰運氣,間或幽怨地對著張起靈發愁。

張起靈也很奇怪,這個人有什麽事情需要每天到山裏去做?他左思右想,決定直接詢問,不料他一問對方便將實情全盤托出,更不料竟是為著這麽個原因。

張起靈想了想,說我應該有一個隨身的背包,你也給扔了?

吳邪立刻澄清,“什麽背包?你當時隨身只有一把刀。”

張起靈啞然,大概是在那之前便掉了,他也沒留意。

吳邪抓到了重點,“那包裏有錢?是不是忘在什麽地方了,你仔細想想。”

張起靈記得他在林中時還從中拿水來喝過,“我遇到你之前,經過一片樹林。”

“真的?!”吳邪的聲音陡然明朗起來,說完便有窸窸窣窣的響動,“那地方我知道,我去找找,你在家等我回來。”

“你不能去”,那立刻動身的架勢令張起靈不得不提醒,“有人在樹林裏設置了迷陣,你自己去未必走得出來。”

吳邪靜了靜,“你是說,你走到懸崖之前,被那片林子困住過?”

張起靈默認。

“你是在那被蛇咬的?”

那不可置信的口吻令張起靈不解,他如實道:“被蛇咬是在那之前的事。”

“那就對了。我見到你的時候你中毒少說也超過一天了。那林子不可能困住你一整天。”

“……為什麽不可能?”

吳邪套上外衣,回頭看了看認認真真提問的張起靈,有點想笑,“因為那片樹林,哦,就你說那迷陣,是我做的。”

“……”,張起靈喃喃,“你做的……”

吳邪見張起靈有點呆呆的模樣,不由真的笑了,“其實沒你說的那麽嚴重。一般人走個三五個鐘頭也就走出去了。你被困是因為你當時已經中毒了。這種蛇很厲害,它的毒會影響感官,你根本沒法判斷方向。再說我記得,那天還下了大霧。”

張起靈心情略有些覆雜,“你在那設個迷陣幹什麽?”

“我吃飽了撐的”,吳邪實話實說道。他看張起靈一副明顯受到了打擊但還努力維持木然的模樣,笑意不禁更濃了,同時決定暫且不告訴他自己當時還懷揣著或許能借此捕到只出來覓食的野豬之類的心思。他笑道:“我就是當時閑著沒事兒幹,看那地方樹長得密,嗨,一時手欠。”他邊說邊倒了一杯熱水遞到張起靈手上,以防自己出門時他口渴,“真的挺好走的。等你眼睛好了,我帶你走一遍你就知道了。”

張起靈端著那杯水坐在那,聽著吳邪出門後漸遠的腳步聲,發了好半天楞。

吳邪動作挺快,太陽還沒落山就回來了。他關門進來的時候張起靈嗅到隨之而來的凜冽寒氣與呼吸間由於運動所致的幹燥熱烈的男性氣息,活生生的撲面而來。他把張起靈那個普通的毫不起眼的帆布包塞進他懷裏,聲音中見錢眼開的興奮毫不掩飾,“這些都是你的?他娘的,原來你這麽有錢,怎麽不早說!張財主想吃什麽,明天我進城去買!”

由於這次出行是臨時決定,不知會耗時多久,所以走前張起靈帶了不少錢和糧票物票以備不時之需。這個數目放在張家人眼裏不算什麽,但在當時全國任何一個普通人看來都令人咂舌。兩年後說起這一節時吳邪才老實交代,因著這筆橫財他私下給張起靈編排了好幾個版本的身世來歷,從亡命之徒到地主闊少一應俱全,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很危險。張起靈在旁邊不動聲色地打趣他,說哦,那可要多謝收留。吳邪就沖他無可奈何攤攤手,說有什麽辦法,你慘兮兮倒在我眼皮底下,又不能看著你等死,又不能一腳把你踹下山去,撿都撿回來了,只能好人做到底了。張起靈看著他,眸色中幾分探究幾分溫存,深到無底。吳邪在他的註視下轉開視線。彼時他還只當張起靈是個尋常青年,所以他沒有辦法告訴他,無所謂,那時候我什麽都不怕。他更加無法告訴他的是,當時我多麽天真,還以為一無所有,就什麽都不會失去。

第二天吳邪一大早便爬起來搭車進城了,一來一回用了整個白天,晚上天都黑透了才趕回來。花錢沒手軟,買了很多東西,但都是沖著張起靈的。知道人家看不見,還興沖沖地一樣一樣塞到他手裏匯報。張起靈最後捧著個水果罐頭,心想這人還真把他當成小孩了。啼笑皆非之餘,心裏頭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解決了最首要的吃飯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