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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歡言前世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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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夢裏是一片陰寒的世界,是她曾經夢了無數次的那個陰寒之地。

白蒙蒙一片氤氳的霧氣,她手中提著一盞燈籠站在一株老槐樹下等待著。她看見很多盞燈點亮後又在一瞬間熄滅,她知道那是那些自詡執著的人終究是忍受不了癡纏寒極的陰冷,終究是放下了。

然而她卻不肯放下。

氤氳中明明滅滅的燭火是人們的癡心,燈火不滅癡心不絕。三千情絲又豈是這淒寒所能斬斷的?

耳邊想起一個聲音柔聲問她:“你當真要去那‘癡纏寒極’等他?若是他始終不來,你也不悔嗎?”她堅定地點了點頭,一如心中堅信可以等到他一樣。

陣陣陰寒侵蝕著她的靈魂,令她戰栗,卻也更添執念。

站在癡纏寒極的老槐下,她等了六十年,一個甲子,才等到了他,等到了那個白發蒼蒼垂垂已暮的他。

他終究沒有辜負她的癡。

看見她時,他老淚縱橫,他說,此生最後悔的就是在沙場上被人救下又活了下來。

而她則滿臉幸福,牽起他的手說,我從未後悔在此等你也更是慶幸沒有放棄。

一縷清澈淡然的幽香,在雲無岫的夢幻深處中彌散開來,那清澈的香氣是她熟悉的夜合,在香氣逐漸繚繞開來時,她睜開雙眼看見了飄落了一地的姹紫嫣紅。身前是一棵龐大的夜合樹,那夜合樹幹寬足足有數丈之餘,仿若一堵厚重的墻壁橫在了身前,頭頂的樹冠四面八方的伸展開來,成遮天蔽日之勢,站在樹下擡頭望去,只覺得層層的枝丫穿越雲端,樹頂直指蒼穹而去。

周身升騰起一股淡淡的霧氣,清風拂過,朱彤色的夜合花便在白霧之間飄搖而落,紛紛繁繁仿若雲頂之上有位天女在隨手散花,又如一場赤炎之雪,飄飄灑灑綿綿不絕。

從未曾見過如此盛景,雲無岫不覺驚呆。

不知身在何處。

夜合是她最愛的樹木,夜合花亦是癡情與執著的等待。雲無岫未曾出嫁之時她居住的漓櫻閣內也植有一株夜合樹,每到盛夏花開時節那滿園的香氣令人陶醉。然而家裏的那棵樹又怎能抵得上眼前這株十分之一?

而此刻她的身邊除去這一株參天的夜合之外,還有很多盛開著不同顏色花朵,高低粗細不同的夜合,它們每一株都姿態優美的屹立著,宛若優雅的仙子們。

“嗆嗆,嗆嗆……”頭頂上似是有靈鳥飛過,發出一陣陣柔美的叫聲。雲無岫順著聲音尋去,卻見一只渾身赤金頭頂蒼黛,猶如倉庚大小的鳥兒立於夜合樹上,它似有九尾,每一尾是一種顏色,整體觀之美麗異常。

世間竟有如此怪異且美麗的鳥兒,她今日大開眼界。雲無岫徘徊在這龐大的夜合周圍,忽然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那種感覺伴隨著陣陣跳躍的疼痛感令她分外抗拒,想要逃離。

這究竟是什麽地方?她大惑不解。

不多時,雲無岫的視線內一丈之外現出一抹翠色身影,淡淡的雲霧間只見她步姿搖曳,舞態生風,纖腰微步而來,大有神女降塵之態,待走近前來,雲無岫才看清了她的仙姿玉容:兩彎青黛扶形眉,一雙明媚秋水目,朱唇不點而絳,烏發墮鬢似雲,一襲碧衣隨風而動,一股悠然氣韻自然撲面而來。這姿容,這風骨足令天下女子皆自慚形穢,饒是雲無岫這一等一的出塵女子亦是不由垂下首去不敢直視。

那女子渾然天成的帶著一股幽冷氣息,她走近前對雲無岫淡然一笑道:“雲姑娘久等了。”

“姑娘是何人,為何知道我,這裏又是什麽地方?”雲無岫聞言微微一驚。

碧衣女子伸出手掌,一朵妃色夜合借著風力便飄落在了她的掌心,須臾竟如冰雪般融化在指尖,她輕柔笑道:“我是靈心,這裏是癡情迷世天荒極界的合語滄瀾,雲姑娘對這裏不熟悉嗎?”

雲無岫四下裏觀望一番,一股熟悉的感覺再次將她包裹住,但她依舊漠然不知。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合語滄瀾正中心,叫做‘吉星定世陣’,多年前的往事你只怕已經想不起來了,沒關系,我知道你心中一直記掛著他,今日便讓你看一眼他究竟去了哪裏。”靈心說著擡手一揮,一道碧色靈波須臾閃過眼前,沒入了對面的那棵巨大樹幹之中。接著樹幹上顯現出一組組清晰的畫面來——

鐘牧昇步履匆忙地出了府門,會見了等在府門前的一位身著蒼玄色長衫的玉面男子,那男子粉面含笑拱手施禮道:“子攜,三世情緣癡夢一場,如今已是終了之時,可願與我歸去?”

