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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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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們願意援助我們安的什麽心?”

說得蒙毅低頭不語,苦笑道:“季布哥哥,你放心,冒頓大哥和他們不一樣,我一定勸服他,讓她們走。”季布反問道:“他如果不答應呢?”蒙毅昂起頭冷冷道:“由不得他不答應,他答應不答應我都要放!”季布頷首道:“說得好!大不了我們大夥兒回神農山去,和秦賊拼了殺個痛快來得幹脆!”引得眾弟子群情激昂,拔出劍來敲了劍鞘附和。

蒙毅踏前一步,朝婦孺們朗聲道:“諸位姐姐,我們都是墨家弟子,路經此地,見諸位落難於此,自當引以援手,請眾位耐心在此靜候一日,我們便救你們出去。”

“為什麽還要等?”“你們墨家不都是行俠救人的嗎?”“墨家的大俠,救救我們吧,我們在這裏一天也呆不下去啦!”在眾婦孺的哭叫聲中,蒙毅轉頭向季布吩咐:“我去找冒頓,你安排他們去村裏尋些吃食衣物來,照顧好這些婦孺,等我的好消息。”

說著正要邁步離開,卻聽身後一個極為熟悉的嬌脆的嗓音響起,“毅兒!”

蒙毅步子頓了頓,卻不敢轉身,又邁了一步,那女子又失聲顫顫地喚著:“毅兒?真的……真的是你麽?”火把忽明忽暗,腳步聲越來越快,那女子張著手,在黑暗中四處摸索,邊摸邊叫:“毅兒,毅兒……”嗓子漸自哽咽。

耳邊不斷傳來那女子的呼喚聲,可惜蒙毅沒有停下腳步,他一口氣跑到洞外,只覺全身虛脫,跪在地上兀自啜泣了片刻,只得用手背拭去頰上的眼淚,站起身,往山下村中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道不同不謀

然而出乎蒙毅的意料,冒頓不在村中。

“大王子去打草谷了。”阿古拉討好地笑著道。蒙毅一楞,脫口問:“什麽是打草谷?”阿古拉奇怪地望了眼蒙毅,解釋道:“打草谷啊,是咱游牧民族攢糧草的一種法子。我們匈奴人沒有你們中原軍隊打仗都備有軍餉,每回打仗糧草都要自己搶……”只聽蒙毅顫聲道:“搶?你是說靠燒殺搶掠來供給你們的騎兵隊糧食嗎?”

阿古拉像看白癡一樣地看了眼傳說中的天才少年:“那還怎麽辦?我們這些一千號人窩在山溝溝躲著可吃些什麽?你以為我們匈奴人跟你們中原人一樣好命,躺在田裏頭到了秋天就有肉吃嗎?額不,是有谷子吃……”說著他將叼在嘴裏的小麥梗吐出來,嫌惡地道,“這種沒味道的東西就只配來餵中原羊羔子,這兩天吃得阿古拉骨頭都酥了,不帶一點血氣的玩意兒!”罵罵咧咧著突然看見遠處馬蹄滾滾,卻是冒頓領兵回來了,塵土飛揚,騰得鼻子那麽高,若非阿古拉拉了蒙毅後退,險些濺了蒙毅一身灰。

阿古拉非常默契地拋給冒頓一壺馬奶酒,冒頓一飲而盡翻身下馬,腰間還系了一塊剛搶來的鬥大的牛皮,見了蒙毅也在等他極是高興,忙從腰間解下塞到蒙毅手裏,笑道:“這塊牛皮不錯,送你了,用來包哥哥從前送你的那把弓可是正好!”見蒙毅傻傻的,冒頓納悶了摸了摸蒙毅的額頭,沈了臉問阿古拉:“這小子怎麽了?你與他說了什麽?”嚇得阿古拉訕訕忙道沒有。

冒頓不以為忤,興奮地給蒙毅介紹著剛剛收獲的戰利品,只見他身後數十匹馬上馱著各種形式的糧食肉類,蒙毅麻木地跟了冒頓走著,卻見最後一匹馬上綁著只公雞,它雞爪被緊縛著,一抖一抖打著顫,昭示著它唯一的生氣,近前一看,它那雞冠一半已被擰了下來,漬漬地向外湧著鮮血,灌進它小眼睛裏,茫然恐懼的眼神嚇得蒙毅後退了一步。

