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已鎖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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悌忠信禮義廉恥 ?”

一句誰稀罕你去留卻使蒙毅莫名其妙地冷靜了下來,只聽孩子淡淡道:“什麽是聖賢之道?書上的東西,我背得出來,莫說夫子不信我,就是大哥,恐怕也不稀罕不是嗎?何況都說聖人行不言之教,大哥既然覺得道理說得通,毅兒自然懂了會遵從,何必需要這些堂而皇之的言論為暴力正言,何必依靠刑罰家法來讓毅兒記住?不是多此一舉麽?”

眼見蒙恬的臉色越來越青,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大約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膽氣倍增,也不顧了後果,只聽蒙毅一字一頓道,“毅兒肯挨打認罰,不僅因為大哥是大哥,更是因為服大哥,因為大哥從來說到做到,不像淳於夫子那些人。毅兒承認,毅兒身在墨家多年,學了一身大哥所謂的反骨,但毅兒學得是墨子利民愛人的實用之道,所以對毅兒來說,那些狗屁的儒家聖賢之道,誰愛被忽悠誰被忽悠去,毅兒自問沒有那麽好騙,毅兒統統不服!”

“啪”又挨了一記耳光,誰知引得蒙毅更是一吐而快。

“大哥看看,風雲亂世幾百年,七國你打我我打你死了這麽多人,又有哪家諸侯不是喊著聖賢之道、先王之道,手裏卻握著屠刀,靠著我們‘法墨兵’三家殺人的本事打天下,可最後受災受難的還不是騙得團團轉的老百姓?”

“三代禮崩樂壞以來又有哪個人是真正相信存在什麽聖賢之道的?如果有,為什麽他們說的和做的明明就完全不一樣,說得出而做不到的,算個屁!”

“如果真像淳於先生說的,先王之道真的有用,為什麽孔孟終生奔走中原郁郁不得志?為什麽我們墨家的祖師爺一輩子救了那麽多人,卻還被貴族們稱作暴民小人?如果……如果這些狗屁道理真的能救天下,為什麽至今還有那麽多百姓流離失所朝不保夕?如果這些狗屁道理真能救萬民於水火,你們統一什麽天下?相安無事不好麽?說穿了不都是為了你們功名利祿的私欲不是麽?”

蒙毅的眼眶裏噙著眼淚:“好,毅兒就算信先王之道救得了天下,那麽是不是也可以救救楚國?救救墨家?救救毅兒?不要逼師尊恨秦國,不要逼爹爹打楚國,不要逼大哥打毅兒……”

“可是它們做不到!所以大哥,毅兒恨,恨這些虛偽的玩意兒,更恨那些偽君子,從小就恨透了,就是因為這些狗屁又騙人的道理,騙得大家乖乖地聽話做傻子做騾子,騙得大家受苦受難還要忍著……”

“毅兒今天把什麽都說出來了,若是哪句話不中聽,大哥左右打死毅兒,以正國法門規家法,隨了大哥高興,反正毅兒今天已經死過一次了,真的什麽都不怕了。”

終於說完長長地舒了口氣,兩眼一閉,等了蒙恬發怒動家法。

作者有話要說:

☆、我心故我在

蒙恬沒有動手,他靜靜地看了眼弟弟,倏地開懷笑了,平靜如水的雙目對上蒙毅那雙時而極冷時而極熱的眸子。

“那你告訴大哥,你覺得該怎麽辦?”見蒙毅低頭不語,蒙恬嘲諷道:“不過是弱者的憤怒抱怨,卻拿不出實際的解決辦法來,說得出而做不到,倒請問精通實用之道的墨家少主,你與你剛剛謾罵的那些儒家偽君子又有什麽區別?”

