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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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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嬴政竟忍不住給了八歲的小扶蘇一個耳光,也許無法忍受兒子梨花帶雨軟弱的模樣,嬴政嫌惡地拂袖而去,從此再也沒有碰過扶蘇一個指頭。

嬴政打量著蒙毅俊俏細膩的小臉蛋,暗道:“這頑皮小子長得倒是與蒙武那老家夥越來越像了……”又見蒙毅恭敬拘謹的小模樣,哪裏還是印象中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小子?嬴政只覺得心頭有些微微失望,然而他突然想起,聽說這小子失蹤了這些年,曾入了墨家,還得了失魂癥,經歷了這麽些折騰,也難怪了性情大變。

嬴政悠悠地問:“今年幾歲了?”蒙恬答道:“回王上,已十三了。”嬴政嗯了一聲,“哦,剛剛練得不錯,倒不像十三歲使得出的劍法,難得了劍勢中竟沒有半點花哨浮華的味道。”

蒙恬淡淡瞥了一眼蒙毅道:“王上誇獎了,不過胡亂比劃罷了,哪裏能談得上什麽劍勢?王上也知道我鬼谷門最講根基,而築基的內功又最忌雜亂,他出去這幾年不但身上落了病根,本門內功更是荒廢不少,最關鍵的歲數過去了,將來要練上乘的鬼谷武學,怕是難得很。”

見蒙毅聽得這話雙肩微微一顫,嬴政眼神中掠過一絲失望,卻聽馮驪嘟囔道:“就你九原少帥武功天下無敵,最是厲害,了不起!什麽陳麻子爛谷子武功,誰稀罕?”馮去疾瞪了一眼馮驪,輕喝著:“驪兒!”馮驪鼻間一哼,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嬴政走到蒙毅面前,拍了拍小家夥低垂著的腦袋說,“蒙毅,你大哥為人的確嚴謹了些……寡人看,將來也莫跟了你大哥去軍裏頭吃苦,還不如寡人封你個小郎官做做,在寡人跟前,逍遙自在,也是不錯的。”

見蒙恬要跪下拒絕,嬴政單手扶了蒙恬哈哈笑道:“少帥莫急,不過玩笑話,哪有這麽小的郎官的?何況,叫你父親那個老家夥知道寡人今天又隨隨便便封了個官,怕是又要喋喋不休不依不饒罵寡人視國法為兒戲了……不過……”

嬴政的眼神倏地飄向湛藍的天空,幽幽地道:“我戰國紛紜之世,凡是真的三尺青鋒劍,總有錚錚鞘中鳴,破匣入九霄的一天,天命如此,任誰也阻止不了,哪怕是你,武功蓋世的九原少帥,蒙恬……”

嬴政轉身朝蒙恬微微一笑,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轉而拋下眾人,獨自向祭英堂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曦華遇故人

蒙毅歪坐在曦華樓閣頂的雅間的窗邊,把著窗欄,實在對王賁與趙馨兒兩人互相用嘴餵橘子瓣的游戲提不起一點興趣。

只見王賁摟了趙馨兒,兩雙電眼,你來我往,你推我搡,就這樣,一個橘子活活餵了近半個時辰還沒有餵完。

“冤家,每次都說想我得緊,卻不來看我……莫不是騙我哩……”趙馨兒依偎在王賁懷裏,膩歪著嗲*聲*嗲*氣。王賁在她臉上香了口,粗大的鼻頭在趙馨兒脖子上來回蹭著,“我錯了……寶貝兒,瞧瞧我都用嘴幫你剝了只橘子賠罪,若寶貝兒還不滿意,咱換用腳咋樣?”