“不!”蒙毅晃了晃腦袋,扯了冒頓的手臂道,“冒頓大哥,我有話和你說。”

陽周裏正的家中,蒙毅站在窗邊不說話,卻聽冒頓把彎刀擱在案上,笑道:“你這小子神神秘秘的,搞什麽?這下我們南下的糧食可算是籌好了,總算不用愁了,你冒頓大哥本事不賴吧?”

半晌過去了,冒頓見氣氛不對勁,正要開口,卻聽蒙毅終於忍不住顫聲問道:“你……你把他們怎麽了?”冒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毫不在意地輕笑著:“哪個他們?又什麽怎麽……”哪知話音未落,蒙毅不知什麽時候竄到跟前來,攥住了他的前襟,“你說!你究竟把你草谷打來的村裏人到底怎麽了!”

冒頓沒有介意蒙毅的無禮,挑眉道:“打草谷打草谷,自然是一個不留做幹凈了的。不然我們的蹤跡被發現了可怎麽辦?”見蒙毅眼中怒火騰起,冒頓安慰道:“你放心,我挑的打草谷的村子都是陽周附近極偏僻的,不像眼前的這一個就在主峰下邊。所以九原軍不可能發現。”

一字眉下雙目漸漸通紅,眼白中竟是血絲,蒙毅實在按捺不住一拳朝冒頓眼上揍去,冒頓沒有防他,一拳下去,右眼已是熊貓眼一只,片刻化為青色,只聽冒頓吼道:“小東西!你瘋了不成?”

蒙毅顫聲道:“你才是瘋了,不……”眼淚湧了出來,只聽他默默搖頭道:“瘋了的是我,我竟然相信你這種人,相信你和我是一樣……”冒頓直覺莫名其妙,他摸了摸蒙毅的額頭,沒有發燒啊,但他好歹大出蒙毅十歲有餘,想想蒙毅畢竟還小,他怎麽能和個小孩子計較?蹲下來看著蒙毅的眼睛,哄他開心:“到底怎麽了?告訴冒頓大哥,是阿古拉欺負你了嗎?冒頓大哥抽他鞭子替你出氣,可好?”

蒙毅聽這話,卻是心一軟,抹了眼淚哀求冒頓道:“冒頓大哥,你草谷也打了,該殺的人也殺了,我們南下前,小弟求你一件事,你可以答應嗎?”冒頓笑道:“你與我有救命之恩,只要是你開口,別說一件了,十件一百件,冒頓大哥都答應你!哪怕外面剛剛打來的這些草谷,你喜歡的只管挑了去,大哥絕無二話。”

只聽蒙毅正色道:“我什麽也不要,我只想要冒頓大哥答應放了山腰窯洞裏那些個捉來的婦孺。”冒頓臉色忽明忽暗,冷冷問道:“是哪個告訴你我捉了婦孺的事?”說著自己也猜到了,“看來阿古拉真的是不要命了!”只見他沈默片刻卻是搖頭道:“不可!”

“為什麽?”蒙毅急道:“聽說冒頓大哥的軍法不是說不殺婦孺的嗎?冒頓大哥還因為這個今天早上鞭打了阿古拉不是嗎?如今又為何……”冒頓挑眉哼聲道:“我的軍法自然由我而定,我手下的勇士從來服從的是我大王子,何況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那些婦孺知道了我們的行蹤,如果放了肯定立刻去報了九原軍,雖然現在無甚影響,可是到時候我們從南邊打完仗回來時,九原軍萬一把羅川古道堵上了,我們匈奴豈不是腹背受敵?我的墨家少主,你也要為我們匈奴人的後路考慮考慮!”

“冒頓大哥也說了是萬一,可能性不大,”蒙毅頓了頓還是道,“我知道冒頓大哥素來謹慎,也知道你的難處,可是我們南下神農山與秦軍對戰,別說二千顆人頭,就是兩萬顆,怕也在戰場上只多不少,冒頓大哥不必擔心湊不齊,改日凱旋而歸,頭曼單於定然對冒頓大哥另眼相看!”