蒙毅搖了頭道:“不,現在或許沒有,可是將來一定,一定會有的。”蒙恬莞爾:“那大哥再問你,什麽又是你認為的真正的聖賢之道?”見蒙毅剛要開口,蒙恬笑著提醒,“你剛剛說了,書上的東西,大哥不稀罕也不要聽,大哥只想聽毅少爺你的見解。”

蒙毅狐疑地打量了兄長許久,抿了嘴唇,忖著:“算了,剛剛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也說了,也不差多一句的。”

他鼓足勇氣道:“毅兒從不知道什麽是聖賢之道……可是,不管大哥信不信,很早以前,毅兒就一直相信,相信這世上有種東西比師尊的機甲還要神奇,神奇得值得所有人去相信……毅兒也相信,這世上總有一種法子比嫂嫂的藥還要管用,可以救活所有的人、讓大家不要再受戰亂之苦……”說著說著他自己都覺得太過荒唐,低下了頭說不下去。

蒙恬突然上前按了一下小弟的腦瓜子,用從未有過溫和的語氣問,“既然你有如此‘偉大’的事要做,竟還舍得尋死?”蒙毅沈默了半天,忽的哽咽道:“可是毅兒撐不住了,毅兒不想因為毅兒這條命,再犧牲任何人了……這些年只要毅兒活著,總是就有許多人因為毅兒而死,我就是個禍種……”

“毅兒……毅兒記得,小時候一群小孩子從拐子手裏逃出去,最後……最後只有毅兒活下來了,而毅兒的夥伴的屍體躺在死人堆裏,毅兒膽小得都不敢去幫他們收屍,生怕拐子又回來……”

“後來在墨家,師尊為了讓毅兒練習天鬼真炁,捉了許多貪官或土匪給毅兒練功,可是毅兒知道……他們再壞也是活生生的人啊,可那個時候的毅兒怕師尊怕得要死,連個不字也不敢說,後來毅兒每天都夢見他們晚上找毅兒來索命……”

“而這些年毅兒想出的很多很多算計,最後都是用一條條人命換來的,他們……他們都是因為毅兒死的……所以毅兒只想少死一個,哪怕一個也好……毅兒知道現在大哥不信毅兒也是毅兒活該,因為毅兒也許真的扯謊扯慣了,屢教不改,已經回不了頭了……可是毅兒也不想的,真的不想的,因為比起人命來說,扯謊真的已經算不了什麽了……”

滿是淚痕的臉蛋倏地笑了,“其實大哥你知道嗎?毅兒扯著扯著,最後連自己也不敢相信了呢……呵呵這樣的毅兒為什麽還要活著?大哥告訴毅兒又該信什麽堅持什麽?”說罷又低聲啜泣起來。

“知道自己這條命來之不易,竟還敢死!”蒙恬本是靜靜地坐著聽,聽得啜泣聲,忽然站起身,掄圓了巴掌,狠扇了弟弟四記耳光,蒙毅立刻雙頰紅腫,嘴角流血,哭得不敢再說下去。

蒙恬從案底抽出一根馬鞭,走近蒙毅淡淡道:“少拿人命來為你的軟弱樹碑立傳!我們鬼谷門沒有你這麽沒出息的弟子。記住,是個男子漢的話,從今往後就把這些自怨自艾的廢話統統給我咽到腸子裏去。是的,現在你什麽都不需要相信,只需要相信大哥手裏的鞭子,你信什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你該做什麽,就這麽簡單……”

果然還是要打我嗎?言盡於此,想不到還是枉然嗎?蒙毅只覺心中苦澀難言,默默閉上了雙眼,打吧,打吧,師尊說的對,也許暴力或許真的是解決問題最好最快的方式,不是嗎?遂閉了眼,吸了吸鼻子道:“毅兒知道,今天毅兒所犯的家規,已是難以計數,大哥要怎麽罰毅兒,毅兒都絕無怨言。可是現在能打的地方只有背上了,求大哥褪了毅兒的衫子再打,嫂嫂不善女工,這衫子她做了一個月呢,毅兒可不想弄壞了它……”

只聽蒙恬譏道:“有阿蓮那麽大的靠山,我哪敢再打毅少爺你……況且你嫂嫂都說了,我若再狠罰你,她怕是這輩子都饒不了我……還衫子?我蒙恬的弟弟果真了不得,小小年紀就已這般疼惜女人,長大了也不知要騙得多少女孩子為你傷心流淚。”