“討厭!”趙馨兒嗔怒,輕輕地扯了王賁的耳朵,惹得王賁嗷嗷叫喚著,二人歡笑著一個反身,王賁把趙馨兒壓到了案上,開始扯自己的褲帶。“咳!”王賁偏過腦袋,只見蒙毅冷冷地盯著他,那眼神清涼刺骨,一下將他剛剛燃起的欲*火統統瞬間澆滅了。

王賁這才意識到在小孩面前,好像這麽做確實不大合適……

“不過也怪不得我,蒙毅這小子,哪裏像個小孩?不過,要讓阿恬知道我在他弟弟面前……”王賁不寒而栗,拽著褲子轉身在趙馨兒耳邊吹了口氣:“寶貝兒,你先出去會兒,待會兒去你房裏……”趙馨兒瞥了眼蒙毅,朝小家夥拋了個媚眼,卻被蒙毅狠狠地瞪了回來。

不愧是王賁看上的女人,哪怕是個妓女,涵養功夫就是不一般,只見趙馨兒斂袖笑得更是花癡亂顫,揚手捏了捏王賁臉上的肉,“冤家,你可要快一些。”

王賁一邊系褲子一邊朝蒙毅嘿嘿笑道:“嗨,別這麽看著王大哥啊,我說你年紀不大,眼神跟你大哥倒是越來越像了,看著怪瘆人的!”完事了一屁股坐到蒙毅身邊攬了他的肩膀得意道:“攤上你爹跟你哥兩個老古董,算你小子命苦……不過沒事,有王大哥呢……嘖嘖女人的妙處,將來王大哥手把手教你,保管讓你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將來,還談什麽將來,”蒙毅頹然地白了一眼王賁道,“你還是想想今天晚上怎麽跟我大哥交代,好讓我少受點罪,比較實際一些……今天本來就很倒黴了,現在跟了你來這種地方,連阿布都甩掉了,都是你害得我……”

王賁屈指在蒙毅腦袋上敲了一記,笑罵道:“沒良心的小東西,我把你帶了這兒,還不是為了救你?誰讓你運氣不好,撞見了王上來暗血閣,還背了你大哥私下偷偷練禦鳧劍法,更要命的事居然還差點讓王上給看上了我的天,真是活膩歪了你……看你大哥剛才的眼神,如果不是王大哥腳底抹油快你大哥一步救了你出來,你現在還能給這兒活蹦亂跳地壞我的美事?”

“美事?”蒙毅看王賁那副淫*蕩的表情就有些作惡,沒好氣道,“就是跟個女人摸來摸去叼橘瓣舔脖子?這麽惡心無聊的事,少爺我真心看不出來有哪一點美的?”他頓了又頓卻道:“我倒是有直覺,這女人心懷不軌,對你別有……”話未說完,小嘴卻叫王賁捂上了。

王賁警覺地環顧四周,放開了蒙毅,狡黠頹懶的小眼睛閃著光:“你當你王大哥這麽多年醉臥胭脂陣、廝殺風月場的功力都是白練的?告訴你小子,要說看兵書布陣,我及不上你哥,可是要說看女人撒網,你哥連我一個零頭都比不上嘿嘿……”

蒙毅鼻間輕哼一聲,示意王賁不要吹牛了,只聽王賁在他耳畔輕聲笑道:“鄒衍唯一的女弟子鄒落玉嫡傳的‘五行引媚術’,陰陽家重現鹹陽,我若不好好與她比上一比,焉能對得起鬼谷門的列祖列宗?”蒙毅唾道:“小心一不留神,比輸了丟的可是我們鬼谷門自家的臉面。盡會吹牛,我瞧你對那女人分明就有真情實意,騙誰……”說著又被王賁毛茸茸的肉手按住了嘴。

蒙毅狠命眨巴眨巴眼睛,王賁這才松開他,捋了袖子,坐到案邊,提了案上酒壺往嘴裏灌了一口,只聽王賁悠悠地道:“馨兒本質不壞,我知道……可是有些事,註定由不得我們……”王賁嘴角扯起一絲覆雜的笑容,“你小子說得對,我利用她是真的,可我喜歡她,那也不假。”

王賁又猛灌了好幾口,“不過各為其主,各有立場罷了,真真假假,又有什麽幹系?反正我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那都是真的,比我爹的真金白銀還要真……不像曦華樓這些個掛羊頭賣狗肉的趙酒,”說著把酒壺狠狠拍在案上,罵咧咧道,“一點殺氣爽勁兒都沒有,一聞就是假的!”