誰知不說還好,這一說冒頓卻是暴跳如雷道:“笑話,我要那老家夥另眼相看作甚!”只見他握著的拳頭青筋暴起,“早晚有一天,匈奴王庭的單於之位會牢牢握在我這匈奴第一勇士冒頓的手裏,到時候看我怎麽整死他……”蒙毅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說著冒頓轉了身朝蒙毅輕蔑笑道:“本來嘛,答應了你也無妨,我冒頓豈能在乎區區幾十個女人小孩的人頭?但是小弟,你要清楚,你既然答應了和我們匈奴合作,就應該有心理準備,對我們匈奴人做事的方式有所讓步。當然,你還小以前可能不了解我們匈奴的規矩,那麽冒頓大哥就借這幾條秦蠻子的性命教教你好了。”

“你……”蒙毅指了冒頓說不出話來,怒道,“你們匈奴人未免欺人太甚,為了一個萬一就大開殺戒,不留餘地,你把我中原人的性命當做了什麽!怎麽在我們的國土上殺我的族人,還要我感謝你教我殺人不成?”

“你的族人?你不是楚人嗎?和這些秦蠻子有何幹系?”冒頓瞥了蒙毅一眼,眼角含笑,“楚少主,請你想清楚如今你們墨家神農山的狀況,不要為這些細枝末節,而看不清局勢,王翦大軍六十萬現在已開進雲夢澤,與項燕決戰在即,你們楚國快要完了……我們這支匈奴騎兵已然是你們神農山最後的依靠和希望!”

“好個最後的依靠與希望!大王子,我真後悔認識你!”蒙毅氣得忍無可忍,不想再談下去,踢門而出。

見蒙毅離開,冒頓拾起案上彎刀,抽出刀來一下將長案劈為兩段,一屁股坐在斷案邊,氣得臉色鐵青,大約半個時辰後才緩過氣來。阿古拉突然闖進來,驚慌失措的樣子讓冒頓又想起是這小子嘴碎惹的禍,恨不得一刀劈了他。

彎刀架在脖子上,阿古拉嚇得跪倒在地抱住冒頓的腳:“大王子,大王子,先聽阿古拉說完,”冒頓見他的窩囊像哼了一聲,收刀入鞘,“那墨家少主原來一早就讓人把住了窯洞出口,他們殺了我們守山的勇士,現在……現在直引了那些女人和孩子往子午嶺那頭去了!”

“混蛋!”冒頓大發雷霆,將阿古拉一腳踢翻,咬牙切齒道,“楚士毅,你竟敢騙我!你們中原人有句說得極好,你對我不仁,休怪我對你不義!”

月上崖頭,風沙漫起,簫聲嗚咽,如泣如訴,低沈淒涼。

農家溫暖的榻上,蔔香蓮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聽見簫聲不由坐起身,披上外衣,循著簫聲,往霜寒露重的夜色中走去。

梧桐樹下倚坐一個墨衣少年,月光映著他那幽深不見底的眸子,化不去的淡淡憂傷籠在一字眉間,蔔香蓮閉了眼漸漸走近,凝神傾聽,悲涼低沈的簫聲飄在耳邊,仿佛無限惆悵流淌在她的心上,牽引著她滿腹的無奈與悲涼。

蔔香蓮醫家才女,所聽曲調無數,識得那是屈原大夫的離騷,想起她那出身楚國半生卻及身北漠的師父崔文子來,他似乎最喜歡的就是這一曲離騷,香蓮心頭一慟,清淚從頰上劃下,芊芊玉手搭在那孩子的肩上,簫聲戛然而止,只聽蔔香蓮埋怨道:“吹得倒是不差。不過小小年紀莫要吹這些個調子,會傷了福氣的。”

蒙毅回頭朝蔔香蓮微微一笑,拍了崖邊的空地道:“嫂嫂,你坐。”蔔香蓮見了蒙毅的笑靨,緊縮許久的眉頭這才微微展開,只見她倚了梧桐樹屈膝跪坐下來,淡淡道:“我還當你這小壞蛋不打算認我了呢!”

