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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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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怪!我比較稀奇大哥怎麽放過了他,讓這討人厭的老色鬼茍延賤命至今的!”

蔔香蓮搖頭閉眼澀笑道:“你大哥下手那一刻我不知為何神使鬼差竟攔了他,我說‘那牧羊人一家反正已經死了,以戰去戰,以殺止殺,何其不智,求小將軍放過我這患者一命,由他去了吧……’你大哥說‘他剛剛也說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今日饒恕這狗單於回他王庭去,來日也不知還要禍害多少中原百姓。姑娘身為中原人,這般攔我,才是真正的不智。’”

“我當時年輕氣盛,嘴上又哪裏服輸過,指了你大哥辯駁道,‘將軍若非要把華夏夷狄分得這般清楚,那本姑娘在祁連山長大,豈非也是西戎女子?而你們秦人如今強盛了,可知在勤周王以前,你們可不就是山東六國口中的西戎!都是人命,有什麽不同?好,你光說胡人禍害中原人,又可知中原人何其霸道,說遠了當年燕將秦開為了北擴燕境,將控弦之士二十萬的東胡殺得如今所剩無幾,說近了趙武靈王、李牧不都曾橫掃北漠,大破匈奴,而你們秦國蒙家那對祖孫,手上不也盡是胡人淋漓的鮮血?他們、還有你,和我這患者一樣,都是屠夫!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說得好!’你大哥出乎我的意料,笑著把劍撤下,誰知頭曼瞅準了這一契機,反手就挾持了我,威脅你大哥放他走!”

“啊!”蒙毅緊張地道,“那可如何是好?”蔔香蓮哼聲道:“你大哥是什麽人,這種伎倆他豈能放在眼裏,頭曼剛挾持了我上馬一路跑了五十裏路,六條腿楞是賽不過你大哥兩條腿,把他連人帶馬摔在泥坑裏頭,連爬都爬不起來,老老實實地被綁了回去。當真可惜了後來頭曼這廝太過狡猾,叫馮劫將軍押著南下時竟叫他溜了……扯遠了,”她接著道,“我們說回他救回了我,把嚇得臉無血色的我抱上他的黑馬,伸手一點點擦去我臉上的汙漬,笑著問我,‘你有沒有聽說過春秋那會兒晉國有個人叫做東郭先生的?’把我氣得無話可說,誰知他開懷大笑,和我說,‘東郭大醫者,你看你與其幫一只狼,不如幫幫我一個忙,好嗎?’我雖然對他剛剛故意對頭曼一縱一擒有氣,但礙著他的救命之恩,自然只能答應。他便把我帶到那些個遭匈奴洗劫的村子,在那裏我終於找到了當年隨師父修習醫家岐黃之術,真正的意義所在。”

蔔香蓮似乎不願再去描述那些個村子的慘狀,她看著自己蔥白的十指,若有所思淡淡道,“那段日子裏,記不清了,我究竟親眼目睹了多少家破人亡的痛楚,又聽說了多少妻離子別的故事,至於,血的顏色……怕是對我這雙醫者的眼睛來說,早已麻木……整整一個月,我反反覆覆過著一模一樣的生活,白天救治患者,晚上把自己關起來哭,你大哥就每晚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外不敢進來,默默地看著我哭……”

“嫂嫂……”蔔香蓮摟了小叔子身子拍著他的背,似是要安慰他睡去,可是這樣的故事,哪裏適合用來哄小孩睡覺。“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了朝你大哥大哭大叫道,‘你這樣很有意思嗎?看我這樣難受你很有意思嗎?你故意是不是?’你大哥二話不說,沖進門來一把抱住我,任我怎麽捶他他都不動,終於我聽見他和我說,‘陪著我,陪著我一起救我們的族人,好不好?我用劍,你用藥……”

“後來我就跟了他,他不單教我兵法戰策,還跟我說你們鬼谷門入秦,以及先祖先輩百年來統一天下的理念,你大哥常常說,春秋以來,我們中原人各自為政自相殘殺,本是同根生尚且如此,又怎麽怨得了匈奴人來殺我們?所以與其怨恨別人,不如怪我們自己不爭氣不團結!他從小在邊關目睹我們族人的苦難,又在鬼谷門嚴厲的門規下長大,沒有人比他更懂得不自強就要挨打的道理,這對一個國,一個人都一樣……”

“所以無論是他還是阿翁,哪怕是王上和大父,都是我們先祖先輩這個夢想中一枚枚小小的棋子,而他不過想在這局棋上盡自己的努力將大父教他的道做到最好,而我,信他……一定可以做到!”

