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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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吳邪再不用冒著嚴寒出門,每天都把火燒得旺旺的在家和張起靈一起發呆。他們的相處意外的融洽,雖然他們其實從未真正有意識地相處。吳邪話不多,但興致來了的時候也會閑閑說上幾句,從清晨推開門地面上的薄霜到枝頭新綠,從山裏費足力氣也沒逮到的那只麅子到南來歸燕,從陰風急雨到晴日暖陽,從時間模糊地點不詳的零星見聞到偶然從村民口中聽來的家長裏短,三言兩語、漫無邊際。張起靈有時候搭腔幾句,有時候就只是聽。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他願意聽他說話。

很快張起靈便發覺,在吳邪所有的敘述中,“我”的存在感總是非常薄弱。他潛意識地絕少將自身納入其中,所以不管在說著多麽熱鬧生動的事情,都是旁觀的寡淡視角。這種將自己隔離在外的處世習慣是張起靈所熟悉的,這簡直是張家人面對外界一貫態度的翻版,令他感到陌生甚至愕然的是吳邪說著這些時語氣中不自覺流露的細碎情感——他雖疏離,卻不像張家人那樣漠然。張起靈仿佛都能看見,他獨自一人,站在遠處,懷著善意打量這個世界,悲憫,卻又向往。

張起靈無法確切知道吳邪都經歷過什麽,但他禁不住地去想,在遇到自己之前的日子裏,是否有人曾像這樣聽過他說話,又是否有人曾像這樣聽懂了他的話。

兩個月之後吳邪說到做到,真帶張起靈去了那片密林。那時已經是四月,張起靈的視力恢覆了七成左右,看得見東西,但像個沒戴眼鏡的重度近視,模糊得厲害。他們一早出發,午後到達,吳邪引領著張起靈徑直走到樹林中央,指手畫腳四面八方地籠統講解了一番,見張起靈半聽不聽的樣子,心說這人八成也不懂什麽布局,權當帶他散步好了。而實際上張起靈這次踏入林子沒多久便摸出了路數,確實不是什麽覆雜數術,就算是普通人多轉幾圈也不會被困,當日他偏生走不出去,真真是機緣巧合。

他們站在那,春日本該聒噪的蟲鳴聲只是遠遠地傳來,山風拂過枝葉發出的簌簌響動,鳥類撲翅或啼叫的聲音亦不時滑入耳中。張起靈想說回去吧,剛張嘴便被兩只手指按住了唇。吳邪湊到他耳旁,悄聲說:“別出聲”,語調裏竟有蠱惑般的興奮笑意,“想不想吃肉?”熱氣撲在張起靈耳根,他離他那麽近,近到張起靈不由自主地想象他興致盎然的臉。

張起靈定了定神,突然感到身邊一空,吳邪走出幾步,彎腰不知拾起了什麽東西,站起身來靜了片刻,然後忽然動作極快地一揚手,只聽“啪”地一聲,緊接著便是活物墜地的聲響。吳邪跑過去蹲在那,張起靈看不清他在幹什麽,但他很快起身走回來,把手中提著的物什遞給張起靈。

一只翅膀受傷後又被敲暈了頭的鳥。

吳邪站在張起靈面前,他可以看出他在笑,說話邀功獻寶一般,“怎麽樣?”

張起靈眨了眨眼睛想看的清楚些,很快想起這是徒勞。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分量,“你用什麽打的?”

吳邪笑著抓過張起靈的另一只手,將他的手掌攤開,把自己手裏的東西放在其中。

張起靈低頭看著。

觸感結實,紋路凹凸。

兩顆核桃沈沈躺在他掌心。

長白山特有的鐵皮野核桃,秋天落下,捱了一冬,硬得像石頭。

吳邪不會察覺自己有多久不曾這樣沒緣由的開心過了,笑意掩也掩不住,得意洋洋活像個七八歲的頑皮男童,他沖著張起靈挑了挑眉毛,“怎麽樣,很厲害吧!”