蒙毅把長簫打橫,往蔔香蓮身邊靠了靠,“毅兒哪裏敢不認嫂嫂?只是白天人多嘴雜,有些不大方便罷了。”蔔香蓮點了點蒙毅的腦瓜子,笑罵道:“不方便?你小子小時候屎尿都是嫂嫂我把的,那點小心思還能瞞過我?”

月光下,蒙毅低了頭半天沒有說話,卻欲言又止,蔔香蓮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頭,無奈嘆道:“現在知道怕了?你啊你……讓嫂嫂說你什麽好。身上帶著病,跑回墨家也就算了,如今竟和匈奴人牽扯在一起?毅兒,你不要命了!若是阿翁和你大哥知道……”蔔香蓮眼圈一紅,“你可讓嫂嫂怎麽辦?”沈默了一會兒又道,“罷了罷了,還是緩緩再說,我看還是先不要告訴你哥,讓嫂嫂再好好想想。”

蒙毅聞言眼睛一亮,一頭鉆進蔔香蓮懷裏,甜甜地道:“謝謝嫂嫂,毅兒知道你最疼毅兒了!”蔔香蓮無奈地捋了蒙恬的發髻,認真地道:“待回了家裏,你一切要聽嫂嫂的,一步也不可離開我,嫂嫂這回豁出去了,我就不信了有我在,蒙恬那混廝真敢把你怎麽樣。”

“嫂嫂……”聽得這話,蒙毅從蔔香蓮懷裏爬起來,悶聲道,“毅兒……毅兒怕是不能先回家了,”見蔔香蓮驚詫的眼神飄來,蒙毅低了頭聲音越來越輕,“明日毅兒有點事要辦,季布哥哥他們會護送這些婦孺和嫂嫂到安全的地方,嫂嫂先回鹹陽,毅兒……毅兒遲一步……遲一步……”說著只覺蔔香蓮的眼神越來越犀利,蒙毅再也編不出下文來。

半晌,叔嫂二人一言不發,秋風拂動蔔香蓮的長發,吹在蒙毅的鼻間,盡是嫂嫂身上才有淡淡的體香,只聽蔔香蓮倏地嘆道:“毅兒,你信嫂嫂嗎?”蒙毅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道:“毅兒小時候是嫂嫂教養的,嫂嫂待毅兒比娘親還要親呢,毅兒不信嫂嫂信誰?”

“那好,嫂嫂說的話,毅兒可願意聽?答應嫂嫂,明天一早隨嫂嫂回鹹陽,再也不要去神農山。”蔔香蓮直視蒙毅的眼睛,蒙毅避開她的眼神低下頭,半天沒有說話,終於搖了頭道,“對不起,嫂嫂,毅兒不能回鹹陽。”

小家夥倏然擡起頭來,認真堅定的眼神讓蔔香蓮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另一個自己最熟悉的人:“嫂嫂別擔心,待毅兒這次一次還清了師尊的養育之恩,毅兒若還有命活著回鹹陽的話,一定會回去向父親和大哥請罪,到時候要殺要剮,要打要罰,毅兒都一個人擔了,絕不後悔。這個,從家裏出來前毅兒已經和大哥說清楚了……但是……但是對不起,毅兒終究要對不起嫂嫂待毅兒的好了……”

蔔香蓮忍不住打斷道:“對不起!你對不起誰?你是我的小叔子,我待你好天經地義,誰又要你對得起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些什麽?”蔔香蓮突然有些明白蒙恬為什麽對著這個小家夥總是忍不住要動手,只見她捉了蒙毅雙肩哭道,“傻孩子,你不知道嫂嫂一心只是想救你麽?嫂嫂只當你肯認了我,又救下了這些婦孺,是要回心轉意隨我回去。毅兒,你究竟什麽時候能長大,能懂得我和你大哥的苦心?”