蒙毅呆呆望著自己那持家有道的嫂嫂,竟然能講出這樣的一番話來,只見嫂嫂撫了蒙毅頭道:“所以,毅兒,嫂嫂信你大哥,也信毅兒,嫂嫂相信毅兒是個聰明善良的好孩子,必能分辨是非黑白,將來成為和先祖先輩、你大哥一樣,一樣堅強的男子漢……”

“毅兒才不要堅強才不要做男子漢,毅兒就想一輩子被大哥嫂嫂疼著寵著,永遠做小孩子……”偎依在懷中的小家夥喃喃囈語著,“好好好,永遠做小孩子,就算你大哥不寵,嫂嫂也會永遠寵著你……乖乖睡吧,明天早上先別走,陪嫂嫂上子午嶺峰頂一起去看朝陽,你說好不好?”

“好……”蒙毅迷迷糊糊地答應著,翻身捉住蔔香蓮的手,不一會兒,鼻間傳來細微的鼾聲,蔔香蓮微微一笑,想著抱了他去裏屋,卻楞是抽不出手來,低頭望去,月光灑在小家夥白皙平靜的睡容上,一雙小手攥緊了自己的手,拽得死死的,好似生怕一醒來嫂嫂又不見了一般。

蔔香蓮見狀心頭一暖,這小家夥睡著了就仿佛變回兩三歲時那個粘人可愛的小模樣,每晚睡前都要抓著自己的手才能安睡過去,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有一天,這孩子突然和自己說自己要一個人睡,也漸漸不像幼兒時那般依戀自己……

什麽時候呢?蔔香蓮搖頭苦笑,好像是他三歲半的時候吧,公婆有一次一回打仗回來,自己半帶炫耀地告訴他們蒙毅有過目不忘的天賦,公公不信,自己就把小家夥抱來,給了他本孫子兵法,當著公公地面隨意讀了幾章,毅兒這個毫不識字的三歲小兒竟然能將自己讀的全部一字不差地覆述出來,後來那天公公特地來毅兒房裏陪毅兒睡覺,卻讓自己回房去,然而她站在窗外站了很久,而她永遠忘不掉夜裏的火燭下,公公那一言不發撫著酣睡的小蒙毅那筆一字長眉時覆雜的眼神。

第二日他那公公就叫了博士宮的先生來家裏教蒙毅儒家學問,並讓當時在鹹陽任職的蒙恬親自教未滿四周歲的小兒子武藝……

夜色漸深,月色迷離,崖上風起,然而看不清的不知是北方的風沙還是自己朦朧的淚眼,蔔香蓮衣衫單薄,農戶家借的外衣又蓋在了蒙毅身上,只聽她哈著冷氣對漫漫長空嘆道:“這個冬天來的可真快……也好,匈奴人肯定會早些回陰山過冬,這樣草原上又少些戰事了,等阿翁從楚國回來……阿母,你也在天上也看著保佑著我們對麽,保佑我們一家人過個完完整整的冬天……”

“嫂嫂……”蒙毅搓著朦朧睡眼,趴在蔔香蓮背上埋怨道:“太陽每天起來都是紅的,子午嶺上的太陽又有什麽稀奇的,總不會變作墨色的吧,究竟有什麽好看的?我還沒睡夠呢!”蔔香蓮捏著著小東西的臉頰,非要弄醒他,笑道:“墨家少主,墨色的倒是沒有,但就是紅也有不一樣的紅的不是?快快睜開眼睛,不然嫂嫂保證你會後悔。”

