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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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公斤的重量,也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力氣。風雪之中根本無法開口說話,我擡起頭只能看見他護目鏡之後鎮定的雙眼。悶油瓶是個容易讓人產生力量的隊友,在他那堅不可摧的意志的感染下,我也不好意思太不像話,總會咬牙堅持下去。我閉上眼睛給自己做了會兒思想工作,感到身上又有了點力氣,於是拍拍他表示老子還OK。悶油瓶卻好像不太放心,拉著我的手繼續走了一段。登山手套裏側有一層防滑的橡膠,所以就算手指不靈活,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也很牢固。

鋪天蓋地的聖潔的雪白之中,悶油瓶在我前方不到一步的地方,我稍微擡頭就可以看到落在他肩頭的雪花。那個時候我有種錯覺,仿佛萬物都遠去了,也不再有寒冷疲勞和不安,全世界只剩下我和悶油瓶,而無論他要把我帶到哪裏,我都會跟著他走下去。後來我時常猜測,他在長白山漫天風雪裏拉著我的手艱難前行的時候,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呢?

沒過多久便發生了那件說出來丟臉死了的事情,我當時估計是腦子凍住了,竟然能幹出引發雪崩那樣的白癡行為。這算我們命大,否則別說我自己,搞不好全隊的人都要被我拉做陪葬。我被胖子拉上去,狼狽不堪地喘了好一陣子,轉頭去看悶油瓶,他剛才狠狠抓住了胖子的一條肥腿,現在正坐在一旁冷冷地看著我,周身氣場陰沈。我有些慚愧地移開了視線,這一路都被人家罩著,就這麽一眼沒照料到,竟然就能捅出這麽大的簍子,這他娘的是什麽倒黴體質啊。但是我又自我開解了一下,心說這幫人都是專業土夫子,只有老子一個是他娘的業餘的,幹點蠢事勉強也算是正常發揮吧。反倒是悶油瓶不太正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一路上似乎特別沈默,雖然平時他也不出聲,但至少會和我有些交流,但是在長白山的時候,我老覺得他有些心事重重。

仿佛是為了印證我的預感一般,進入靈宮之後悶油瓶火速將自己變成了失蹤人口。以他張起靈的能耐,我大腦穿刺了才會認為他是走丟了,想到他之前的種種異常舉動,這小子肯定是他娘的故意甩開我們的,搞不好汪藏海那幾根花花腸子他也早就摸透了,只是沒告訴我們。混賬王八蛋!我暗自罵了他不下百遍,心裏竟然有些失落,我還以為自己在他眼中多少能有些不同呢,我還以為我能享受點特權,至少他想脫隊的話會讓我知道,但很明顯是我想太多了,自己都覺得可笑,我哪兒來的自信啊?

悶油瓶不在了,後面的事情便不值一提,反正都是些死裏逃生的經歷,回憶起來毫無快感可言。只是有一個疑問我一直沒搞明白,就是我的血。在雲頂天宮時我一身傷口蓬頭垢面地從石廊上被飛身而下,蚰蜒們見了鬼一樣四散逃竄,阿寧他們沒見識過悶油瓶的寶血,還以為老子是天神下凡。我自己也很奇怪,這血一下管用一下不管用的,而且每次都是悶油瓶不在的時候我才顯靈,直到現在都沒總結出什麽規律來,搞得我很郁悶,要是一直好使的話我還能時不時貢獻一下,幫我家老悶省點血。當時胖子也納悶,問我和悶油瓶有什麽特殊關系,我不知腦袋裏哪跟線搭錯了,竟然一下子想起了那個春夢,當場就被問住了。我第一反應是這他娘的該怎麽說,難道告訴他悶油瓶是我的夢中情人?第二反應是胖子怎麽會知道老子做夢把悶油瓶給那啥那啥了?最後我才反應過來他老兄問的不是這個,頓時有點為自己臉紅,心說死胖子老不正經的盡他娘的說些讓人想歪的話!胖子見我若有所思,竟然進一步懷疑悶油瓶和我有血緣關系,連我老爹私生子都出來了,我一看這再說下去就不一定搞出什麽讓人魂飛魄散的假設來了,趕忙岔開話題把他制止住了。

說實話,其實在雲頂天宮一路上我一直存著個心思,盼著悶油瓶歸隊。每次有什麽響動我都最先希望是他回來了,結果當然是只有驚嚇沒有驚喜。但我萬沒料到,當我真的如願看見他的時候,那驚嚇卻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