作者有話要說:

☆、叔嫂夜話空

出乎蔔香蓮的意料,蒙毅竟忍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終於他擡起頭,伸手拭去嫂嫂頰上的淚:“嫂嫂,你說的毅兒都知道,毅兒一直明白爹爹和大哥的意思。”

小家夥突然瞥過頭去,“毅兒知道大哥和爹爹不願失去毅兒,知道他們不願毅兒小小年紀去承擔這些大人都避之不及的責任。所以他們覺得他們的安排一定是正確的,覺得他們可以既想要忠君報國拿下楚國和墨家,又想要毅兒按照他們的意願好好活著。可是他們要兩全,毅兒又為什麽不可以?毅兒又憑什麽要按他們的意願活著?現在的毅兒早已不是以前的那個奶娃娃,我是墨家的少主子,我有推卸不掉的責任和道義要負,如今更是不可能不卷入秦國和楚國、墨家與鬼谷門這些理不清的紛爭中去了……嫂嫂,毅兒不想騙你,你不要白費力氣了……”

“毅兒……”蔔香蓮轉過頭吃驚地望了蒙毅,“嫂嫂,不要把毅兒當小孩子,毅兒其實什麽都懂”,孩子轉眸微笑,靜謐的月色夾著化不去的憂傷籠在那筆一字長眉上,嘴角浮上的那一絲覆雜的笑容,究竟是落寞還是真的冷漠,蔔香蓮無以分辨。

蔔香蓮正要相勸,卻被蒙毅打斷,然而不知為何,他卻不敢看蔔香蓮的眼睛,望了遠處的月色,“師尊說的是對的,毅兒是屬於六國的,而不是屬於蒙家屬於秦國的,所以即便爹爹和大哥廢了毅兒,把毅兒永遠鎖在血獄裏頭,他們也不能讓毅兒心死!毅兒的命也許在當年,爹爹把毅兒丟在楚國戰場時,就已經註定了……

梧桐樹上倏地落下小雨來,飄在蔔香蓮如泉般的青絲上,蔔香蓮倏地嘆道:“毅兒,原來你心裏頭終究還是怨的……”

蒙毅低了頭沒有回答,是啊自己原來終究還是會怨的,遠沒有自己表現出的那麽大度,太小時被父兄用家法打到骨子裏的“順從”原來真的如鄒衍老兒所說,不過是切膚之痛換來的習慣成自然,而並非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只聽蒙毅忍不住哽咽道:“嫂嫂說的對,我當然會怨會恨,我從來不想做大哥那樣的所謂聖人,像我這樣一個狹隘悖逆撒謊害人的壞孩子,又哪裏配得做九原少帥的弟弟,留在蒙家,不是徒然汙了我們三代滿門忠烈的名聲?還不如,早點學了墨家祖師爺為義赴死有點價值……”

“啪”從未有過的,臉上竟是輕輕挨了蔔香蓮一巴掌,蒙毅抽泣著撲進蔔香蓮懷裏,蔔香蓮摟緊他用袖口一點點拭去蒙毅頰上的淚,“好啦……發洩出來,說出來就好了。”說著又點了蒙毅鼻頭嘆道:“不管怎樣,毅兒……你今天肯和嫂嫂說心裏話,嫂嫂就很高興了……這證明你還是相信嫂嫂的,對嗎?”

蒙毅搖了搖頭,苦笑道:“嫂嫂要問毅兒,毅兒自然要說信嫂嫂的,可是嫂嫂你知道嗎,現在就連毅兒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相信一個人了,毅兒越來越笨了,總是信一個錯一個……”

月色朦朧,蔔香蓮拍著懷中的孩子,似是催促他安睡去,而蒙毅卻不消停地敘敘道,“其實毅兒恐怕已經學不會怎麽去完全信任一個人了,尤其越是親近的人我越不敢信……因為第一個背叛毅兒的可不就是家人麽?可是爹爹背叛毅兒,毅兒明明恨卻不想去恨,不是毅兒有多麽愛爹爹,因為毅兒實在不想自己心裏難受,徒增煩惱,於是不願接受現實,就只能努力努力地不要去恨……”

“為什麽,為什麽即使毅兒這樣努力地不去恨,這些年,毅兒還是每時每刻都在怕著,害怕死亡,害怕太師父和師尊像爹爹一樣不要我,害怕當年秦楚戰場上那股難聞的味道……嫂嫂你信嗎?小時候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毅兒在神農山那會兒可是一聞血腥味,就怕得連劍都握不住呢……”蒙毅轉了個身,得意的語氣中帶了幾分苦澀,“後來若不是師尊罰得狠了,又恐嚇毅兒說要把毅兒給丟掉,如今的毅兒怕是連雞都殺不動呢,又哪裏能做了這滿手鮮血的墨家少主,指揮這些個人馬和大哥作對,甚至聯合匈奴人做鬼谷門的逆子,嫂嫂你說,毅兒是不是很厲害?”