蒙毅惶恐地望了喜怒不定的大哥一眼,大哥這什麽意思,他清楚大哥那一絲不茍的脾氣,一旦開始開玩笑了,一般絕沒有好事,只見大哥輕輕拍手,“嗨”得一聲門外阿布士架了一個被打昏了的少年進來,麻利地左右扯下兩串鐵鏈將他緊緊鎖在蒙毅對面的墻壁上。

“小樂!”看清那少年鼻青臉腫的面目,蒙毅頓時明白蒙恬要做什麽了,一時間急了,朝了蒙恬聲嘶力竭道,“大哥,求你!要打要罰沖毅兒來,饒了小樂吧!哪怕依法辦了毅兒毅兒也認,但送機關分布圖的事真的不關小樂的事,都是毅兒唆使。他只是我院裏的一個小廝,和墨家毫無幹系,大哥一向仁義為懷,不會傷其無辜的。”

蒙恬冷冷瞥了蒙毅一眼,搖頭苦笑:“毅兒,事到如今,你還不願與大哥說實話嗎?你自己不拿出信任來,又如何讓他人信你?”轉了頭命令道:“潑醒這小子!”

阿布扯起小樂額前的頭發,用腰間酒水潑了好幾次才把他潑醒。小樂伸了舌頭,舔了嘴唇周圍一圈,還沒睜開眼就罵咧咧道:“你丫的秦賊,就是他娘的有錢,連送小爺的酒水都是純的,不過嘖嘖老秦酒又苦又辣,不但惡心還渾沒半點回味兒,就跟你們這些粗暴的土鱉一樣沒內涵,有本事再來啊,再讓小爺舒服一頓!如果伺候小爺得爽了,說不定用墨家神功指點你們個一二,好助你們秦賊早日修道成仙、升天大吉!”

氣得阿布直瞪眼,恨不得一拳打穿了這賤嘴小子的肺,然而暗血閣軍紀嚴明,他當然不可能當了蒙恬的面虐待犯人。

可能是這兩天被小樂折騰慘了,阿布還是忍不住向蒙恬勸道:“閣主,這墨家的小子實在招人煩,我們十個兄弟輪流審他,搞得我們精疲力盡,反正他也招了,替墨家傳消息是他一個人的主意,也正好替小少爺洗了清白。既然有了真憑實據,不如讓屬下這就依法辦了?”

暗血閣雖不隸屬廷尉府,但也是秦國執法程序走的最為規範的特殊機構之一,所以擁有直接法辦六國反秦人士的權力。

“小樂怎麽這麽蠢要把罪攬到自己身上……是了,他至今不知我是蒙恬的親弟弟,只當我在蒙家繼續做墨家的耳目呢,故而來這一招棄軍保帥,實在是棋錯一著,叫大哥捉了個現形。”蒙毅暗罵自己倒黴,盤算一陣轉頭威嚇阿布:“阿布你聽著,小樂是我院裏的人,你惹惱了他就是惹了我,你奉命跟我時候也不短了,少爺我的手段想必你十分清楚,惹了我的後果你自己掂量著吧……”

阿布聽得冒冷汗,正要回答,卻聽“啪”得一聲,蒙毅又挨了蒙恬一記耳光,“放肆得你!當了我的面就敢脅迫阿布,怎麽,毅少爺還以為我會看在你與這小賊的交情上,饒了他麽?你是太小看你大哥了,還是太看得起你自己在我心中的分量了?”

“少……少爺,您怎麽也……”小樂這才看清對面被吊起來的蒙毅,剛還一口臟話的小樂瞬間朝了蒙恬哭爹求姥姥,“大少爺,都是小人的錯,小人千不該萬不該蠱惑我家小少爺收了我,小人是墨家的這事兒,毅少爺可不知情啊……”

蒙恬冷冷瞥了小樂一眼,嚇得他頓時住嘴了。只見蒙恬擲鞭案上,指了蒙毅,卻命令道:“抽小樂三十鞭子先,抽到蒙毅肯說實話……”頓了頓又道,“如果他不肯說,繼續抽下去,抽死為止。”

長鞭破口而響,暗血閣十大高手之一的阿布攥緊了鞭子,眼裏難耐的興奮告訴蒙毅他這三十鞭子下去,小樂不是皮開肉綻也至少脫層皮。長鞭揮起未及落下,卻聽蒙毅高聲喝道:“慢著阿布。”蒙恬轉身望向弟弟,眼神中帶了幾分輕蔑,“怎麽,肯說了?”