蒙毅睜開雙眼,只見崖下漫谷楓葉,幾成海洋,晚風吹過,仿佛紅色波浪,此起彼伏,沙沙作響。紅彤彤地太陽已從山那邊竄上來,映得山塬上更是紅上加紅,那滿目的暖意仿佛徑直鉆入人心裏,瞬間消散了北方深秋帶來的滿山寒氣。

“沒見過吧?”蔔香蓮和煦的笑容映著朝陽,摸摸蒙毅的小腦袋,蒙毅直點頭,蔔香蓮得意笑道:“在這裏看朝陽可是我和你大哥兩個人的秘密,今日便宜你這小鬼了。”說著她指著子午嶺,給蒙毅介紹此處的山川地貌,如數家珍,只聽蒙毅嘻嘻笑道:“嫂嫂家不是在祁連山麽?咋對這子午嶺這般熟悉,仿佛自家的山頭一樣……”

蔔香蓮淡淡一笑,“還不是你那勞碌命的大哥害的,他說這兒地勢特殊,如今匈奴不敢下來還好,他日他們若是南侵,此處必是軍事要地。所以前些年非要在子午嶺這兒建兵站,我當初才陪了他在這兒摸上摸下地勘探地形,可沒把老娘的腿跑斷!”

蒙毅嗤笑,蔔香蓮又道:“上回來他說,我們鹹陽派兵北上九原,路途險阻,山巒重重,這總有一天會成為個大問題。你大哥他啊,為了琢磨出解決法子,他從十二歲起就跑遍了整個北方,那個時候他就一直做夢在北方修一條穿山越嶺的直道,他甚至還算過那直道的馬程速度,算出匈奴若有異動,快馬加鞭,從九原直通鹹陽傳遞軍情只需三天,比之那鴻雁傳信,還要快些……”

蒙毅對蒙恬的想法吃驚極了:“穿山越嶺?”說著撇嘴道:“小時候他和我說列子裏那愚公移山的故事,敢情他比愚公還傻?”蔔香蓮白了蒙毅一眼噗嗤笑了,,蒙恬不在跟前,他真是什麽話都敢說,香蓮望了滿山的美景指了一處山脊道:“何止是愚公,根本是呆、是傻!還穿山越嶺呢,也不怕絕人地脈害他自己,幸虧了王上這些年忙著中原之戰,沒錢沒兵給他他也沒好意思提……你看到那兒了沒?知道那兒是什麽地方麽?”

見蒙毅搖頭,蔔香蓮解釋道:“那可是軒轅黃帝冢!”蒙毅捂了小嘴更是愕然,問道:“不是說傳說軒轅黃帝晚年造鼎,於是乎天降飛龍,而乘龍上天去覲見天帝去了嗎?又哪裏來的墓呢?”蔔香蓮嘆道:“據說是衣冠冢罷了。但不管如何,就這山他也敢開,真是想殺匈奴想瘋了……”

只聽蒙毅這回卻是幫著蒙恬說話:“有什麽不敢的?不過是個衣冠冢罷了,再說了黃帝首作數具六書,大哥不也改造毛筆嗎?黃帝定五音音律,大哥還造了七弦秦箏呢!而黃帝老祖宗制陣法握奇圖,大哥不也有自創陣法與武功嗎?幹嘛不能絕了這山的地脈?”聽得蔔香蓮更是咋舌:“毅兒,你說些什麽亂七八糟的?這樣背祖忘宗的話你也能說出口!”

蒙毅吐了吐舌頭,“好嫂嫂,毅兒只是胡謅罷了,”說著靠了蔔香蓮討好道,“容毅兒胡謅最後一句,其實毅兒覺得,大哥跟軒轅黃帝其實最像的一點,都是他們有個能幹得不得了的好妻子,對不……”話音未落,卻被蔔香蓮敲了爆栗子,“小鬼頭,碎嘴上勁兒不是?”