望著蒙毅撲閃撲閃的大眼睛,蔔香蓮心疼地落下淚來,然而蒙毅似是今天不大顧及蔔香蓮的情緒,只想要暢所欲言,一言而盡。見蔔香蓮欲言又止,蒙毅伸出食指擱在她的唇上,“毅兒知道嫂嫂要說什麽,毅兒這麽聰明,當然知道師尊他們一直在利用我,這一點連師尊也從不否認,但是毅兒知道師尊對毅兒也是有真心的,哪怕是為了只有一刻的真心,毅兒也舍不得負了他。更何況,當年在毅兒最迷茫最痛苦的時候,是太師父拯救了毅兒,是師尊教會了毅兒墨子濟世救人之道,給了毅兒新的希望,給了毅兒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毅兒暗暗發過誓,不管大哥怎麽罰毅兒打毅兒,不管爹爹還要不要毅兒,毅兒都死不旋踵不變初衷,這一點一直是毅兒的驕傲所在,永遠永遠不會改變……”

突然間蒙毅哽咽道:“可是嫂嫂,毅兒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突然好怕好怕,害怕有一天會後悔,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再也回不了頭……”說著他爬起來摟了蔔香蓮的脖子問,“嫂嫂,毅兒是不是變得好壞,所以現在大哥都不再願相信毅兒了?是不是因為毅兒好沒用總是忍不住哭鼻子,大哥才……才不喜歡毅兒了?”

“胡說,”蔔香蓮拭了淚罵道,“毅兒這麽善良的好孩子,他下回若再敢不信,老娘我踢他下床睡地板去!”罵著竟把叔嫂二人都罵笑了,蔔香蓮把蒙毅抱在懷裏,靠在梧桐樹上看月亮,靜靜地不再說話,半晌,只聽蔔香蓮倏地悠悠道:“毅兒,你知道嗎?打你出生以來,你大哥跟我說過最多的話,就是你是上天賜給蒙家的麟兒,將來一定勝過他哩……”

手臂環著的小腦袋直晃悠,“毅兒才不信,大哥他才不會說那麽肉麻的話,他只會挑剔毅兒這裏不好那裏不好,毅兒不聽他的,他就要藤條來和毅兒說話,打人就算了他還要羅裏吧嗦挑剔個沒完……”

蔔香蓮拍了一下蒙毅的額頭,嗔笑道:“也就敢在你大哥背後饒舌根子,有本事當面和他說去,我就服了你……”蒙毅吐了吐舌頭,又鉆進蔔香蓮懷裏,卻聽蔔香蓮笑道:“你這天生的小壞蛋,當年在婆婆肚子裏的時候,就翻來覆去沒一刻消停的,現在還是這副德行……我早就和你大哥說了,打你就是純粹浪費力氣。”

蒙毅不滿地回了蔔香蓮一眼,撇嘴道:“嫂嫂怎麽就知道了這些個事,從來沒聽娘親和毅兒說過。”

蔔香蓮笑道:“你離家的時候那麽小,她又常年在前線不回來,哪裏有空和你說這啊!”抱了蒙毅繼續道,“總之你啊,當年折騰得婆婆好不淒慘,後來她又急著回戰場,動了胎氣,只得七個月早產就將你生下來,哪知你卻是又瘦又小,全身發著紅疙瘩,哭聲像貓一樣的直哼唧,看著可憐極了,秦王宮醫官都說你怕是要早夭,氣得阿翁一腳便把那醫官給踹暈了過去,只讓我來治。哪知半年後你竟真生了一場大病,連我都拿你沒轍,眼看你氣息愈來愈弱,我便和阿翁提議將你送去祁連山我師父崔文子那裏求醫……”

