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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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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今天來的不巧,正趕上蒙少帥訓弟的好戲呢……”

蒙恬沒有放下藤條,朝馮劫拱手一禮道:“舍弟頑劣不堪,頂撞了博士宮淳於夫子,是以在行家法,都是我蒙恬家教不嚴之過,倒叫馮將軍見笑了。”

馮劫冷冷瞥了眼趴在案上撅著屁股閉了眼戰栗著的蒙毅,狼狽可憐得像只小狗也似,哪裏還是當年那個膽敢燒了朝堂上一排老臣們的胡子來練爻魂指,被蒙武追著打還笑得出聲的頑劣童子,馮劫心中暗暗冷笑:“哼,這天生的小禍種倒也有怕的……真可惜我家驍兒沒跟著來,不然保管一次順了他的氣。”

扶蘇堪堪站起身,又要向蒙恬求情,卻被蒙恬冷厲的眼神掃僵了身子,懦懦不敢出聲。扶蘇暗暗忖道:“師父素來公私分明,馮將軍與師父也不過朝堂之誼,私交不甚了了,他怎會在外人面前,如此責打阿毅?裏頭想必必有文章。”

想到這裏扶蘇退到一邊,閉了眼,不忍再看下去。蒙恬用藤條尖點了點長案,引得蒙毅一陣哆嗦著擺好姿勢,“腰下去,分腿。規矩!”蒙毅已是懂得羞恥的年紀了,毫無掩飾的喝令聲配合著冰冷的藤條不輕不慢抽打在兩條大腿上,讓他只想長案上立刻裂出一條縫鉆進去,也不要受這種折磨。

耳邊嗖嗖的藤條聲仿佛刮在心頭刀割一般疼,可是怎麽也刮不走無盡的羞辱和身後切切實實的疼痛,可是不敢再哭了,若是在外人面前哭了豈不是更沒臉,若是哭了扶蘇哥聽見了該又難受得忍不住了吧?

大哥下手的狠戾遠甚往日,而且毫無計數的責罰讓蒙毅直覺疼得覺得自己這具羸弱的軀體仿佛一艘破船,漂泊在漫無邊際苦楚裏,永遠不知何時泊岸。

是第二十下吧,蒙毅腿一軟,從長案上翻下來,朦朧的淚眼對上了三雙眼睛,讀出的是大哥的冷漠,馮劫的狐疑,還有扶蘇的同情……不願意再看這些目光,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犟氣,未等大哥發話,蒙毅竟麻利地自己爬回案上,重新跪好。

“好啊,和我較上勁了是吧?”蒙恬微微冷笑,手中暗暗運勁,夾了內力對準了雙腿只砸了三下,蒙毅又骨碌著從長案上滾了下來,“上去。”看見小弟噙淚的雙眸,蒙恬心頭抽動著,卻依舊毫無表情地命令著。

一次又一次,在兄長毫不留情的抽打下,幾乎平均每三下就掉下來一次,一掉下來又重新被喝令著上去哆哆嗦嗦跪好,也不知道是第幾次,蒙毅只覺得挪動雙腿都是撕心裂肺的痛,突突一下下抽著腦皮,再也爬不上那站起來不到膝處的長案。蒙恬卻還是用藤條點著長案迫他起身,蒙毅自暴自棄的重新跪上去,僵硬得仿佛一具木頭也似,任由了蒙恬責打。

眼見那小臀上的瘀青漸漸變紫,重疊的鞭痕已是皮開肉綻,讓馮劫有些看不下去了,正欲出手阻攔,卻見蒙恬握著藤條的右手漸漸變紫,心下一驚,環顧四周急怒道:“野丫頭,快給俺滾出來。”

卻見屋梁上縱下一位歪戴儒巾的“少年”,正是馮劫的侄女馮驪,狠狠地瞪了蒙恬一眼,竟毫不留情地往他腳下唾了一口痰,氣得馮劫忙把她扯回身邊,“驪兒,一個女娃娃家,像啥樣子!還不快向蒙少帥賠……”

話音未落,卻被侄女搶了白,“賠他爺爺的罪!二叔,要賠你賠去,什麽九原少帥,驪兒今日一見,原來不過如此,就是個欺負小孩兒的大壞蛋!”