蒙毅捂了腦袋,蹭到蔔香蓮肘邊,乖乖並膝坐著,叔嫂二人不再說話,靜靜眺望沈浸於眼前美景之中。“嫂嫂,你說,如果黃帝沒有像神話那樣去見天帝,而是咱們一樣的普通人,他是不是其實寧願選擇和嫘祖葬在一起生同枕死同穴,也不願上天呢?”卻聽蔔香蓮撲哧笑道:“你那麽小,連真正的情愛是什麽都沒嘗過,也懂得什麽生同枕死同穴,哪兒學來的,說出去也不怕笑死人!”說著又道,“倒真不愧是倆兄弟,瞧瞧連問的問題都和那呆子一模一樣……”

蒙毅擡起頭來挑眉道:“是嗎?大哥也這樣問過麽?”蔔香蓮攬了小東西,順勢將他摟進懷裏道:“可不是麽?這麽呆的問題,除了你那傻哥哥,還有誰問得出?”蒙毅狹促地笑著催促道:“嫂嫂快說,你是怎麽回答大哥的?”

卻見蔔香蓮捋著耳邊的碎發,微笑道:“我說啊,黃帝怎樣選擇我不知道,人家是我們炎黃子孫的始祖,操心著老百姓的方方面面,愁都愁死了,我個小女子哪能猜透他的心思,但我想,不管黃帝怎麽選,嫘祖也許都會理解他的吧,因為嫘祖和黃帝一樣一生都在為他們共同的理想為炎黃子孫忙碌著,所以我們凡人所求之生死相依,對他們來說可能卻是癡心妄想,對於他們,也許只要生死同心,常常念著對方,必堪足慰一生了……”說到這兒卻是說不下去了。

“嫂嫂……”蔔香蓮語氣一變,掐了掐蒙毅的小臉蛋佯怒道:“都是你這小鬼,亂問些什麽?差點讓我忘了正事……”說著站起來拍去身上的塵土,往黃帝冢仙人穴方向走去,“快些跟上來!”

行至從仙人穴邊的山壁,蔔香蓮見了那山壁卻是臉色大喜,但山壁垂直陡峭,她不會功夫只能一點一點爬上去,蒙毅瞧她太慢,問:“嫂嫂你要什麽,還是我來吧!”蔔香蓮遞了一個銅管於蒙毅,指了山壁頂端株草道:“你捉些它旁邊蠕動的赤色小蟲下來,要裝滿。”蒙毅依言,飛上山壁兩縱三縱便將小蟲捉了裝進銅管裏縱下來,皺了眉道:“嫂嫂要這些惡心的蟲子做什麽?”

“惡心麽?”蔔香蓮掩嘴笑道,“待到了明年夏天,你怕是還要吃它們呢!”蒙毅受了驚嚇,往後退了兩步,拼命搖頭:“我才不要!嫂嫂好壞,盡捉弄毅兒……”轉念又是猜到,“難不成……”

卻聽蔔香蓮點頭道:“不錯,這是解你體內機關蠱的一味藥,嫂嫂這次去北漠總算不虛此行,雖然無法求得我師父前來,但求了方子來,目下我可以無需借用陰陽家術法,就能以十味稀罕草藥殺死你那五顆機關蠱,我原已攢足了九味,這仙人穴的夏蟲草便是最後一味,只是此蟲冬天為蟲,夏日為草……所以要等到明年夏日,毅兒你怕還要多受些苦頭……”

蒙毅聽聞眼圈一紅,上前抱了蔔香蓮道:“不礙事的,最近也……沒……沒怎麽發作……多謝嫂嫂,毅兒勞嫂嫂費心了……”蔔香蓮摸了小東西的腦袋,接過他手裏的銅管藏進懷中保管好,溫存地道:“傻小子,自家人說這些個做什麽。”說了牽了蒙毅的手,往他們寄宿的農莊走去,“時候不早了,走,我們該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廈將傾時

老人頹唐地倒在帥座中,茫然滄桑的眼神已然失了顏色,案上兩天來送來的三封書信無不讓他悲慟欲絕。

第一封是秦帥王翦的勸降書,言辭懇切,鞭辟入裏,有情有理,完全不是王翦有事說事的風格,也不知道是哪個感情充沛的中軍司馬捉的筆。信剛一收到,項燕毫不猶豫地下令將使者立馬砍了了事。