小樂唾道:“少爺,男子漢大丈夫,不是你做的,認個屁。別說三十鞭,小樂哥我皮粗肉厚,挨他個三百鞭也不帶眨眉頭的,只求少爺將來整死阿布這狗腿子燒了他的狗肉給小樂哥去下面啃,小樂哥就心滿意足了。”

蒙毅閉了眼,鞭起鞭落,一下下落在小樂身上,懸在鐵鏈上的小樂被鞭子打得晃來晃去,卻也是硬氣,幹瞪了阿布連一聲呻吟都沒有。

耳邊呼嘯的鞭聲夾著小樂大口的喘息聲,仿佛撕裂了蒙毅的胸口,卻聽蒙恬冷冷道:“看來剛才有個孬種說得不錯,原來他的算計,果真都是用別人的人命換來的……好小子,別人願為你死,你就讓他去死,這樣的好主子實在是讓大哥嘆為觀止……”

“哼,明明手上也沾了他淋漓的鮮血,卻連他為你受苦的樣子都不敢看,竟還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大放厥詞談論什麽聖賢之道,救濟百姓?可笑、幼稚至極!”繼而淡淡又道,“原本他也不必死,反正他也不是主謀,但因為某人自以為是的自尊和逃避現實的怯懦,他卻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倒是可惜這麽條好漢子!”

明知道蒙恬在激他,可是不得不承認,大哥每一句話都砸在他的心坎處,是啊,原來我一直在逃避現實,一直在自欺欺人而已。生在鮮血染就的鬼谷門,自幼在硝煙烽火中茍活下來,殺人或被殺,本就是無法逃脫的罪孽,直接或間接,滿手的鮮血,你早已如你厭棄的人一般沈淪,你,究竟又在抗爭些什麽?所以師尊常常讓我放下固執才能參透墨經,我不懂,原來竟是這個意思麽?難怪他常常說後悔太早將墨門五經傳授與我……

“蒙毅啊蒙毅,別人管你叫天才叫得多了,你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嗎?阿驪說的對,在大哥的藤條與師父的鞭下輾轉的時候,你跟只狗有什麽兩樣麽?你以為跟機關術一樣是在玩嗎,這種自欺欺人的把戲你還要玩到什麽時候?自以為是、逃避現實,大哥又有什麽罵得不對麽?”

一顆豆大的眼淚順著臉頰滑下,“停……他……他是我墨家的人,我的親衛。”蒙毅頹唐的語氣下,鞭聲隨之停下,小樂吐了口血,一邊四肢撲騰著一邊哭嚎起來,“少爺,您不能這個時候栽了啊,那剛剛的幾鞭子不是便宜阿布這狗腿子了?”

蒙毅低頭不敢看小樂,聲音輕如細蚊:“小樂哥,對不住。”蒙恬冷冷指示門外其他暗衛把小樂押走,這才對阿布道:“放他下來。”

蒙恬提了鞭子走到癱軟在地上的蒙毅身邊,對準了臀峰上最深的那處腫痕狠敲了一記,惹得蒙毅疼得嗚咽了一聲,又要蜷縮起來。“跪好!”大哥命令下,戰栗著規規矩矩地跪在大哥的腳下,眼中再無一絲傲氣與不馴。

蒙恬望著弟弟的樣子,心頭有如針紮,一時忍不住伸手去摸他腦袋,卻嚇得他渾身一顫要躲開,弟弟低頭偷偷瞟了大哥一眼,又不得不跪回來忍了不動,引得蒙恬訕訕縮回手去。

“毅兒,大哥知道,今日你心裏頭必定恨透了大哥……但是,我和父親不求你將來光宗耀祖,只願你能平安一世,我們便心滿意足……自己好好想一會兒吧,我會讓人送你去你嫂嫂那兒休息,這些時日,課也不必上了,淳於先生那裏大哥會去說。”