知道這侄女嘴尖舌利,損人功夫連自己都甘拜下風,馮劫長滿粗毛的右手忙捂了侄女的嘴,朝蒙恬道:“少帥莫要見怪,這是俺侄女馮驪,叫俺大哥驕縱壞了。”蒙恬淡淡地瞟了一眼眼前顧盼神飛、女扮男裝的小姑娘,暗笑原來這就是馮去疾那傳說中如珍似寶、藏著掖著也不帶出來的小女兒,長得如此俊俏卻不願示人,看樣子也是個叫父母操心的丫頭罷。

大老粗馮劫竟上前溫柔的拍了拍馮驪的臉頰,指了蒙恬漸漸發紫的手,言語中仿佛還帶了請求的意味。“驪兒乖,幫二叔解了蒙少帥手上的毒可好?”

馮驪瓊鼻一扭,撇嘴豎起小拇指道:“都說九原少帥不是天下無敵嗎?聽說他的浩然正氣百毒不侵,驪兒這點蛇蟲鼠蟻破瓷爛瓦的玩意兒連這個都算不上,哪裏輪得到驪兒來管?”

馮劫對這個難纏至極的小侄女向來沒轍,從來都是避而遠之,這下被噎住了只剩幹撓腦袋,沙場雄風頓時掃地。扶蘇上前一步,朝案上的蒙毅努了努嘴,“驪兒別鬧了,快給師父解毒了吧。”

看了扶蘇哥哥的眼神,馮驪頓時心領神會,毫不客氣地向蒙恬道:“餵,九原少帥,你我初次相識,無恩無仇,不帶拖欠的。所以要本小姐幫你解毒不是不可以,但要你一命換一命,這樣交易可算童叟無欺?”

蒙恬只覺這老三老四的丫頭甚是有趣,彎了腰與馮驪一般高,四目相對。察覺到蒙恬眼中那永遠化不去的凜然寒意,馮驪驚得倒退了一步,出乎蒙恬的意料,小丫頭片刻卻又向前邁進了兩步,瞪圓了一雙丹鳳眼,毫不退讓。

“哈哈……”蒙恬眼神漸漸轉為溫和,輕輕按了按馮驪的腦殼,朗聲笑道,“馮將軍,恭喜馮家又多了名巾幗英雄!”馮劫得意不語,馮驪看出蒙恬把她當小孩兒看待,氣得跳腳,“九原少帥,這筆生意你到底做也不做?”

蒙恬把玩著手裏的藤條,笑道:“好啊,一命換一命,你打算怎麽個換法?”馮驪指了長案道:“你若饒了他,並保證將來再也不這樣虐打他,我就給你我師父楊子居的獨門解藥,本小姐提醒你哦,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哦,馮姑娘竟是楊朱子門下弟子,也難怪了身法下毒功夫確實不凡,”蒙恬頗是詫異,冷冷瞥了眼跪著不敢動的蒙毅,淡淡道,“我並非虐打他,只是作為兄長,管教幼弟,責無旁貸,驪姑娘既是楊子門下,當知這是我們鬼谷門門內之事,還請姑娘不要插手。”

“你!”馮驪指了蒙恬鼻子罵道,“有你這麽做兄長的嗎?但凡你把他當做弟弟看過,都不會這樣像打狗一樣打他,你想過他會痛會難過的嗎?我看他那麽小,和我也差不離吧,你看看他身上這些傷疤,都是你這大壞蛋的傑作吧……讓他怕你很有意思,你很得意對不對?就你的心是肉長的他的就不是?”