蒙毅暗罵知道假的你還喝,真是蠢透了。只見王賁臉頰微紅,撥亂了小家夥的發髻,哼哼道:“我真是犯渾了,跟你這小東西扯個屁!”說著打著嗝兒,胡亂攪和著蒙毅的頭發,煩的蒙毅把他推開,“你小子放心,你王大哥是什麽人,豈會因為女人壞了大事……女人算個屁……咱那些個兄弟,不能白死……”‘死’字未完,王賁“啪”地倒在案上,竟是醉倒了。

不該啊,這哪裏是虎賁軍號稱千壇不醉的王小侯爺的酒量?蒙毅警覺地環顧四周,倏然那趙馨兒推門進來,竟大咧咧地在蒙毅的眼皮底下,從王賁胸口掏出一紙帛書,卷入袖中,只見趙馨兒拋了蒙毅一個媚眼,酥酥地道:“不過是我師門的‘五行七口醉’,他喝得急了些,醒來要三個時辰哩……莫要驚慌,楚少主……”

“楚少主”三字話音未落,寒光一閃,蒙毅長劍已然頂在了那趙馨兒的脖頸上,頸上活脫脫還有剛剛王賁咬了的牙印在,趙馨兒臉上兀自掛著千嬌百媚的笑靨,“都說墨家少主子是個聰明的孩子,怎麽這麽急性子,要是傷了自己人了可怎麽辦?”

曦華樓名為女閭,其間每個妓*女的背後都有無形的勢力牽扯著,因其人事太覆雜水太深,早已是各國各門派傳遞消息的中心,各方勢力真真假假難以辨認。

然而自從墨家鹹陽分壇被滅以後,他知道這一年來暗血閣盯曦華樓,比大哥盯他還盯得緊,這樣的風聲下,為確保萬無一失,他不得不早早命人將曦華樓中僅剩的幾名弟子撤出,暫時隱姓埋名於鹹陽民間傳遞消息,以伺時機。

趙馨兒一番話讓蒙毅心頭一動,這妖女練得明明是陰陽家的“五行引媚術”,怎會與墨家有聯系?思忖間,門被推開了,卻聽鶯啼般嬌脆的一聲“毅哥哥,”只見一個十六七歲墨衣少年和女娃娃進來,驚得蒙毅長劍一震。

那少年和少女正是墨家十五首領之一的弦唐子和項燕的嫡親孫女項舒雲。項舒雲十一二歲身材卻是矮小,一身精致的墨色短裙,頭上用黑色緞帶紮了兩個圓鼓鼓的雙髻,耳垂下叮叮當當一串金色響鈴。

“你們……你們兩個不是在神農山嗎?怎麽來了鹹陽,還和她在一起?”蒙毅面露驚喜之色,不由問道,狐疑地望了一眼趙馨兒,卻見弦唐子接過趙馨兒手中帛書,冷冷道:“我奉巨子令,一則前來打探秦軍於我墨家的下一步計劃,二則分壇被剿,總壇勢危,故特來請少主回神農山……”

蒙毅低頭不回答,倏地問:“那陰陽家……”卻聽弦唐子道,“趙姑娘與巨子有多年的交情,是陰陽家的朋友。此次不過相助墨家,沒有別的意思。”蒙毅卻是遲疑道:“可是巨子腹墨法,我們與陰陽家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師尊此番為何……”

弦唐子哼聲道:“哼,巨子的命令,少主你讓我說什麽?不過人家趙姑娘身為外人,還是做了些事情的,不像有些人,忝居少主之位,眼睜睜看著三個分壇被剿,而毫無作為……”卻聽項舒雲嗔道:“弦唐哥哥!你亂說什麽,不許你這樣說毅哥哥。”弦唐子這才扭過身去不說話。

三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就這樣僵著,看得趙馨兒煞是有趣,扭了腰坐到王賁身邊,仿佛在看戲。

見項舒雲小臉蛋慘白,也沒有什麽精神,看來一路吃了不少苦頭,蒙毅按按項舒雲的腦瓜子,“雲兒,你近來還好麽?”