邁出血獄,已是淩晨,晨曦的光照進來,甚是刺眼,蒙恬揉了揉眉間,這才望見木柵欄那兒佇立著一個錦衣少年,兩眼通紅,似是哭了很久,正是扶蘇。

“師父,您一定會後悔的。”晨曦下,師徒二人對視良久,扶蘇咬了唇終於先開口。蒙恬安慰似地伸手去拍扶蘇肩,卻被扶蘇躲開,見師父眼中露出驚怒之色,從未有過的失禮,扶蘇竟是拂袖轉身而去,望著這最疼愛的小弟子遠去的背影,蒙恬苦笑搖頭,兀自喃喃:“大父,恬兒真的錯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秦王論青鋒

蒙毅陰陽牽蠱術發作,內息紊亂,高燒不退,已是半月。

“千防萬防,施針用藥調理了整整一年,竟還是發作了……”蔔香蓮手捏金針,看榻上的蒙毅小臉通紅,扭成一團,著實令人心疼。微微苦笑,心頭再無往日的自信,“也許師父說的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在陰陽家咒法下,我們以行醫濟世為念的醫家們總是這般無能為力……”

悵然間,左手不知何時竟握在蒙恬的手中。見是蒙恬,香蓮立刻變色,一反手狠狠地甩開丈夫,蒙恬默默站起身,立在她的身後看她施針完畢,半晌,蒙恬終於開口問:“如何了?”

蔔香蓮連頭也沒回,“毅兒原本內力雖雜幸虧底子不差,只要不常常動用三焦內息,五顆機關蠱就能乖乖得養著,也不至發作……這下倒好,經某人一折騰,我一年用在他身上的心血可算付諸東流了……”

“常常動用三焦內息?究竟有多頻繁?”蒙恬神色終是慌了。見他著急,香蓮心頭一軟,只道蒙恬總算還有點良心,搖了頭苦笑:“原本五年才可能發作,如今變成了一年,你說有多頻繁……你也知道三焦內走的是隱脈,這種脈便是我們醫者也是摸不出來,不過奇了怪了,當初因為毅兒的身子,這一年來你也聽了我的話並未逼他習武,平日裏頭也就隨你練練浩然正氣養氣健身,他究竟有什麽大事要動用三焦內息這麽折騰自己?”

蒙恬臉色不善,習武之人都深深地清楚,六腑之一的三焦,氣之終始也,也是貯藏元氣的地方。如浩然正氣者,充沛於內而形於外,有沒有在使用外的內力,但凡鬼谷武學高手一望便知。然而這也只限於三焦之外,至於三焦之內的內力是否有動用,如蔔香蓮所說由於走的是隱脈,哪怕是醫者也根本無從知曉。

而動用三焦內力,損耗的是人最重要的元氣,極是傷身,即便是普通人都很少這樣做,何況是惜內力如命、有患在身的蒙毅?

蒙恬頓時明白了,難怪了這小子越打越犟,越打越不低頭,敢情這小子一旦忍不住,就以人之精元為代價,用三焦內力抗刑,只見他瞪了榻上的蒙毅,心頭一疼,也不知該懊悔還是該生氣,沈吟了半晌,終是忍不住握拳罵道:“連平日裏的小小苦痛都扛不住,竟拼了小命不要,也要動用了三焦內力來抗刑,誰借他的膽……想我蒙家的男兒個個錚錚鐵骨,怎麽會養出這麽個狂妄悖逆的軟骨頭!”