“驪兒!你罵誰是狗誰是大壞蛋呢?忘了你爹爹說的嗎?哪裏還有女兒家的禮數?”扶蘇上前輕輕呵斥道,馮驪撅了嘴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馮驪嗆得蒙恬也不說話了,半晌,蒙恬的右手漸漸紫色褪去,驚得馮驪又瞪圓了眼,只聽蒙恬道:“看來驪姑娘說的不錯,我鬼谷門浩然正氣雖不說百毒不侵,但確實不必勞煩姑娘了……可惜了姑娘好心謀劃的這場交易,蒙恬當這暗血閣閣主一日,便不敢放縱幼弟,若是壞了鬼谷門與蒙家的規矩,蒙恬萬死莫贖。”

馮劫憋了半天,終於上前:“少帥,驪兒童言無忌,愛管閑事,但這丫頭片子打小就是這嫉惡如仇的性子,可別跟她一般見識,就當給俺一個面子,順了她的意,咋樣?”

童言無忌,嫉惡如仇,讓馮劫憋出兩個成語來,真心不容易……可惜惹得扶蘇直搖頭,真是一對叔侄女,都嗆死人不償命自己還不知道,“還嫉惡如仇,誰是惡誰是仇,這不是拐彎抹角罵師父麽找屎嗎?”

然而誰知,蒙恬卻順坡而下,執了藤條,走回案邊,敲了一記道:“既是長公子、馮老將軍和馮家小姐一起替你求情,饒了你這遭,給我記了這份教訓。”蒙毅應聲,又聽蒙恬喝令,“還不快給我滾下來見禮,別作死做活的裝可憐!”

蒙毅慘然一笑,裝可憐,原來我這般折辱和痛楚在大哥眼中都是裝可憐,“也是,誰叫你裝可憐的本事別誰都高明呢,怨得了誰……”

蒙毅忍了痛穿好褲子整了衣衫,向馮劫微微躬身,身後褲子磨著傷口,撕裂般的刺痛湧入腦中,卻不得不合著淚水一起咽進喉間。

馮劫漫不經心地瞟了蒙毅一眼,記得上一次見蒙毅還是他五歲的時候,加之蒙毅斷他侄兒腿的事於馮劫這樣恩怨分明的人而言,自然不會對這孩子有好感,哪怕剛剛一場蒙恬訓弟的好戲換來的也不過是他對陌生人過眼就忘的同情而已。

見蒙毅行禮,馮劫並未還禮,只是唔了一聲,繼而道:“聽你大哥說,得了失魂癥,嗯?”蒙毅稱是,馮劫狐疑地打量這小東西一番,“不記得俺是誰了麽?還記得俺那……”馮劫咳咳兩聲打住了,他當然不會說出蒙毅當年燒了他胡子那麽丟臉的事,暗道幸好這小子忘了。

蒙毅擡起頭茫然的雙眼中盡數寫著陌生二字,任誰也瞧不出半點痕跡來。然而倏然間,目光游轉,堪堪凝在了那少女的身上,便再也挪不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馮驪不是第一次出場,見二十一章

☆、山有扶蘇心

蒙府後園池畔茅亭中,蒙恬布衣散發,半靠亭柱打著盹,手上還攥著一冊《六韜》。扶蘇躡手躡腳走近,解下自己身上的鬥篷蓋在蒙恬身上,未及收斂微微的呼吸聲,頭一低,只見蒙恬正睜圓虎目望著自己,眼神中渾無一絲睡意。

“師父發現徒兒啦?”扶蘇粲然一笑,也不客氣坐到蒙恬身邊。蒙恬望了眼月色,直起疲倦的身子,皺了眉頭卻沒有責罵的語氣:“怎麽又回來了?又要誤了宮禁賴在為師家裏不走不成?”

扶蘇嘿嘿一笑:“師父可真厲害,總是一下就猜著蘇兒想幹什麽。”蒙恬無奈地搖了搖頭,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已經是很多次了,嬴政也從不介意扶蘇留宿蒙府,便由了這小子的性子吧,何況他知道扶蘇也是好意,準是聽說了他因為蒙毅的事被老婆大人攆到屋外吹冷風,過來陪他吧。

裊裊煙氣驅趕著蚊蠅,月色照著水面,山風習習,拂著扶蘇額前的秀發,映著黑幽幽的瞳子,深不見底,蒙恬心頭嘆了口氣,他看著扶蘇長大,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扶蘇那開朗的外表背後那被重重宮闈圈養出來的孤寒與深沈,然而雖說扶蘇打小也是個心思極重的孩子,可是他的天性純善,一副心思全數用在了關心他人幫助他人身上,一片赤忱之心一覽無餘。從來待人如待己,莫說是他的老師,誰又不高興親近愛護這樣的少年儲君,不像家裏那個難以捉摸禍事百出的糟心小子……”