“為了你的病,阿翁和阿母竟是雙雙和王上告了假,也要陪你上祁連山,你大哥也說要去,被阿翁賞了個嘴巴才不敢吭氣乖乖回了他的北疆大營。後來王上有政事不決派人來祁連山請阿翁回鹹陽,哪知阿翁前腳剛走,你大哥後腳就閃出人來,搓了手站在原地直朝我笑的傻樣現在都忘不了……阿母和我說他躲在祁連山溝溝裏好多天了,冒了離職砍頭的風險竟就是為了來看看你,說是實在放心不下你的病。”

誰知蒙毅眼中放光,歪笑道:“那照了爹爹的性子,豈能輕饒了大哥?怎麽說也要打上五十軍棍才夠數吧?”蔔香蓮沒好氣地敲了一下他的腦殼兒:“你這小子這心眼裏頭準真是黑的。”說著自己也是笑道,“你大哥這人行事向來周密,連違反軍法也是這個德行,哪知他百密一疏,千算萬算沒算準了辛老頭這張大嘴巴,他也不想想他把北疆那麽一堆爛攤子丟給辛老頭整整半月,自然惹得辛老頭憋了一肚子氣,回鹹陽時難免與阿翁嘮叨了幾句,結果就這樣露陷了……”

看著蒙毅“期盼”的眼神,蔔香蓮悠悠道:“這下你報了仇了,阿翁那一回可是氣急了,按了軍法在藍田大營當眾重責你大哥一百軍棍不說,還親自拖了他回來,就吊在咱們暗血閣祭英堂院子中間那根掛軍旗的旗桿上,用血獄的刑鞭抽了他整整一個時辰,楞是把你大哥那樣內功底子的人活生生抽暈過去……若不是三天後阿母碰巧回來了把你那奄奄一息的大哥從旗桿上救下來,你大哥不死也得落下個殘廢來……”

“爹爹怎麽能這樣待大哥……”見蒙毅瞪圓了眼睛,咬著嘴唇,眼中折出恐懼之色,蔔香蓮摸著他的頭頂,無奈嘆道:“你們鬼谷門呵,都是早熟得可憐……”嫂嫂又道:“乖毅兒,不必替你大哥難受,這些都是你大哥心甘情願的。他從小立志保家衛國,早已習慣了鬼谷門這些個殘酷的門規,為此他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有些話他說不出口罷了……”蒙毅躺在蔔香蓮肩上喃喃道:“嫂嫂,毅兒知道大哥待毅兒的好,可是毅兒偏偏不喜歡他那麽霸道……毅兒……毅兒就想大哥能像嫂嫂一樣懂毅兒支持毅兒包容毅兒的想法,那樣……那樣該有多好……”

“小鬼!真是被我寵壞了,”蔔香蓮勾了蒙毅的鼻子嗔笑:“你啊真不像我們將門子弟,你大哥從小挨得比你多了去了,性子越挨越硬,而你這小子倒是越打越軟,你說他瞧了能不氣嗎?你哥倆又偏偏都遺傳了阿翁,骨子裏頭都執拗得厲害,你說說,就你這樣說風就是雨的,適不適合墨家少主嫂嫂不知道,但將來長大了若是上了戰場,小性子一使上來,若是控制不住,稍有差池可不是拿人命來給你的戰功當墊腳石嗎?”

“毅兒長大了才不要打仗,還有這個倒黴的墨家少主,毅兒明明一點都不喜歡做!”蒙毅不屑地站起來道,“如果可以,毅兒既不想回神農山,也不想回蒙家,因為就算回到哥哥身邊,他饒了毅兒,只要在鬼谷門這種地方,難保有一日毅兒長大了,大哥不會和爹爹逼大哥、師尊逼毅兒一樣再逼毅兒殺更多的人,好把大父暗血閣那些個忠君愛國的牌匾再染得更紅些……嫂嫂,你們打小和毅兒說,匈奴人手上沾滿了鮮血,匈奴人不好,可毅兒又仔細想想,師尊哥哥難道不一樣嗎?就連我太師和宋長老那樣的清狷之士不也殺人無數嗎?華夏夷狄,君子小人,都是屠夫,可其可笑!”