蔔香蓮氣得推開蒙恬,恨恨地瞪了蒙恬一眼,又落下淚來:“天下的小孩兒哪有不怕疼的?說到底還不是被你這好哥哥給逼的?要做錚錚鐵骨、要報國、要盡忠你自己去,毅兒沒欠你什麽,更沒欠了秦國,欠了這亂世什麽。”

蔔香蓮說著將榻上的蒙毅抱起,“阿恬,我本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到今天我才覺得,我真是看錯了你……”

被妻子罵得說不出話來,蒙恬倏地起身攔了蔔香蓮,沈聲問,“你要帶他去哪兒?”蔔香蓮低頭咬唇道:“去尋我師父,幫毅兒解了這機關蠱。”

“你知道崔大師在哪兒?”蔔香蓮答,“上月小童來傳信說,師父要在商山與夏黃公論道一月,如今怕是又回漠北去了,他的行蹤,總是要尋些時候的,但好歹……總比在這兒看著毅兒受苦強……”蒙恬搖了搖頭,從蔔香蓮手裏去接蒙毅,香蓮一楞,眼圈微紅,終歸還是把蒙毅遞了蒙恬。

見昏迷的蒙毅臀上有傷不能坐著,蒙恬眉頭微皺,於是讓丫頭拿來厚被褥,卷了讓蒙毅趴了輕放其上,又讓香蓮抱了蒙毅的腰,才讓他不至於扭動。而蒙恬自己盤膝榻上,刷刷左右拍出兩掌,落在蒙毅兩側的肩背上,一炷香時間過去了,只見蒙恬臉色一陣泛青一陣泛白,蒙毅的額頭也汨汨流出汗來,香蓮顫聲喃喃著:“夫君……”蒙恬似是充耳未聞。

待得蒙恬撤掌時,已經又是一炷香過去了,香蓮摸了蒙毅不再滾燙的額頭,又搭了脈,終於確定這孩子這次終於算是熬過去了,她擡起頭,望著蒙恬疲憊的神色,心頭一抽,“阿恬,你又是何苦?你知道我並不是真的……”

蒙恬伸出食指輕按香蓮唇上,指了沈睡著的蒙毅,微微搖頭,溫柔幹凈的笑容隱約仿佛變回了她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在漠北草原上見到的風骨卓絕、飛揚傲氣的少年將軍,怒馬彎弓,馳騁蒼黃,望得香蓮一時間癡了……食指一轉,蒙恬輕輕將香蓮散在額前的碎發捋在耳後,軟言軟語吹得香蓮耳根癢癢的:“傻蓮兒,忘了你我當年的約定了嗎?”

是啊,蓮兒當然記得,你心即我心,永無贅言,永不相疑,永不相負……那是很多年前一個漫天黃葉飛舞的秋日,十八歲的蒙恬,躺在漠北草原高高的草垛上,叼了截稻草卻硬扭了蔔香蓮的雙肩,對她做下的第一個看似漫不經心的約定……

然而,這些年,他也確確實實做到了,永無贅言,永不相疑,永不相負……因為天下皆知,從來蒙少帥說的話,沒有人敢質疑,沒有人敢不信的。

這就是自己的夫君,這輩子註定氣他怨他惱他還要愛他依他戀他離不開他的那個男人。

蔔香蓮眼角微微一酸,稍稍別扭了一下終究還是躺進了蒙恬的懷裏,嘴上還兀自嬌嗔著:“那麽久遠的事哪個還記得?多大的人了,也沒個正形的,叫毅兒瞧見了,看你還怎麽擺得出大哥的架子來?”蒙恬摟了妻子,似笑非笑,也不說話。

失神間,妻子倏地轉了身,卻是硬生生按住了他的脈門,“不許動!”蔔香蓮輕聲喝令著蒙恬,剛才看蒙恬替蒙毅註入內力時的神色,就知道他必然損耗也是不淺,怎能讓她不擔憂。一顆淚滾落蒙恬粗糙的手背,只聽蔔香蓮黯然道,“老罵我感情用事,想不到你竟也會糊塗阿恬。如今大戰在即,你多一分元氣少一分危險,若是遇上對頭……”蒙恬挑眉莞爾一笑,把蔔香蓮摟得更緊了,“傻夫人,若論武功,這世上敢跟你夫君放對的,恐怕還沒有幾個。”

蔔香蓮聽得這話,從他懷裏掙開,下了決定:“罷了,我還是去漠北走一趟放心些,若是找到了師父,哪怕他不來討了方子來也是好的……”見蒙恬頷首同意,蔔香蓮卻又變了臉,豎了柳眉威脅道:“聽好了,我走的這些時日,你可要照顧好毅兒,不能再難為毅兒了。不然,老娘我可不回來了!”