扶蘇見蒙恬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容易憋住了笑,眨巴了大眼睛,“師父放心,師母那般軟心腸的好人,又被師父吃定了,哪一次不是氣頭一過轉頭就原諒了師父你……”蒙恬在扶蘇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胡說些什麽?學什麽不好偏要和那孽障學巧言令色的功夫?”

扶蘇捂了腦殼誇張地道:“冤枉啊師父,阿毅那張嘴就是專門長來氣死儒家博士的,他的本事我哪裏學得來?又哪裏敢學?我才不要被趴了褲子當人挨揍那麽沒臉……”瞬間意識到說錯了話,又怕蒙恬發怒,歪了腦袋偷偷瞄了蒙恬一眼,只見蒙恬靜靜坐在廊邊,正定定地望向漫天星空,眼神中看不出喜怒,“師父……”蒙恬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轉頭看他。

半晌,師徒二人就這樣並排幹坐著,再也沒有言語。

蒙恬沒有註意到扶蘇的腦袋越垂越低,終於,沈默了許久的扶蘇倏地擡起頭,“師父今兒個猜了一回蘇兒的心事,蘇兒可不可以也僭越一回,猜一回師父的心事……就一回,若是猜中了,師父點頭就好,若是猜不中,就當蘇兒沒有說過,成麽?”蒙恬詫異地望了眼扶蘇,只見扶蘇那澄澈如許的瞳子裏盡是真誠與期盼,讓蒙恬根本無法拒絕。

見蒙恬終於點頭,扶蘇方才正聲問道:“今天師父這麽做,是因為害怕馮家兄弟對當年馮驍被傷的事依然耿耿於懷,對麽?”

見蒙恬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卻聽扶蘇淡淡道:“今天徒兒與驪兒一早到了南宮外,只是見師父與馮相他們交談,不忍打擾,讓那些守衛噤聲,所以師父與馮相的話,徒兒都聽得一清二楚。對不起師父,徒兒不是故意的……”

扶蘇低了頭,蒙恬朝他微微一笑,表示不介意,扶蘇這才釋懷,方才繼續道:“如今大戰在即,馮老將軍本就是在前線和王帥鬧翻了方才回了朝,所以如果這個時候惹惱了馮家兄弟,他們一相一將若是夥同其他宗室將軍們在朝內對戰事進行掣肘,影響的將是整個滅楚大局……”

“王帥的謀劃一環扣一環,牽一發而動全身,如有不測,前方又不知要揮灑多少將士的鮮血,才能重來一回……所以師父今天當著我和馮將軍的面責打阿毅,算既給了當年馮驍之事一個說法,又讓耿直的馮劫將軍相信,阿毅他,確實得了失魂癥……”

“蘇兒他竟知道毅兒沒有得失魂癥?”蒙恬有些驚訝,月光下,扶蘇淡定無比的表情似乎在告訴蒙恬,這一切不過在這小徒兒的意料之中,包括蒙恬此刻內心的千頃波瀾。

如今即便全蒙府上下,知道蒙毅沒有患失魂癥,也只有蒙武、蒙恬和蔔香蓮而已。

“父親與阿蓮均是謹慎得不能再謹慎的人,蘇兒又從何得知?除非只有……”扶蘇肯定了蒙恬的猜測,“是的師父,是阿毅告訴我的,他說他什麽都記得,他還告訴我,他現在是墨家的……”

“住嘴!”蒙恬心頭煩躁,恨不得馬上沖回自己與蔔香蓮的房中,把蒙毅揪起來再痛扁一頓,為了他的事全家傷透了腦筋,生怕別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倒好,轉頭就和人全盤托出,雖然此人是自己最信任的弟子,但是他更是秦王嬴政之子,大秦帝國的長公子。蒙毅怎能如此魯莽行事不計後果?

