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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相思皆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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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承熙一陣心痛猛然從夢境中驚醒。虛汗如瀑布般從體內湧出來,他擡起頭一陣暈眩,淩珍那淒苦的神色刻進他的腦海中,令他心疼到窒息,對她那些沁入骨髓的思念讓他備受折磨,他沒辦法讓自己停止思想,即便是在夢裏,也是憂傷成災。

窗外下著雨,滴滴答答的敲打著眾生的心事,雲承熙再次躺下來,饑餓已經令他渾身乏力,稍稍一動便是一身虛汗。

“哥哥,”一個焦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是岫兒。

雲無岫進了屋一眼看見躺在床上消瘦了許多的大哥,落下淚來。坐在床邊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頰輕呼:“哥哥,岫兒來看你了。你心中有什麽憂愁與我說說……”

“岫兒……”雲承熙張開幹裂的嘴唇吐出兩個字來,然後伸手握住了雲無岫的手。

幾天沒吃沒喝,手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摩挲著他冰涼的手,雲無岫格外的心疼,“哥哥,你為何要折磨自己?岫兒去向爹爹求情,讓他放了你,讓他成全你們。”

“沒有用……爹不會可憐我的……與其見不到面……不如……不如餓死算了……”雲承熙氣若游絲地說道,說完他的雙眼絕望地閉上了,竟昏厥過去。

雲無岫大驚撲在他身上大哭起來。

城外東郊有兩座相連的大山,遙遙望去像一對雙生兄弟,人們稱之為雙子山。雙子山上分別修建了一座寺廟和一座庵堂,寺廟叫風華寺,庵堂名雪月庵。

它們相傳是數百年之前一對無緣的戀人各自修建的。雖然各自取名風花雪月卻與人間風月相悖。

風華寺香火極旺盛,多年來以其靈驗背負盛名,前來求簽許願之人每日都絡繹不絕。

雪月庵卻安安靜靜,像是被人遺忘與青山綠水中的隱士。雙子山山腳下有一條清幽的小河緩緩流過,小河兩岸開滿了各色各樣的無名野花,花香沁入河水中,使得河水也有了馨香的格調,人們便為這條小河取名沈香河。

沈香河不知源於何地,也不知將要流向何處,它孤單的在這片熱情的大地上奔騰了數百年,從未見其枯竭,也從未見其洪澇。似乎它永遠都是流淌於塵世之外,任何環境都無法將其影響。

淩珍的家就在沈香河的南岸,她和雲承熙在一起的時候常常將他帶到沈香河畔,雖然是初春,乍暖還寒但沈香河岸依舊景色秀美,在北岸的山腳下有幾株老梅樹,陽光中開了滿樹的嫣紅,熱情地點燃著冰冷的空氣。

在雲承熙被軟禁在家的日子,淩珍常常一個人來沈香河北岸的梅樹下,那裏承載了她太多的溫馨的往昔,總會想起那日他霸道的吻以及她的羞澀——

雲承熙摘下一朵紅梅簪在她的發間,見她低頭不語,雙手將她的臉捧起來,雙目滿含熱情地註視著她,仿佛要將她印進心底。望見她眼底流過一絲驚慌,他義無反顧的低下頭吻上了她的雙唇。

她的心陡然間漏跳了一拍,腦海中對於她愛情的忐忑不安全然消失了,整個人仿佛游走在空曠的天地間。

他的舌宛如游龍般在她的唇齒間翻江倒海,征服著她每一個溫柔敏感的細胞。讓她所有的戒備潰不成軍。

一滴晶瑩的淚珠落在唇邊,他伸手為她擦拭,溫情脈脈地再一次擁住她:“淩珍你一定要等我。如果我家人不同意這門親事咱們倆就一起離開。”

她輕輕地點點頭,內心卻十分的不自信,與其說不自信倒不如說她一直認為這一刻不過是一場夢,就像那一日的初識。但就算是夢,她也希望一輩子不要醒過來。

……

然而某一日那個人的到來,打破了她所有的美夢,他說,你如何能夠證明你是愛他的。他說,即便你們相愛也不會在一起,不如就讓他徹底的記住你。

淩珍最終選擇了放手。給了雲承熙一封決別信,信中說她的雙親早已為她定下了一門親事,不日便要嫁過去。

得知她要嫁人的消息之後,雲承熙徹底向家裏妥協了,愛情消失了,他還有家人,總不能做一個不孝的人。只是從此渾渾噩噩活成了行屍走肉。

時光在他飄忽游離的目光中逐漸消失,冬天來臨的時候,他再次來到了沈香河岸,在他們從前相擁的梅樹下坐下來,沒有下雪,梅花依舊開出一樹繁華,紅似火,熱情地點燃著冬季冰冷的空氣。