第二封是墨家辯儒長老宋玉的親筆手書,只是讓項燕專心淮北戰場諸如此類的廢話,卻在信尾提及其中隱約透露楚士毅提議聯合匈奴南下解神農山之圍之事,,然而宋玉文筆“太好”,所以說得含糊其辭,反而叫項燕更為擔憂,師侄相裏子的不擇手段,他太清楚了。如果說智者善謀,相裏子未必是智者,然而他卻總比智者還要多想一步後招,這也是相裏子身為墨家巨子而人所不及的。

“匈奴麽……”他游俠長老項燕狂傲一世,焉是個在乎天下人的唾沫星子的主?但引匈奴入華,稍有不慎後患無窮,若非戰事纏身,他恐怕就是選擇自刎謝國也做不出來!項燕禁不住在心裏對這對狗急跳墻的師徒破口大罵……

“毅兒啊毅兒,你怎麽能如此飲鴆止渴?你難道不知,如若此事傳出,哪怕神農山保住了,你這個墨家少主在天下豈有立足之地?”項燕低頭哀嘆,老人緊握的拳頭松開了,不論相裏子是何用意,為今之計……只有……

“纏蹤首領,赤雪首領……”項燕發號施令道,“你們領各部回援神農山吧,我墨家祖師爺的基業不容有失,機關城絕不能落入秦賊之手,淮北戰場有我項氏呢,至於之前的謀劃,分襲王翦左翼薄弱之陣……”項燕瞥了一眼恭立一側的長子的項超。

項超出列抱拳自信地毛遂自薦,“孩兒所率為我項氏精銳中的精銳,父帥放心,兩位首領的戰線交給超兒罷,超兒定然不辱使命,擊破王翦左翼,即便不敵,也能為我王壽春派遣援兵換取時間,穩住戰局。”

“不愧是我兒,去吧……”望著兒子黝黑而英氣逼人的臉龐,項燕笑了,這個兒子是自己傾盡心血培養,最為驕傲的將才,如此體察老父心意,有這樣的兒子,世上還有哪個父親不滿足的。

送走了長子與墨家兩位首領大半天,項燕整軍回營,坐回帥座上反覆念叨著宋玉信上最後一排娟秀的小字,陷入了沈思,“唯存墨家基業,赴湯蹈火,眾毀積身,在所不惜。”腦中閃過一念,項燕心頭更是焦躁不堪,他正喚了次子項梁進來,誰知這時候第三封催命的信到了。

這第三封亦是勸降信,然而卻與王翦那封來自反方向。

勸降信來自楚都壽春,字跡雍容雅致,貴氣十足,正是——楚王負芻的手筆。

聽著次子項梁一字一頓讀著楚王那文采斐然的粉飾文章,項燕猛地一頭栽在帥座中,只覺得四肢無力再也爬不起來了。“父親,跟著這麽個鳥王打甚仗來?與其讓兄弟們白白送死,不如我們棄了淮北戰場,回江東老家稱王稱霸去!”項梁信還沒讀完,氣得噙著淚破口大罵。

誰知剛剛還綿軟無力的父親刷地站起身,擡腿揣在了項梁的膝蓋上,“再有這等不忠不孝之言,以後你也不必做我項氏的子孫了。”項梁懦懦稱是,低了頭跪在父親腳下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項燕擰了項梁下巴,眼裏放著精光,“記住,我項氏族人,生是楚國的人,死是楚國的魂。王上可以負我項氏,我們不能負荊楚的萬裏河山,不能負楚國的黎民百姓。”見項梁沒有應聲,項燕知他不服,狠狠摑了他一記耳光,厲聲喝道:“說!告訴為父,你記緊了。將來也會那樣去做。”