“阿毅說,他信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包括父王。”扶蘇擡起頭喃喃著,“看,師父,阿毅是多麽相信我呢……”

扶蘇的言語中似乎帶著炫耀,水光粼粼,映著扶蘇臉上得意得如孩子般的笑容,蒙恬朦朧中只覺得,扶蘇笑著笑著仿佛變成了毅兒,是的,在川陵峽谷時毅兒也常常這樣笑,為什麽、為什麽再也看不到這樣的笑容了?

“蘇兒……”蒙恬忍不住伸出手,鼓勵似得拍了拍扶蘇的肩膀。蒙恬忖道:“蒙毅這小子究竟想做什麽,試探扶蘇?還是為戰事攪局?”蒙恬不想再亂猜下去了,如果能選,他當然寧願相信,他的弟弟,能如扶蘇一樣有著一顆孩童般純凈如許的初心,讓他可以毫無保留地信賴於他,那樣,那樣該有多好……

可是為什麽每一次付出信賴換來的,都是弟弟的彌天大謊與事後遮掩的“借口”?這樣的孩子,誰還敢再去相信他?

蒙恬暗嘆,毅兒這小東西,哪裏是個孩子,天生就是個小魔鬼,也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和其他人一樣,再也沒法將他當做單純的孩子看待,才會如此嚴苛地待他,以甚至於眼中容不下他的一絲過錯,容不得他分毫偏離自己為他劃出的界線圈出的牢籠吧……

“可是如果,如果你其實和蘇兒是一樣的……毅兒,難道真的是哥哥錯怪了你麽?可是明明每一次都是……你,到底要讓哥哥拿你怎麽辦?”沈思中,扶蘇搖著蒙恬的右臂倏地問:“師父,您信不信蘇兒?”蒙恬輕拍了他的後腦勺,“傻話。當然信。”

扶蘇笑了,笑得帶了幾分狡黠:“師父信蘇兒,可蘇兒信阿毅呢……所以是不是說師父就要跟蘇兒一樣信阿毅呢?”蒙恬莞爾,這個鬼靈精,繞了那麽一大圈,狐貍尾巴終於露出來了,“那混賬有什麽好,值得你這麽費心地幫他說話?”

扶蘇站了起來,他突然垂頭不語,沈默片刻,倏地一字一頓道,“蘇兒知道,蘇兒沒有李師兄那麽勤奮,也沒有阿毅那麽聰明,但蘇兒再不濟,好歹也是九原少帥的徒弟……所以……所以這輩子若是有人願意用命來信蘇兒,蘇兒也一定用命去信他。一定。”擡起的雙眸裏星星點點亮著光。

四目相對,蒙恬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這小弟子再也不是那個第一天到蒙府來攥著秦王的手一刻也不肯放開的小小孩童,十六歲的扶蘇竟已比坐在廊上的他還要高出許多了。“呵呵,看來師父的蘇兒真的是長大了。”蒙恬欣慰地笑著,卻見扶蘇不悅道:“蘇兒早過了束發之年,都跟著老郎中令管父王的整個兒書房了,只有師父永遠拿蘇兒當孩子看……”引得蒙恬笑得更是開懷。

“那蘇兒今日就索性當一回孩子,把心裏話說個痛快好了,”扶蘇忽道,“師父您知道嗎?其實有的時候,蘇兒真的很羨慕阿毅。”蒙恬輕笑道:“羨慕他什麽?羨慕他被我沒頭沒臉地脫了褲子按著打……”扶蘇搖頭:“羨慕他能有像老國尉和師父這麽在乎他的父親和大哥。”蒙恬皺眉斥道:“你這是什麽話,王上為你操了多少心,你又知道了?”