誰知這句話引得項舒雲眼圈一紅,忍不住撲到蒙毅懷裏哭道:“不好,一點都不好。爺爺怕雲兒出事,讓雲兒回了神農山,後來你失去了聯系,師叔伯他們派了好多弟子來尋你,可那些弟子不知道為什麽都沒再回神農山,就好像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巨子大叔急瘋了,可是他和爺爺都忙著在打仗,山上實在調不出人來,後來……後來弦唐哥哥和巨子說他親自來鹹陽找你,雲兒想見你,所以就偷偷跟了來……”

那些弟子不知道為什麽都沒再回神農山,就好像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這句話好像在蒙毅心頭又撒潑了滾燙的血,呵呵又多了幾條人命了嗎……蒙毅垂頭不語,埋怨項舒雲道:“雲兒,你怎麽這麽不懂事,你不該來的,你若出了事,你讓太師父怎麽辦?”

項舒雲反駁道:“不懂事的明明就是毅哥哥,毅哥哥以為自己出了事,就沒有關系的嗎?雖然雲兒不知道毅哥哥怎麽了,可你也好歹也告訴大家你好好的,別讓我們擔心你啊……”說著又是眼圈一紅,“你若出了事,雲兒會難過,小羽會難過,弦唐哥哥會難過,巨子大叔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裏也會難過,可只有雲兒知道,最難過的一定會是爺爺……”

“雲兒……拜托你了,別說了……”蒙毅低下頭去,半天沒有吭聲,過了一會兒,他倏地擡起頭,朝弦唐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弦唐哥哥,你等我三天,就三天……三天後辰時,鹹陽東郊,我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作者有話要說:

☆、鬼谷封穴刑

淅淅瀝瀝的雨落在檐頭,蒙恬書房裏,蒙毅已經跪了一個時辰。

見蒙恬頭也不擡全神貫註地奮筆疾書著,蒙毅忍不住揉了揉發麻的雙膝,倏然間一卷《鬼谷子本經陰符篇》摔在了懷裏,只聽蒙恬冷冷道:“談兵閣哪一層拿的,放哪一層回去。這一次算你走運,再有下次,不論是偷看戰策還是私練劍法,決不輕饒。滾回去!”

“大哥!”蒙毅垂首不語,“咚”突然間一記叩首,“求大哥放毅兒回神農山,毅兒一定想辦法勸服師尊……”“啪!”蒙恬的兔毫大筆摔在筆洗中,黑色的墨汁飛濺在蒙毅的袍角上,暈染開黑乎乎一片。

不知覺間黝黑的藤條按在脖頸上,只聽蒙恬寒聲道:“別給臉不要臉,蒙毅。今日暗血閣的事我已不追究,你不滾回房裏去思過,在這兒發瘋說什麽胡話?”

蒙毅明顯縮了脖子一抖,片刻眼中卻射出幾番堅毅:“大哥向來賞罰分明,要罰就罰,毅兒也沒想逃過這一遭。毅兒沒有發瘋,更不會說胡話。”蒙恬見他極力掩飾對自己恐懼卻敢於坦誠相告的樣子甚為有趣:“哦沒有發瘋?可是你覺得我會答應你的請求麽?”

蒙毅抿了嘴唇,黯然搖了搖頭。藤條劃過後頸,惹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只聽蒙恬諷刺道:“毅少爺不是最善察言觀色的嗎?明知道大哥不會答應還要來挑戰大哥的底線,不是瘋了是什麽?”說著“嗖啪”不輕不重一下抽在蒙毅的手臂上,明顯夾了不小的怒氣。

出乎蒙恬的意料,蒙毅卻猶不知進退:“請大哥看在墨家對毅兒有養育之恩的份上,讓毅兒試一試……就一次……不論結果如何,待毅兒回來,毅兒自己去向王上請罪,一切罪責,由毅兒一人承擔,斷不連累蒙家。”這麽“可笑”的話蒙恬實在聽不下去了,對準了弟弟的臀部就是狠狠三下。

蒙毅咬牙忍了,待蒙恬抽完,他吸了吸鼻子回頭盯了蒙恬的眼睛道:“大哥征戰沙場多年,有數不清的同袍手足,其中想必也有不少和毅兒一樣根本無法放棄的人,不是麽?大哥就忍心,忍心讓毅兒將來遺憾,內疚一生嗎?”