“父親……”項梁直搖頭,恨聲喃喃道:“孩兒不服!我項氏一族世世代代為楚王賣命,父親身為墨家游俠長老,一代宗師,武功蓋世,本早已肆意江湖,不涉戰事,卻因我項氏祖訓,值此國破家亡之際,以七旬老邁之軀,重新披甲上陣,力挫秦軍,嘔心瀝血至斯。而楚王一個降字,竟將我墨家與項氏多年努力統統化為烏有,這樣的王,我們何必效忠於他,這樣的楚國,項梁恥為茍存!”說著鼓足了這些年所有的勇氣,仰起頭,毫不退讓地直視項燕。

項燕不敢置信地望著平日裏老實得任打任罵的的次子,半晌,老人長長嘆了口氣,按了項梁肩頭道:“老二,你告訴為父,我楚國淪落至此,究竟是何緣由?是我墨家提供的兵器比不得鬼谷門的精悍?還是我們楚人不如秦人勇猛?”

項梁斷然否認道:“當然不是。父親與兒子說過很多次,是因各大氏族,各圖私利,不思報國,不論錢財還是軍隊,都無法理指一處,如臂使指,所以我大楚雖敗,並非敗在軍事謀略上,而是敗在朝堂上,一言以蔽之,分治亡楚。”項燕苦笑點頭:“說得好。分治亡楚,豈能僅僅怨怪王上無能,你說說各大氏族,多得是權衡利弊善於審時度勢的聰明人,而偏偏只我項氏一族,願意做這只出頭鳥,擔當護國保家的責任……呵呵,我知道你們這些年都怨了我當年的決定……”

見項梁眼神閃爍,項燕搖頭莞爾:“你們是我兒子,你們的心思焉能瞞過我這老子的眼睛?”卻見項梁拼命搖頭,低頭輕聲道:“不,父親,只有兒子忤逆,只有兒子……只有兒子私下這樣埋怨過,卻被大哥當了三弟的面重重責罰……是兒子不孝,兒子……兒子……”

項燕打斷道:“記得你們小時候第一天修習墨家武學我與你們說過的那個故事麽?”項梁一楞,答道:“兒子記得。父親說從前一家有十個兄弟,九個都好吃懶做不耕田不賺錢,那剩下的那個應該怎麽辦?”說著低了頭去,“父親……父親說,剩下的那個更該努力耕田努力賺錢,因為……因為……”項燕悵然接口道:“因為他再不努力,這個家就完了……”

項燕轉過身去,望著帳外漸漸落下夕陽,只聽他按了胸口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祖師爺,項燕與項氏一族殫精竭慮,夙夜憂嘆,唯望振臂一呼,引得天下志同道合之士,為這裏的那一片家國,做最後的抗爭與努力,原來終不過獨木難支,大夢一場……”說了他不再理會項梁,獨自一人向遠處的夕陽踱去。

夕陽下,已有大人胸口高的項羽正有模有樣地指導著異母弟弟小項莊劍法,木劍墜地,小項羽從地上拾了起來,不輕不重反手拍在弟弟臀上,見項燕出來了,興奮地向項燕懷中撲去,“爺爺爺爺,小莊真的快笨死了。都五歲了,竟然連把木劍都握不住……”

項莊聽懂了哥哥在嘲笑他,哇得一聲放聲大哭,項燕蹲下來,左右一手攬了一個,點了項羽鼻子罵道:“籍兒,你是哥哥,別總是欺負弟弟,你爹爹回來了,爺爺告訴他,看他不打你屁股!”項羽得意地抱了項燕脖子咯咯笑道:“爺爺最喜歡籍兒了,才舍不得呢,要說打屁股,也是爺爺先打爹爹的屁股。唔,還有二叔的!”

項燕開玩笑似得把項羽橫過來,放在膝上輕拍兩下,引得他笑得更厲害了,項燕於是放了他下來,祖孫二人蹲下來一般高,老爺子忍不住去頂孫兒的額頭,左晃右晃,竟玩起了平日裏在家裏玩的鬥雞眼的游戲:“你個小犢子!”二人鬧成一團,引得項莊小包子也擦了眼淚要擠進來。

項羽倒極是大度,見小包子要搶爺爺,也不生氣,掐了掐項莊小臉上的嫩肉:“好啦,爺爺就讓給你啦,誰讓我是哥哥嘛!”項燕挑眉問,“籍兒,你幹什麽去?”