“不過區區半月,又剿滅了墨家三個分壇。當初蒙閣主的方略雖看著慢,如今動起手來倒是分毫不含糊……馮相,你這下可沒話說了吧?”暗血閣高高的橫廊上,悠閑信步的嬴政回頭朝了右側的馮去疾,淡淡一笑。

“冤枉啊老臣……嫌蒙少帥的方略太慢的可不止老臣,若計較真了,那王上可也算一個,王上賴得倒幹凈……”馮去疾瞥了眼嬴政的左側恭立著的蒙恬,捏須含笑道,“九原少帥又何曾讓王上失望過?”

嬴政拍了拍蒙恬的肩,笑罵馮去疾:“你這老東西溜得倒是快……”轉頭向了蒙恬問道:“知道寡人今天為何來你這暗血閣嗎?”見蒙恬搖頭,嬴政得意道:“想必你也知道,昨兒個前線大捷的戰報傳來,王帥以逸待勞的一年謀劃果然一出手就叫人拍案叫絕,區區二十日,東西連下十座城池,亙古至今聞所未聞,項燕平輿一線已然全面奔潰……他與你父親不愧多年師兄弟,一東一西,一攻一守,沙場配合之默契,當真羞煞了爾等後生哈哈!”

空中橫廊上,嬴政踱步至廊邊,拍了墨黑的欄桿,仰天喟然長嘆:“蒙恬,你可知這戰報看得我何其舒心暢快,這憋了一年的惡氣,可算是全數吐了出去!現在就等了楚王和項燕老賊的人頭了……”說完卻是微微一怔,知道自己一時得意,竟連寡人也忘了自稱,暗道幸虧了除了蒙恬,只有比較識相的馮去疾在,而不是老王綰那個滿腦子規矩豆腐的長舌婦。

嬴政朝蒙恬微微一笑:“故而今日寡人必須親自前來暗血閣祭英堂,以慰鬼谷門先賢先烈在天之靈,願他們保佑我輩統一大業早日順遂!”說話間,遠處縱廊上快步小跑趕來三人,正是王賁、扶蘇和馮驪。

見王賁又是滿身臭汗、衣冠不整的樣子,蒙恬翻了翻白眼,嬴政倒是見怪不怪,打趣王賁道:“看來你運氣不差,碰上寡人今日微服前來祭拜,所以只帶了你蒙師兄和馮相前來,要不然,憑小侯爺今日這副尊容,無論是叫了你鬼谷門哪位師叔伯瞅去,也不知要打多少軍棍?”

蒙恬睨了王賁一眼,好像在說,王上果然還是不夠了解你,打多少你也學不會整潔這種東西。誰知王賁樂呵呵拱手道:“王上說得是啥時候的老黃歷了,這問題早叫王賁輕松解決了……想當年王賁把咱虎賁軍的洗腳水統統倒進護城河,再決堤灌進丫的大梁城……所以後來魏狗們可都說了,一半的大梁人那都不是被淹死的,而是被虎賁軍的腳味兒給熏死的……”引得嬴政哈哈大笑,王賁又嘿嘿笑道:“所以後來,我爹和尉繚師伯可說了,虎賁軍的軍容與衛生問題可以免談,除了蒙師伯,他就是不放過我……”

王賁避開蒙恬‘殺人’的目光,拉了把身邊跪著的扶蘇,向嬴政笑道,“路上遇上了長公子,聽說了也是奉了王上的諭令來暗血閣,都是王賁話多,與長公子東拉西扯得久了,這才來晚了。”

知道王賁在為扶蘇解圍,嬴政掃了眼恭敬跪著不敢起身的扶蘇,冷淡地道:“起來吧,沒有下次。”說著踱步從他身邊走過,走向拜倒在地的馮驪,竟將她抱起,君王冷若冰霜的表情瞬間溫暖如春,只聽嬴政溫言道,“乖驪兒,你怎麽也跟來了?是來看父王的嗎?”