那年冬天他們在這裏約定必不相負,然而卻最終沒有抵過命運的安排。今日他要跟這裏的一切告別,跟曾經戀戀不舍的回憶告別。

有時候對於無能為力的事情,不如就此放棄。他也曾無奈地奉勸自己。然而曾經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都隨著時光成了記憶,自古以來的門第之分早已在他們之間挖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讓他們背道而馳,越來越遠。只能彼此遙遙的相望,祈禱有朝一日能夠重聚。

她終究還是被逼著與他人有了婚約,雖不是本意,卻也無法更改。而他也即將迎娶雙親為他選擇的妻子,他的心除了冰冷,絕望,沈重的無法透氣。

那些往事成了不可觸碰的傷痛,一並泯滅在時光的長河中……

無岫和鐘牧昇常常會來浮光臺看他,他們用盡一切辦法逗他開心,然而一顆已經空寂了的心還有什麽能夠開懷的呢,他常常在他們走後陷入巨大的無助與空虛中。偶爾也會撿起那支竹笛吹上一曲,卻是越吹越落寞,落寞的令他無比神傷。

言曦自那日聽了雲承熙的笛聲,變得比從前更加不善言辭,她常常將自己關在房間內,悶在房內刺繡,繡那一件給姑娘的嫁衣,將滿腹的思緒傾註在每一針每一線裏,落在大紅的緞面上癡纏成清晰的憂傷。

夜合花開各色各異,在言曦嫻熟的繡工下飛針走線的盛開在鮮紅的綢緞上,朵朵都是前世的深情。

花鳥魚蟲,每一日都會被七彩絲線鮮活的固定在某一處緞面,形成一處難得的盛景。

有時候清晨或者黃昏,她都會聽見飄忽不定的笛聲,它們似有若無地闖進來,惹得無限相思,而她恨不得立時長了翅膀飛出這心的牢籠。但那陣笛聲總會在她靜下心之後又驀然的消失了,不留一絲痕跡,仿佛只是她的一個幻像。

一寸相思,一寸灰。

而她的相思也註定只是那一寸灰。有的時候她會分不清自己陷入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感之中,究竟是因為大少爺本人還是因為那個背影,那個謎一樣的背影令她深深地沈迷,如癡如狂。

這一年臘月初二,雲承熙迎娶了白家女兒白心玥。

言曦站在漓櫻閣門口傾聽著浮光臺上傳來的樂聲,幽涼滿懷。落雪了紛紛揚揚的雪花漫天灑落下來,言曦起身站在雪地裏擡起頭仰望著灰蒙蒙的天,雪花冰涼的落在臉上,瞬間融化。只是那些深刻的心事不知何時才能徹底融化。

遠遠地她看見無岫和牧昇在雪地中嬉鬧奔跑,不知怎的心頭湧起一陣憂傷,那一縷莫名其妙的不安再次侵襲而來:這樣的時光怕是不能長久了。給無岫做的嫁衣已經完成了最後的刺繡,過幾日就可以剪裁縫制了。想到無岫的親事她便會緊張起來,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

傍晚的時候雪漸漸小了,雲無岫回到漓櫻閣看見言曦目光空洞地靠在門邊上,她滿腹的心事全全寫在了臉上,無岫沒有多問什麽。直到深夜賓客散盡了,躺在床上無岫才幽幽說道:“言曦我看你近來似乎心事滿懷,究竟是怎麽了?”

言曦搖了搖頭欲言又止,“沒……”

她總是這樣,即使滿腹心事也不肯向任何人吐露。雲無岫翻過身背對著她。

“姑娘,我覺得我的眼睛快要看不見了,總有一天它們會帶著我進入一片黑暗之中……我害怕那樣漫無邊際的黑暗……”言曦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一股強大的不安排山倒海的湧上來,令她無限恐懼。

雲無岫感受到她的驚慌失措,轉過頭來抱住了她,“不會的,不要胡思亂想。”

不是胡思亂想,就像五歲那年她清晰的預感到了與無岫的相遇,她總覺得她們之間是前世的因緣,她沒有說話,大睜著眼睛不敢睡去。一旦睡去,心就會慌亂,就會迷失在噩夢之中。

生活就像是一場又一場的夢境,冗長繁雜淒惶的刻進了言曦的心底,輕輕一碰就會湧起一陣悲傷。

新婚之夜,雲承熙酩酊大醉,新娘的蓋頭他並沒有挑開,他甚至碰都沒有碰她一下,一個人自顧自倒頭大睡。

白心玥自己掀開了蓋頭,將雲承熙未褪去的鞋子脫了下來,又親自打來熱水幫他擦了擦臉,為他蓋好被子。盡職盡責的做著一個妻子應該做的事情。

然而連續數月雲承熙都沒有正眼看她一眼,白心玥猜到他這樣的狀態必然是對這門親事不滿,又不能將她休回娘家,只能冷落她,但是她並不灰心,他早晚會從那個渾渾噩噩的狀態裏走出來的,她要將他的心重新暖熱。她盡量的和他的家人們搞好關系,也時常去漓櫻閣找雲無岫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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