扶蘇低了頭抿了嘴唇,臉頰微紅:“是,蘇兒錯了,是蘇兒不孝。可是師父,您不懂蘇兒的意思,這是不一樣的。”

蒙恬眼神忽明忽暗,長長嘆了口氣,站起身:“傻小子,就說你孩子氣偏還不服。”他轉身雙手按在扶蘇雙肩上,語氣已是命令不容反駁:“聽好了,求不得的奢念,一刻也不要去想,從這一點上來說,你和毅兒,是一樣的……”

扶蘇按住蒙恬手,搖頭道:“不,師父,蘇兒生於宮廷是命蘇兒不怨,但蘇兒已經得不到的,不要阿毅也得不到……蘇兒知道,師父其實就是因為太在乎阿毅了,才會用這種方式去保護他,可是阿毅或許要的不是這些……師父,求您,放過阿毅也放過自己吧,您難道不知道,今日的師父根本不是往日的師父,徒兒見您對阿毅揮起藤條的時候,眼中並無往常的冷靜……”

蒙恬背過身:“蘇兒,你還小……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現在所執者比之先祖先輩所執者,是何等的可笑與狹隘。”

話音甫落,蒙恬遠去,身後卻傳來扶蘇悠悠地道:“師父,總有一天您也會明白,執念於執念的是您,而從不是我們。”蒙恬聞言駐足,長廊風起,吹起了蒙恬的下袍擺,掀起塘上陣陣漣漪,伴著夏蟲嘶鳴,師徒二人隔著長廊默然相對……

夜半更深,長廊遠處見出了年近七旬的家老與蔔香蓮貼身丫鬟小環的身影,家老呂伯一馬當先氣喘籲籲地跑到蒙恬跟前,一個踉蹌,竟是翻身倒地磕了牙,小環忙趕來將老人家攙扶起來。

蒙恬輕拍家老後胸脯數下,家老終於緩過氣來,卻帶著哭腔喊道,“大少爺,毅少爺……毅少爺他……他……”

“阿毅出了什麽事?”扶蘇慌忙趕至,見家老磕了牙說不清楚,讓小環來說,只聽她抽抽涕涕羅裏吧嗦慢吞吞地道:“少夫人……少夫人和我要給毅少爺上藥,少爺……少爺說今天不想見女人,一見女人就晦氣丟大發了臉……所以……所以讓我們滾出去,少夫人說毅少爺就是和平日裏一樣鬧鬧脾氣,他還能說笑話應該沒事,隨他靜靜也好……就讓小環隔了半個時辰才煎了第二藥送進去,誰知道……誰知道……”

“誰知道怎麽啦,你快說啊?”扶蘇快被這賣關子的小丫頭氣瘋了。

“少爺他……他砸碎了碗自盡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那些能懂蘇兒和毅兒的少數幸運的人,幸福一輩子。或許你不懂原來你懂他們。

☆、何以澆塊壘

蔔香蓮擡手拭去額前沁出的汗水,總算舒了口氣,按了胸脯搖頭,“若是再深下去一寸三分……”

半個時辰過去了,屋內明亮的燈火下,蒙毅趴在榻上,蒼白如紙的小臉上那呆滯茫然的目光,惹得蔔香蓮又落下淚來,“啪”“啪”“啪”一滴滴打落在蒙毅身側紅腫的小手上。出乎蔔香蓮意料,剛剛還呆若木雞的蒙毅忽地伸出手,用紅蘿蔔似的食指拭去蔔香蓮頰上的淚,目光漸漸轉為恐懼,懦懦念叨著:“對不起……嫂嫂……毅兒不想的,真的不想的。”

“不想什麽?不想傷害自己還是不想讓我難過,讓我擔心?那又為什麽要這樣做?”蔔香蓮沒有問,他她清楚眼前的蒙毅已經脆弱得經不起這樣的詰問了,無論他這麽做的原因是什麽,這一刻,作為愛他的嫂嫂,她只想靜靜地陪著這顆千瘡百孔的心靈,直到他慢慢痊愈。這也是她最為醫者,最理智的選擇。

蔔香蓮忍了淚,伸指捋順了蒙毅額前的碎發,輕輕拍著孩子的肩頭,在他耳畔輕聲道:“毅兒乖,睡一會兒,別怕……嫂嫂陪著你,一直陪著你。”蒙毅擡起頭,眼神中的恐懼漸漸散去,攥著蔔香蓮的袖子這才沈沈睡去,頰上掛著星星點點的淚痕,不一會兒,睡著了的蒙毅又不安份起來,小手啪得一把把蔔香蓮推開,蜷著身子打顫,嘴裏自言自語。