“父王?”這下連王賁也微微一怔,朝野皆知,十二歲的馮驪是馮去疾唯一的女兒,可是馮去疾對這個女兒確是一直養在深閨,諱莫如深,從不參與公卿大夫的任何宴會,所以連王賁與蒙恬也是近來才見到這馮家小姐的真面目。她什麽時候竟成了秦王嬴政的女兒?

見王賁與蒙恬奇怪,嬴政朝身邊的趙高微微挑了挑眉頭,只聽趙高向王賁細聲細氣地道:“二位將軍,昨兒個王上去了馮相府上,看著馮小姐甚是喜歡,於是收了馮小姐為義女。”王賁與蒙恬對視一眼,神色疑惑,按說到人家府上去收義女這種事根本不像嬴政的風格,見馮去疾面色如常,也不敢妄自揣測其中文章,二人只是向馮驪行禮,說了幾句恭喜嬴政的廢話。

馮驪卻是大膽地搖頭嬉笑道:“父王,鬼谷門這種陰森森都是血的地方,驪兒可不喜歡。若不是扶蘇哥哥要來,驪兒才不稀罕來。”說著撅嘴白了蒙恬一眼,打了個阿嚏,“動不動就動手動腳的,怕死人。”嘴上這般說著,可清脆響亮的聲音中卻分毫聽不出有甚怕的意思。,蒙恬笑忖著,這小丫頭看來還為月前我當眾責打蒙毅的事耿耿於懷呢,這下報應了,可算得罪了個小祖宗。

小丫頭的天真爛漫引得眾人哈哈大笑,忽然間,風乍起,卻聽廊下傳來刷刷的舞劍聲,引得嬴政向廊下望去。只見廊下一黑衣少年,手握一柄三尺青鋼,正舞得呼呼生風。少年身法輕盈如燕,劍如白蛇吐信,而那劍法時圓時方,由小及大,三十招後的劍勢漸成,叫嬴政不由側目。

“哦?禦鳧劍……”先師蒙驁所創的禦鳧劍法嬴政如何不認得,“這少年劍招雖不至熟練精純,值得一看,但這個年紀,能用禦鳧劍渾圓的劍勢舞出如此淩厲的殺氣,真是怪事一樁。”

嬴政不是武癡,所以看劍未必準,但是看人,作為大秦國主的他,實在由不得他不準。只見嬴政目不轉睛地盯了那少年悠悠道:“好劍!果真好劍!”指了趙高去尋那少年,王賁卻是爽朗笑道:“王上,那可是我王賁的小師弟,阿恬的弟弟蒙毅啊……”說話間,蒙毅已是上來,在眾人各色各式的眼神下,蒙毅向嬴政跪倒行禮,堪堪站定,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大哥鐵青的臉色,嚇得低了頭站到王賁那邊,攥著長劍的左手立時沁出汗來。

嬴政對蒙毅的印象還停留在九年前搞韓國那陣子。記得整整三個月,鬼谷門將才盡出,而各國暗處勢力聚集鹹陽,那時候嬴政與書房裏一幹大臣沒有一天睡覺超過兩個時辰的,蒙武怕小兒子放家裏不安全,於是嬴政便準了蒙武將他暫時養在後宮中,與年幼喪母寄養楚妃宮中的扶蘇一起讀書。

三個月,大人們忙死忙活,功勳卓著,兩個小東西卻也“戰功赫赫”,不遑多讓。“應該就是那一次吧,唯一打了蘇兒的那次罷……”嬴政不知道為什麽會回憶起這件事。

世人恐怕猜不到,以暴虐聞名的嬴政也不知為何,卻從不責打自己的兒子,連重話都很少說一句。只有那一次,扶蘇和蒙毅偷偷溜進嬴政的書房,用銀絲線將那些累得沈睡在書房裏的老將軍的胡子連繞起來,燒得一屋子的焦味,引了嬴政和蒙武外屋進來。暴脾氣的蒙武氣得追得蒙毅滿屋子跑,好容易捉住了蒙毅就是一頓胖揍,一直揍出血來蒙毅竟還在笑,而嬴政只不過冷冷地瞟了扶蘇,他就跪在地上發抖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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