張起靈合上手掌,也笑了。他擡眼去看吳邪,正是一天中太陽最熱烈的時分,他們被籠在淺金色的陽光裏,濃濃淡淡的綠鋪在四周。不管張起靈多麽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也仍是面目模糊,只有他的笑容直抵內心,那別無二致的單純愉快。仿佛忽然陷入了稀薄的兒時記憶中某個飄渺的夢境,張起靈有點晃神,那夢中才有過的、他以為早已從生命中消逝殆盡的甘美暖意輕柔而不可抗拒地將他緩緩吞噬。

隨後他們又在附近閑逛了個把時辰,太陽快要西斜了才往回趕。下山時吳邪去拉張起靈的手,後者有生以來沒與人親近過,下意識躲了一下,結果吳邪幹脆不由分說一把捉住拉緊,“小張同志,配合點,要是按照你來時的速度下山,咱倆今晚甭想回家。”

這倒是實情。張起靈看不清路,上山時已經走得夠慢了,下山的路更難走,何況天也晚了。吳邪一邊牽著人家走路一邊還在閑扯,“你看天很快就黑了,回不了家難道你要野營嗎。我告訴你啊,我這個人很保守的,從來不隨便在外面過夜。況且你別看現在漫山遍野春暖花開,到了晚上能冷死個人……”

張起靈走在吳邪身後半步,有時堪堪比肩。天色將暗,沿途草木漸疏,下山的路在他的眼中是一幅色澤慢慢濃郁起來的長卷。他聽著吳邪偶爾冒出的閑言碎語,心思卻總縈繞在彼此交握的手上。張家人的體溫總比常人稍低,而這個人的溫度竟更低些。很久之後張起靈還會想起那個黃昏繾綣在他掌心的幽涼觸感,那是他第一次握住吳邪的手,然而,他記得,他一路都沒能令那只手溫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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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張起靈的視野中,吳邪的樣貌在匆匆一面之後迅速歸隱於黑暗,而後才又再次漸漸浮現。仿佛是自水裏一點一點打撈,也像是在霧中一寸一寸摸索,當時不覺有它,過後回想卻總平添幾分旖旎的況味。他先是望見了他的身形輪廓,挺拔修長卻時常透著漫不經心的懶散;然後是他常穿的那件上衣,寡淡的青灰色,舊得領口磨破了,用顏色稍深的線隨意縫了起來;再然後是他頭頂的發旋,他偶爾揚起的眉梢,他笑起時唇角的弧度;等到張起靈終於能將吳邪眼中淡淡疏離卻並未設防的喜怒哀樂都看個一清二楚的時候,距離山中相遇的那一天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吳邪對張起靈的恢覆能力表示驚嘆,他說上次那人半年多才恢覆視力,你怎麽會痊愈的這麽快!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張起靈對面伸手想扒人家的眼皮,非要親自驗證。

張起靈心說你又不懂醫術,能看出什麽來。他拉開吳邪的手腕,吳邪不死心地再伸來另一只,結果兩只手都被張起靈牢牢按在桌上。他掙了幾下掙不開,眼巴巴地執著道:“你讓我看看。”

他這個樣子看起來有點幼稚,張起靈莫名覺得好笑。他們隔著桌子對面而坐,張起靈微微欠身湊近吳邪,和他臉對著臉。吳邪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你睫毛掉了一根,在鼻梁上。”張起靈說著,用手指將那根睫毛拈下來送到吳邪眼前,“看得夠清楚麽。”

吳邪垂著眼看著伸到面前的指尖,有點發楞,再往上看去,便是張起靈隱隱含著笑的目光。

吳邪驀然轉開頭去。

他望向窗外,窗外藍天白雲青山碧樹一樣也沒缺,卻一樣也沒入了眼。他只想著說點什麽去消解正徐徐來襲的陌生感覺,可是半天也沒找出一個字來。

張起靈看著對面註意力不知道跑去了哪裏的人,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咳了一聲,換了語氣,“你什麽時候走?”

吳邪茫茫然看回來,“嗯?我?”

“你說過,你不打算留在這。”

吳邪眼神晃了晃,“…哦……”

尾音拖得長,明顯的猶豫或懸而未決。張起靈趕在他回答之前開門見山道:“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他轉身拿過靠在墻邊的刀,橫放在桌上,“這把刀對我來說很重要。”他看著吳邪,鎮定而認真,“你能不能幫我保管一段時間?”

“啊?”

張起靈迎著吳邪眼中的疑問,繼續道:“張家是個大家族,內部很覆雜。這把刀是我的,但是在我的家族內外,想得到它的人還有很多。”他說這話已經沒什麽顧慮,幾個月下來張起靈已經可以確定吳邪對於張家完全是一無所知的狀態,更別提張起靈三個字的意義。這個人什麽都不知道,張起靈證實了這一點的時候心情覆雜。

吳邪消化了一下他的話,了然道:“你的意思是,你現在不能把它帶回家?”

張起靈點點頭。

吳邪刷地把刀從鞘中抽出一截,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幸好那天順手把它也撿回來了,害我胳膊疼了好幾天。這麽寶貝,有什麽特別的?”

“對你來說,沒什麽特別的。”

吳邪忽然邪邪地沖張起靈笑了一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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