鐘牧昇大惑,“公子所言牧昇並不明白。”

男子笑道:“我乃東方禦乾,今日驀然提起當年舊事你必定不會明白,但又有何妨?如今見了你反倒覺得你比她更合適做極界的定世之寶,先跟我走吧,之前的事,你日後自會明白。”

鐘牧昇不再理會,轉身就要進門。

誰料那人伸手搭住了鐘牧昇的肩膀,冷笑道:“我們等了這麽多年豈容你再沈寂於塵世!”

鐘牧昇回過頭追問:“公子所言何意?”

東方禦乾笑了笑向他講述了什麽,鐘牧昇聽得呆住,神情驚愕。至於講述了什麽,靈心幻化出來的畫面中似乎刻意的隱去了那段重要的對白。

雲無岫轉頭看了一眼靈心,靈心手指向夜合樹幹,示意她繼續往下看。

只見鐘牧昇神情悲痛,落下淚來說道:“既是如此我今日願意隨先生歸去,還望先生能在諸位宮主面前替伶曦多多美言幾句,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我一向喜歡明事理之人,子攜放心,你既肯為極界犧牲,我必定不會為難伶曦,四方宮主那邊你無需擔憂。”東方禦乾說罷便攜著他一起飛天而去。

片刻之後二人來到了一個極為飄渺迤邐的世界,七彩祥雲隨處可見,各種靈鳥仙獸不時從眼前掠過,四方的雲端間隱隱可見一座座壯麗的宮殿,有歌聲在縹緲的雲海斷斷續續的拂過,仿佛鳳簫鸞管不時在耳邊奏過,天空湛藍,遙遠的地方似有青山隱在雲霧之中,空氣中彌漫著陣陣香氣。

東方禦乾指著一座坐落於祥雲之上的島嶼對身邊的人說道:“看見了嗎?那裏便是合語滄瀾,你有沒有一絲熟悉的感覺?”

鐘牧昇閉上雙目冥想片刻,似乎依舊搜索不出什麽有關聯的回憶,他搖了搖頭道:“並無熟悉之感,我只覺得一股窒息之感襲來,越是靠近越是強烈。”

“這便是‘情束’了。所謂‘情束’便是對七情六欲的束縛之力,合語滄瀾集齊整個天荒極界的‘至情’,才能以夜合之魂撐起‘吉星定世陣’,才使得整個極界穩固數千載。你們當年沖破‘情束’導致極界四方坍塌,險些釀成大禍,多虧聖情天神苦苦支撐,才未曾帶來災難……”東方禦乾說著,二人已然落到了島上。

“合語滄瀾遍植夜合,每一棵夜合樹在立世之初都是一段刻骨的滄桑,它們是‘情束’的供給者,是天荒地老永不雕謝的記憶,是有情人最難舍的一段紅塵往事。”東方禦乾伸手接住一朵飄謝而落的艾色夜合花,緩緩講述,“或許,多年之後你那一段刻骨銘心亦會生成一棵夜合樹。”

“哪一株夜合是屬於東方先生的呢?”鐘牧昇仰望著紛繁而斑斕的夜合花不禁問出。

東方禦乾收住笑容,目光變得犀利起來,臉上的神色漸漸蒙上了一層冰霜,他緊緊地攥住了左掌,手心裏滲出幾滴艾色汁液,他低聲冷冷道:“且隨我來!”引領著鐘牧昇朝著島嶼的中心地帶走去。

夜合樹越來越多,一棵棵一株株擁擠在一起,卻留下幾條寬敞的路來,若不知內情,還以為這些夜合是有人刻意而為之。幾只怪異而瑰麗的九尾鳥不斷地從夜合樹冠中飛出,二人卻無心顧及。

沿著一條路走下去,兩人走到盡頭才看見了合語滄瀾島中心那株最為龐大的夜合樹。

“整座合語滄瀾便是一個大型的吉星定世陣,你既然願意代替伶曦化作吉星祭祀夜合,那麽就開始吧。”東方禦乾淡淡一笑。

“你要我如何做?”鐘牧昇深吸了一口氣,掩蓋住內心的慌亂。

東方禦乾食指一點,那夜合的樹幹上便現出一扇門來,他指了指那扇若有若無的門對鐘牧昇點了點頭,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鐘牧昇淡然一笑:“明白了。”再也沒有猶豫轉身大步踏入門中……

“不要——”雲無岫望著幻影中鐘牧昇的背影大聲喊了一句,她隱隱感覺一旦進入,他便再也回不去了。她不怕與他的分離,只怕他再也回不到人間,她不知道他為何要代替那個名為“伶曦”的女子走入樹內,但她情願走進幻影中代他受過。

幻影中的他或許是聽見了她的呼喚,竟回過身來對她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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