大哥垂了藤條,沈默了半晌沒有說話,突然間只聽蒙恬嘆了口氣道:“毅兒,看來那天在血獄,大哥與你說的話,你是半點也沒聽進去……”

“不……”蒙毅挪了雙膝轉過身,拽了大哥的袖擺,清澈的眼神中仿佛還帶了一絲笑意:“大哥的話,毅兒明白……毅兒知道自己錯了,毅兒不該再輕賤自己的性命,不該膽小怕疼還要充英雄,毅兒要學大哥,不再逃避自己的身份,勇敢地面對現實,然後找到改變它的辦法……”

蒙恬靜默不語,突然冷笑道:“哼哼天大的笑話!你師尊相裏子是什麽人?你又知道他多少事?就憑你也能勸服他,讓他臣服於秦國,保住墨家?大哥明確告訴你,你徹底死了這條心吧……還改變?這種蠢話也說得出口?你現在不是在充英雄不是輕賤性命還是在幹什麽?”

沒有關窗,雨打進房裏來,攙著寒風稀稀落落打在蒙毅慘白的小臉上,只聽蒙毅淡淡道:“成王敗寇,不試過怎辨英雄還是狗熊?項橐七歲為孔子師,甘羅十二已拜相,毅兒不敢相比先賢,但論及機關術,尚算得有一技之長,所以在師尊面前,好歹還是有些說話分量。請大哥放心。”蒙毅又一叩首。

“再說了,打小經歷過這麽多事,是非成敗,毅兒已經全然不在乎了,如今的毅兒只求拼盡全力一試。還望大哥成全。”尚未變聲的童音仿佛灑在窗沿上的雨,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

卻聽蒙恬喝道:“閉嘴!”伸手擰了小弟的下巴,冰冷的雙目射出蒙少帥獨有的懾人寒光,“全力?就你這小小苦頭都吃不了的軟骨頭能有多少全力?你以為你是誰?你給我聽好,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滾回去!我當什麽也沒有聽見……”

出乎蒙恬的意料,一字眉下那雙黑亮得仿佛凝了水的眸子竟敢毫不猶豫地與自己四目相對,雖然眼神中閃爍著下意識的膽怯和恐懼,但是蒙恬發現,弟弟的眼神中終於多了一些東西,那是他一直希望看到的堅毅與坦誠,一如很多年前的那個自己,一模一樣。

然而遺憾的是,這一刻,作為兄長,他卻無法鼓勵,甚至肯定弟弟的成長。

蒙毅倏地揚起臉笑了,笑得好似沒有一絲負擔:“毅兒知道今日要說服大哥,就如大哥十二歲生辰一樣,也是一場上天對毅兒的考驗。過不了這一關,毅兒便不配回神農山。所以今天無論大哥怎麽待毅兒,毅兒也要證明給大哥看,毅兒絕不是軟骨頭,毅兒不怕疼,什麽都不怕!”

“不怕疼?”蒙恬冷笑屈左手食指中指於蒙毅的右肩,“動不動就動用三焦內息來抵抗疼痛,自然是疼不到哪裏去的。”蒙毅驚慌地瞥了眼蒙恬,低下頭埋首雙肩不住顫抖著,喃喃道:“對不住哥哥,毅兒真的不是故意……有的時候實在熬不住才……”

蒙恬揮右掌打斷,喝道:“夠了!”右手不覺間按上了蒙毅的左肩,“你既然自尋不快活,也怪不得大哥,我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疼!”

真正的疼?大哥什麽意思,蒙毅驚恐打著戰,眼淚在眼圈裏打滾,忐忑地說不出話來,小時候因為太過頑劣挨過的藤條戒尺不計其數,這次回來後被大哥狠罰的次數雖不多,但每一次都是犯了觸了大哥逆鱗的大錯被捉住,大哥打他一次狠過一次,每次打完至少都要在床上躺上十天半月……

這些痛切切實實地留在他的記憶裏,如果這還不是真正的疼,大哥究竟還想怎麽樣?