項羽邊跑邊撅了嘴道:“爺爺,籍兒要回帳裏背書呢,爹爹說他回來了要考籍兒呢!”項燕站起來,一手捏著胡須一手攬著小孫兒,望著大孫子蹭蹭蹭跑遠的背影,一滴老淚滾落臉頰,落在項莊肉嘟嘟的小手上,“爺爺,這是什麽?”項莊捧著淚珠問項燕。項燕蹲下來,抱緊了小孫兒,在他耳邊輕聲道:“這是爺爺送給小莊的。”

項莊眨巴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問:“那……哥哥有嗎?”項燕一楞,搖搖頭,見項莊的眼睛裏放出亮光來,祖父抱緊了小孫兒,在他耳畔輕輕道:“這是爺爺送給小莊一個人的,哥哥沒有。小莊,這是爺爺和小莊的秘密哦,可不能告訴別人……”小項莊似懂非懂地伸出手拭去項燕臉頰上的淚痕,歪著腦袋朝項燕甜甜笑了。

蒼茫的淮北大地上,夕陽把這對祖孫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戎馬一生的項燕抱著小孫兒,突然產生了從未有過的念頭,那一刻項燕只覺得什麽也不想要了,什麽楚國,什麽墨家,什麽武功,什麽項氏一族,都及不上懷中這個小人兒重要……

項梁跪在帳內望著夕陽下的那對祖孫,喃喃:“如果時間靜止在一刻,該有多好。”

日薄西山,夜色漸漸降臨。項燕坐在帥帳中閉目養神,營地外響起陣陣馬蹄聲,門外有楚軍喚道

“少將軍回營啦!少將軍回營啦!”項燕心頭一喜,大兒子項超帶去的江東飛騎,是他目前重創王翦偏師,大振軍威唯一的希望。如若此戰不成,依照他的推算,率主力大軍後援的蒙武將在三日內自西與東北黑壓壓牢不可破的王翦軍連成一片,那樣他手上的二十萬楚軍殘部,都將岌岌可危,無處遁形。

項燕此刻忐忑的心情無以言表,他掀開帳幕,誰知迎接自己的並非大兒子勝利的消息,而是小兒子項伯涕泗橫流的臉蛋。項伯一見項燕,眼淚流得更肆無忌憚了,“爹爹……爹爹……大哥……大哥……”瞥見不遠處白布蓋著的一架架板車,項燕的心頓時越沈越低。

老人一步步向板車走近,在眾人的啜泣聲中,項燕瞳孔漸漸呆滯,折不出一絲光彩。項梁跪在最近那架板車旁邊,頭顱低垂,雙肩不住地顫抖著,白布被輕輕掀開,項超好像安靜地睡著了,依舊是那麽英氣逼人,依舊是那麽剛毅沈穩,讓自己忍不住地為他驕傲。

項燕撫著兒子的眉頭,忽的罵道:“不孝的東西,跟老子又擰又傲了一輩子,這個時候竟還要擺臉色給老子看嗎?”眾人的哭聲剛剛緩下,項燕這一罵,不僅項家眾人,連其餘在場楚軍亦是啜泣不已。“籍兒呢?”項燕擡起頭,只見項羽牽著弟弟站得遠遠的,所有的大人都在哭泣,只有這兩個孩子,一個面無表情,一個還自顧笑著。

被哥哥牽著的項莊終於認出了項超,樂呵呵地拍著小手甩開了哥哥向父親跑來,一雙肉嘟嘟小手搖著項超的屍體,搖了半天項超都沒有動。項莊嘟了嘴,轉頭問跟他追來的哥哥問:“哥哥,爹爹這是怎麽啦?為什麽不理小莊?”項羽冷冷地瞪了眼弟弟,“爹爹累得睡著了,哪有空理你!”