“毅兒……”蔔香蓮笑得很是開心,拉了蒙毅的小手過來,“你這論斷,可是抄得旁人的?”見蒙毅要爭辯,只見蔔香蓮豎食指唇邊,溫柔一笑:“你抄的可不是旁人,說這原話的人可不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卻見她把碎發捋於而後,望著朦朧的月色回憶道:“那一年,嫂嫂第一次從祁連山背著師父出來行醫,在塞北草原遇見了你大哥,他領了十個騎兵,正不要臉地追擊一個手無寸鐵遍體鱗傷的匈奴人……”

蒙毅咋舌道:“那匈奴人是誰,看來不是太本事了就是地位太高了,否則大哥也不會……”蔔香蓮不悅地捏了捏一下小家夥臉上的肉肉,“別插嘴,”說著接著道,“那匈奴人逃到嫂嫂寄宿那秦人牧羊人家,卻因負傷太重暈死過去,這個時候你大哥和大秦騎兵正好趕到,問嫂嫂有沒有見過那匈奴人,嫂嫂身為醫者,從小以濟世救人為己任,自然對行伍之人十分不喜,不但將那匈奴人藏起來,更是三言兩語便將你大哥打發走了。”

“牧人家不便收留匈奴人,於是我尋了一處更隱蔽的地方養傷,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救醒了那匈奴人,給他包紮了傷口還去幫他采藥。誰知第四天我在去給他采藥回來的半道上卻被你大哥回來時恰巧撞上了,你大哥逼問我那匈奴人的下落,我自然不會說,他說我上回騙了他所以他不信,我又道,你若是不相信我個小姑娘的,那草原上的牧羊人大字不識一個,又是中原人,他們總不會騙你吧?你們官兵若有本事,不如去牧羊人家搜搜,看我說的是真是假。”

蒙毅笑道:“大哥就這麽信嫂嫂了,大哥那時候可真笨……”蔔香蓮苦笑道:“是嗎?笨的是明明嫂嫂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少帥伉儷情

“我們到了那牧人家,卻見他們一家五口的屍體橫在門口,家裏的小羊還咩咩地繞著它們的女主人叫著,用舌頭舔著她脖頸上的血口子,鮮血曲曲彎彎地流到嫂嫂的腳下,那時嫂嫂還小,嚇得轉身抱了你那眼皮都不眨下的大哥直哭,你大哥待我哭完了,甩開我上前檢查了他們脖頸的傷口,冷冷地說了‘單於針首刀’五個字,轉頭又逼問我‘你還要害死多少人才肯說實話’,我被他的眼神嚇得只知道一個勁地哭,邊哭邊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個醫者,所以想救人而已,沒有想他是不是匈奴人這些……’你大哥瞬間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他拔出腰間的湛盧劍遞到我手裏,問我‘女醫者,你信不信不止你的針可以救人,我這劍也救得了人。死者已矣,生者如斯,然而我們不能讓他們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我忍不住點了點頭,引了他去藏匿那匈奴人的地方。”

“我質問那匈奴人他的身份,質問他為什麽要殺跟他無冤無仇的一家人,他卻跟我說‘你們中原最喜歡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然而這話對我們也是一樣的。那家人既不肯收留我,想必轉頭肯定把我的行蹤告訴了秦軍,我頭曼何等人物,豈能給自己留下任何後患?’,氣得我啞口無言,竟是連一個匈奴人都辯駁不過。”

“頭曼,匈奴單於大王頭曼!原來竟是他,那也難怪了……”蒙毅嗯聲道,“啊,頭曼大王是個大色鬼,他見了嫂嫂孤身一人來尋他,而他傷勢又是大好,豈非……”卻被蔔香蓮敲了個爆栗子,只聽她唾道,“這些個禽獸的心思你倒是猜地挺準。”

蒙毅嘻嘻笑道:“不過有大哥在嘛,頭曼不被打得滿地找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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