殺了他?不,他知道大哥不會這樣做的。

思忖間,右肩關節腋外微微一麻,一股強大的浩然正氣湧進體內,速度之快幾乎令他窒息,只聽蒙毅驚慌失措地喚著,“大哥……”蒙恬沒有理會他,轉而封住了他左肩,左右兩股內力交相碰撞,引得體內原本的內力統統湧上上身自然地去排斥侵入的浩然正氣。可惜蒙恬註入的正氣太過剛猛強大,左右兩處穴口又被蒙恬生生封住,不過片刻,蒙毅汗流如註,只覺全身虛脫無力,撲在地上,連跪也跪不起來了。

“起來!”蒙恬轉過藤條另一端不過按低了輕輕敲了一下蒙毅的臀部,卻惹得蒙毅一聲淒厲的慘嚎。只聽蒙恬淡淡地道:“剛剛只不過封了你左右兩處臀痛穴,就這小小的刑法,都受不住?還不是軟骨頭?”也沒等蒙毅爬起來,已轉過藤條的另一頭,冷冰冰地喝令著,“脫了,撅起來。”看著弟弟艱難地抹去臉上的淚水鼻涕,額頭頂地,哆哆嗦嗦地去扯自己的褲帶,又是毫不留情的一記,疼得蒙毅小臉扭成一團,“磨蹭些什麽?什麽玩意兒!”

平日裏簡簡單單的受罰姿勢擺了整整一刻鐘,脫下褲子,□□的臀峰上已是淡淡的紅,重疊著壓在舊日的傷痕上,似乎顯得那麽微不足道,但是如果可以,他寧願讓這些猙獰的傷疤重來一遍,也不想過剛剛那無比煎熬的一刻鐘。

“念你第一次封穴受刑,大哥也不多罰你,二十下,給我好好受著,想清楚一會兒怎麽答話。”大哥習慣性地一腳踹開他的雙腿,藤條落下,蒙毅無助地閉上雙目。

“啪”“啪”“啪”一道道紅腫的楞子橫亙在臀上,要在往日大哥這般揍小孩一般打他,他恐怕都能在心裏笑出聲來,然後配合了大哥幹嚎兩聲,完事了被送回嫂嫂屋裏瞧準了時機哭鼻子抹眼淚,反正嫂嫂回回都替他報仇,然後這戲就算完了……

可是這一回,自以為打慣不怕、百煉成鋼他總算明白了什麽叫做再堅強的意志也阻止不了肉體的脆弱,痛穴被封,這身綿軟無力的肉體,竟是連三歲小孩不如,就是上次淳於夫子的戒尺怕也不好挨……而這疼痛神經敏感脆弱得如一捏就碎的脆玻璃的臀上,那一下下讓他幾乎失去意識又掙紮著醒來的刑罰,更是疼得他死去活來,不得解脫。

幼弟無聲的淚水夾著汗水濺在蒙恬的軍靴上,撐地的雙臂發抖得厲害,卻兀自咬了嘴唇死死撐著,身子隨著藤條一起一伏,跌倒了再爬起來,一次又一次,紮疼了蒙恬的眼睛,他當然深知封穴的苦處,見蒙毅這副樣子,心頭有如刀割,一個念頭閃過腦中,“蒙恬啊蒙恬,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不是舍不得他,不願他如你一般踏上鬼谷子弟的老路嗎,又為何讓他受此刑罰受此折磨?”

第十五下,大哥停手了,蒙毅驚惶地偏過頭,懦懦地看著大哥,只見蒙恬彎下腰,捋了捋小弟額前已被汗水浸濕的碎發,虎目中竟射出幾分溫煦,引得蒙毅突然撇了嘴,忍不住撲進蒙恬的懷裏放聲哭嚎起來,蒙恬摟了小弟半天沒有吭聲,半晌,蒙恬捉了小弟的雙肩把他放在膝頭,盯著他清澈的眼睛從未有過的溫言溫語,“毅兒,封穴,大哥也受過,知道這很痛很痛……你還這麽小,就能熬到這個份上,大哥真的為你驕傲,大哥知道毅兒是個堅強的好孩子,你已經證明給我看了。毅兒,你乖乖地聽大哥話,大哥不會害你的,大哥這就幫你解了痛穴,大哥再也不罵你軟骨頭了,好不好?”