項莊被項羽的眼神嚇到了,更是用力地搖了項超哭道:“爹爹爹爹,快起來,哥哥又要欺負小莊了,他要打小莊的頭踢小莊的屁股,爹爹快醒過來救小莊……”他這一哭,惹得項燕背過身去,項伯跟著嚎啕起來,連跪著的項梁亦是泣不成聲,項羽狠狠地一腳踹在弟弟的屁股上,明裏罵著弟弟,冷冷的眼神卻掃過當場的眾人,稚嫩的童聲冷得像冰洞裏鑿出來的,“不許哭!沒出息的東西,我踢死你!你們這些只會流馬尿子的沒用玩意兒!我踢死你!”項伯抹了淚上前扯開項羽,卻抱不住他,項梁只能幫忙,兄弟二人使了吃奶的勁兒才把這個發瘋的大侄子按住。

楚軍紛紛竊竊私語,暗道這孩子自己的父親去了,身為長子不但不流一滴眼淚,還當了父親屍體的面,毆打幼弟,這哪裏是什麽孩子,根本是狼崽子。項梁見狀不妙,趕忙站起來,讓眾將士們散去。把項羽弄暈再哄了項莊睡著,安置在小弟營帳中,再處理完營中諸般事宜回到父親帳外當值已是深夜。

只見項燕正立在帳中,撫著自己繪在墻上的楚國萬裏河山,每一處山川每一處關隘,仿佛早已成了老人生命的一部分,然而,它們,怕是很快屬於別人的了……

項燕沒有回頭,卻是倏地道:“梁兒,我有話要和相裏巨子說,你來執筆。”項梁應聲,提筆做到案前,卻見項燕冷厲的眼神斜斜射來,“不必以我墨家游俠長老的身份……”

項梁一驚,“不以墨家的身份,那父親要……”

“以他相裏子的師叔,先巨子腹唯一的師弟,”項燕背過身去,直直地仿佛要望穿眼前圖上的整個楚國,“還有……我大楚國三軍統帥項燕大將軍之軍令!”

項燕倏地回頭,利劍的目光懾得項梁筆端一抖,字跡一歪,“我項燕在以楚國大將軍、師叔之尊命令他相裏子,謹守我師兄先巨子腹所立墨法,如若他相裏膽敢違背師兄遺訓,罔顧天下蒼生性命,開啟上古十禁術,我項燕哪怕橫死疆場,來日定會和師兄一起詛咒他!”

作者有話要說:

☆、祖父孫訣別

“父親!”這樣的書信近乎遺命,叫項梁怎麽寫得下去,卻聽父親又道:“這道軍令由伯兒連夜送去神農山,而你……”項梁心頭騰上一種不祥的預感,可是項燕由不得他多想,只見老父親定定地望著自己,忽然道,“你行事縝密、最為妥當,所以為父另有重任委於你。”

從未有過的誇獎讓項梁臉微微一紅,卻聽項燕下令道:“中軍司馬項梁聽令,今戰勢孤危,非常之期,故特拔擢你為我大楚國護國右將軍,領我淮北軍中軍主力,退守淮南一線……”項梁心頭一驚,忙打斷問道:“孩兒領中軍主力南下,那父親……父親……”

項燕轉頭看回地圖,不再理會項梁,語氣頗是淡然:“為父自有打算。項梁聽令……”卻只見項梁並未奉命起身,搖了頭斷然道:“不!不如讓小弟做右將軍領軍南下吧,孩兒在軍中侍奉父親多年,孩兒並不適合……”話音未落,胸口果然硬生生地挨了項燕一腳,只聽父親責罵道:“適不適合輪到你來說!混賬東西,老子還離不了你了是吧?”項燕由不解氣,上前還要添上一腳,但看兒子跪在地上發抖的膿包樣,心頭竟是沒來由猛地一抽,平日裏用來發洩的右腳,硬生生地滯在半空中,再也踹不下去了……

項燕不鹹不淡地瞥了眼項梁,冷冷道:“老二,就你這窩囊廢也敢違抗老子的軍令了不成?”項梁雙肩一抖,瞅了父親忽明忽暗的臉色,嚇得忙磕了頭道:“兒子……兒子不敢。兒子謹遵爹爹軍令,只是……”項燕心道果然是項梁,一句話就鎮住了,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誰知出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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