悶油瓶混進青銅巨門的景象是我最不願觸及的回憶之一,甚至每次一想到這裏頭都隱隱作痛。按理說再驚悚詭異的場面都見過了,何況當時悶油瓶還活得好好的,也未必進去了就出不來,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麽會嚇成那個樣子。無邊的恐懼和痛苦毫不留情地向我襲來,那種一瞬間猶如萬蟻噬骨的感覺令人記憶猶新,而不可思議的是這感覺竟然並不陌生,好像是直接從我的身體裏被喚醒的一樣,好像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我眼睜睜看著悶油瓶消失在眼前,去向不明、生死難料、歸期未知,我瘋狂地想要阻止他,卻無能為力。

後來胖子說他當時簡直懷疑我要被活活嚇死了,青銅門關上之後他放開了我,但我整個人仍然呈現出用力過度的僵硬,而且全身發抖,眼睛睜得很大,眼珠子都不轉了,他給我順了半天氣我才回魂,然後就散架了一樣倒在地上。他說的這些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只記得當時眼看著悶油瓶消失青銅門合攏,我的腦袋疼得像瘋了一樣,不斷閃現悶油瓶笑著向我道別的樣子——他確實笑了,那個笑容和那句再見讓我痛不欲生,可我卻讀不懂其中的含義。

我完全不懂。直到現在也一樣。

從那裏開始我的意識就有點模糊,記憶也不再清晰,只記得是一直在跑,身上已經沒什麽感覺了,手腳完全是靠慣性在動作,以為就要這樣跑到死。

當然了,最後我還是出來了,而且還活著。

時隔一周再次感受到太陽在頭頂照耀,恍如隔世。我們每個人都模樣淒慘,阿寧的隊伍損失嚴重,估計她不太好向老板交代。看來在秦嶺的單打獨鬥確實讓我的求生經驗和體力都上了一層樓,否則這次不用說別的,累也足夠把我累死。

與大家一一分別後,我獨自留在吉林的醫院裏寸步不離地守著三叔。我的傷大多是外傷,好得很快,然而三叔一直不醒,我整天無所事事,到後來甚至一天裏有大部分時間是盯著那張黑白照片度過的。我當然不是在反覆瞻仰三叔年輕時的風采,而是每天都控制不住地對著20年前的悶油瓶發呆。

其實半個多月前我們偽裝成游客爬長白山的時候我偷偷拍了好幾張悶油瓶的照片,有一張我很喜歡,是在阿蓋西湖邊上,他靠著一塊大石頭,面對著鏡面般的湖水,不知道在看什麽,眼中有種淡淡的悵惘,但是整個人給人的感覺依然冷漠而強硬。在他的身後,群山巍峨,天空澄凈。那張照片其實是我無意中拍下的,所以距離有點遠。後來我又找機會特意照了幾張,可惜沒有比那張效果好的了。

不過說這些也沒用了,現在,那些照片,連同那架相機,都已經不知流落到長白山的哪個角落去了。

雖然每天都在看悶油瓶的冰山臉,但實際上我什麽都沒想,什麽想法都沒有,只是單純地想要看見他而已。他就像是一個符號,因為蘊含著太過豐富神秘的內涵反倒顯得愈發簡單,而每當我想起他,這個符號又變成了一堵結實的墻,阻斷我的思路,也擋住了我對他的所有情緒和記憶。這是一種很古怪的狀態,與他有關的一切過往、諸多感受,好像都被裝在了箱子裏封存了起來,我明知它們還在那裏,我沒有忘記,卻也不會再想起。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屬於我本能的自我保護機制。因為當時我根本無法相信悶油瓶還能活下來,而我的潛意識中也許已經知道“張起靈死了”對我來說會是一件何等痛苦的事情,所以不自覺地關閉了對他的感官。

總之,我百無聊賴地耗在醫院裏殺時間,即使日子過的不是那麽太舒服,至少我覺得自己是正常地在生活著。然而,一邊過一邊意識到自己很正常,這本身恐怕就是不正常的。

那是我最後一段平靜的時光。如果之後沒有收到那個署名張起靈的快件,沒有看到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在地上爬行的影像,我在聽完三叔第二個版本的往事之後或許就會安心地放棄這個謎團。我會回到杭州繼續當我的小老板,過個幾年就按部就班地娶妻生子,然後每天快樂著和別人一樣的快樂,煩惱著和別人一樣的煩惱。等我老了,我也會對我的孫子吹噓年輕時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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