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蒙少帥自問可謂仁至義盡,可是只見蒙毅低了頭半天沒有吭氣,突然間默默地從蒙恬懷裏掙開,跪回地上,忍了痛挪膝後退兩步,對蒙恬叩首道:“毅兒雖然頑劣不孝,也學不會聖賢之道,但從小大哥教毅兒的,毅兒都牢牢地記在心上……大哥說,做人要講信義,答應別人的事再難再苦也要自己做到……”

“身入墨門的那一天起,毅兒便曾發誓,終此一生不能背叛墨家,為義而死,死不旋踵,這是墨子的道,更是毅兒的宿命……毅兒知道,毅兒這次回去很有可能回不來了,可是大哥是打仗的人,想必比毅兒更想得明白通透,所以就算毅兒真的不在了,其實……其實也沒有什麽的,不是嗎?”

“毅兒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起大哥,對不起蒙家,可是毅兒知道,如果大哥沒有毅兒,還有嫂嫂,而爹爹沒有毅兒,還有秦國……”

“而師尊,他身邊的人雖多,卻沒有親人,連一個真心待他的都沒有,若是沒了毅兒,師尊怎麽辦?墨家該怎麽辦?那些弟子們該怎麽辦?”

濕潤低斂的長睫下清澈如許的雙目中射出幾分坦然的笑意,“毅兒其實知道,如果不是姚賈老頭挑唆著王上逼大哥,大哥一點兒也不想剿墨家,所以……只有毅兒在墨家,才能配合大哥,裏應外合爭取最小的損傷最好的結果,不是嗎?所以大哥,就算是為了大秦,求你成全毅兒,放毅兒去尋自己的道吧……”

蒙恬瞪了蒙毅半天沒有說話,最後卻是喝令道:“左手!伸出來!”蒙毅知道他的一番話終究還是沒有打動大哥,噙淚望著大哥漸漸變冷的表情,只得認命乖乖地將左手掌心遞上前。大哥右手粗魯地拽了他的左手,寒光掠過,只見蒙恬食中指間夾了一枚半寸長的銀針,手起手落,毫不猶豫地釘入了蒙毅左手足拇指旁行間穴內緊帖第一掌骨中。蒙毅只覺右膝一軟,擱在地上如針紮般疼,一下哭喊出聲來,蒙恬也不顧蒙毅淒慘的哭聲,甩了他的左手,又硬生生的扯起他的右手,又是一枚銀針,釘在相同的地方。

連阿布聽見蒙毅撕心裂肺的哭聲實在忍不住從暗處閃出身,“閣主,毅少爺還小,身子骨還沒長成,哪裏受得住臀痛穴、膝痛穴左右四處要穴被封死?這些個責罰我們暗衛都未必熬得住。若是不小心,傷筋動骨,落下病根……”剩下的卻被蒙恬一記冷厲的眼神生生瞪進了肚子裏。

只聽蒙恬冷冷道:“暗衛的規矩都白學了,輪到你來多嘴!明天自己去法堂領十鞭子,長長記性。”阿布不敢再說,懦懦低了頭退到一邊。蒙恬上前用藤條挑起在地上抽搐著的小弟的小臉,寒聲道:“該說也說了,你若還冥頑不靈,那麽大哥只有一句話告誡你:‘哪怕打殘了你關著你鎖著你,一輩子養著你,只要有大哥在,你就休想再邁出家門一步!’”

不等蒙毅回答,蒙恬用藤條推了一下蜷縮成一團根本跪不起來的蒙毅,“還沒罰完,給我撐起來!”手上膝痛穴被封住,受罪卻是根本受不住力,一碰就疼的雙膝,可是在大哥毫不留情的逼迫下,又不得不攢足了意志力,一點一點支撐起來。

他突然想起王賁有一次與他悄悄說,大哥怎麽打他都可以忍,可是有一條,如果有一天大哥氣得封了他的痛穴來打,就罰的就是軍規刑法了,那是對付鬼谷門軍人的法子,絕不能忍著不說。因為他還並沒有參軍,所以算不得鬼谷門的軍人,大哥這麽做事等於壞了鬼谷門的門規,王賁曾警告他有這事務必告訴他,他一定會讓尉繚師伯來為自己做主。

想起玩世不恭的王賁說此話時嚴肅認真的表情,他頓時有些明白了。可是,不是我活該嗎?作為墨家的少主,大秦的敵人,大哥其實早該對我動用刑罰了不是嗎?以前大哥將他打得一身皮肉傷好乖乖地躺了床上養傷不惹事,原來盡是疼惜我的輕罰了嗎?

蒙毅慘笑地搖了搖頭,捉了袍角攥在手心,死命地咬住了,希望稍微分解一些膝上和臀上無盡入骨的疼痛。最後五下終於打完,寒風從門外刮進來,掛在臀上紅腫的楞子上,引得蒙毅一陣哆嗦,一向冷靜的蒙少帥擲了藤條於案前,狠狠摔了門出去。

門外傳來大哥冷漠的命令。“阿布,給他綁了膝帶去祭英堂罰跪,記著,明天早上再給他解痛穴。如有抗命不遵,一切按軍規處置!”

作者有話要說:

☆、初心孰人知

“阿毅,你確定這樣真的可以嗎?”八歲的扶蘇瞅了瞅手中的銀絲線,眨巴著大眼睛望著一屁股歪在案上滿手油膩啃著雞腿的小蒙毅。

小家夥嘲諷地睨了眼扶蘇,用油膩膩的小手抹了抹鼻頭,用嘴生生撕扯下一大塊雞肉,粗魯的動作讓扶蘇噗嗤笑出聲來,一眼就瞅出了他在模仿馮劫在慶功宴上大快朵頤的粗像。

只聽蒙毅刺溜刺溜道:“為什麽不可以?天下的爹爹不都是這樣的嗎?不老是弄出點夠大的事情來,他們很容易忘記我們的。扶蘇哥你放心,這一招,我在我爹身上用過很多次了,真的很靈很靈的。”說著蹭到扶蘇身邊,“啪”油膩膩的小手竟放肆地拍了下大秦長公子的屁股,惹得扶蘇臉一紅,叫喚:“阿毅,你做什麽?”

蒙毅叉臂道:“只是提醒扶蘇哥,一會兒這裏要吃點苦頭啦。不過應該不會很痛的,我想王上這麽好脾氣的爹爹一定舍不得把你怎麽樣,頂多嚇唬你一下罷了,不像我爹和我哥,一個臉比手黑一個手比臉黑……總之黑透了……”黑溜溜的眸子轉眼間轉了數圈,倏地嘿嘿笑道:“到時候你就一個勁兒地哭,哭到王上心碎,只要他在乎你,他一定心疼死你。”

扶蘇唾道:“胡說,我見師父罰你的時候你從不哭,只是一個勁不要臉地認錯求饒……”

蒙毅撅了嘴道:“那哭也得撿有用的時候使啊,孫子都說,水無常形兵無常勢,你不能用死了啊。你別看我爹看著兇,而大哥看著斯文,但其實大哥說一不二最不好對付了……哭這一招有時候對我爹有用,而大哥他一瞧我掉眼淚,一般會更氣的……”

扶蘇低頭喃喃道:“可我……我不想氣父王的,我只想他在乎我陪陪我……哪怕一會會兒……”

蒙毅打斷道:“所以一定要試試啊,不試試怎麽知道他在不在乎你?怎麽讓他陪陪你?哼他們這些人,滿腦子都是什麽大秦啦殺人啦,可沒意思了……嗯還是大哥教的武功有意思,可以哄我娘笑,讓爹爹誇我,還可以讓討厭的人怕我……”說著小家夥得意地比劃了兩下,躥下案來,“哎呦扶蘇哥別這麽婆婆媽媽了,我還等著試試大哥教的爻魂指究竟靈不靈,能燒那些老頭子胡子燒個多長呢?”眨眼間,啃幹凈雞腿丟在了案上,小蒙毅已然一竄一閃不知道去了哪裏……

“扶蘇哥,你快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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