蔔香蓮驚得上前試他額上的體溫,這才聽清小東西再來來回回呢喃著:“求哥哥信毅兒,求哥哥……不要生毅兒的氣,別,別放棄毅兒……毅兒改,抄書罰跪還是挨藤條,只要大哥高興……”

蔔香蓮一楞,又是潸然淚下,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麽,被當眾責罰成這樣,原以為他不堪受辱方才一時尋死,難道竟只是怕夫君他生氣就不想活了……毅兒從小所經歷的艱難挫折遠勝其他孩子,這樣千錘百煉的一顆心何以脆弱如此?

蔔香蓮正哀嘆著,卻沒有發現一個人已然站在身後,臉色鐵青鐵青,正是蒙恬。驚得蔔香蓮騰地站起身,指了剛進來的小環和家老,變了臉低聲罵道:“誰讓你們去通知大少爺的?我說過,今夜蒙大少爺一步也不可踏進我這院子。你們這些奴才都反了,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不是?”話音未落,蒙恬倏地扳住蔔香蓮的腕子,竟是用強將她扭了過來,盯了她的眸子,疾言厲色地道:“我看反了的是你,蔔香蓮。”

“你……你說什麽?”蔔香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婆奴”蒙少帥何曾這麽吼過自己,而且還在她還沒有原諒他的情況下,只見蒙恬背過身去,斬釘截鐵不容反駁的語氣像極了他那迂腐剛正的“鐵血國尉”公爹當年,“我受夠你了,蔔香蓮。一個婦道人家,理應安分守己,相夫教子。憑甚不但幹涉戰事,還要插手我鬼谷門管教子弟不成?給為夫讓開!”

“你說什麽?你……你受夠我了,”蔔香蓮粉足一跺,“蒙恬,我看你是活膩歪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故意氣我是為了什麽,老娘我偏不讓,今日你休想再動毅兒一根寒毛!”

蒙恬知道妻子太過了解他,暗罵自己真是愚蠢之極,他定定望了妻子一眼,倏地蒙少帥一咬牙,狠了心走到蔔香蓮面前,按住她的雙肩,只聽他輕聲道:“對不住了,香蓮。我也是沒法子,我要他活著,必須活著。”

夫妻二人心有靈犀,只聽蔔香蓮最後抱住蒙恬求道:“夫君,不要……毅兒還小,身上又病又傷的……你怎能忍心”“嗖嗖”兩下,蒙恬雙指一曲,點在蔔香蓮的腰間,妻子軟軟地倒進了蒙恬的懷中,眼睫上還兀自掛著珊珊的淚珠,朦朧得好似今夜的月色,不甚明了。

蒙毅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雙臂伸開,被鎖在墻上,左右腕上纏了兩重的鐵鏈,只見黑暗中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忽遠忽近。幼小的軀體嚇得想要蜷縮起來,掙紮了兩下卻發現除了弄疼自己以外根本不能動彈,慌張四顧,只見昏暗的燈火下,滿目的木柵欄告訴蒙毅這不是蒙府,而是牢籠;而牢籠外忽明忽暗的火把和整齊冷肅的黑衣甲士,更是告訴他:

這不是普通的牢籠,這是鬼谷門暗血閣最可怕的禁地,羈押六國人士的血獄……

為什麽,為什麽我會來了這裏?大哥終是要把我依法究辦嗎?嫂嫂不是說會一直陪著我?嫂嫂呢?嫂嫂在哪兒?

蒙毅怕得幾欲落下淚來,卻聽‘啪’不遠處火石聲響起,屋內瞬間明亮有如白日,堪堪擡起頭,只見大哥那張冰塊臉正定定地望著自己,頓時眼淚竟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生生地咽進了肚子裏。

牢內案側,案上燈盞,大哥著一身潔白的儒袍席地而坐,案上橫著的,是大哥幾乎片刻不離身的湛盧寶劍。

看到弟弟仿偟無措的表情,蒙恬嘴角浮現一絲笑意,他伸出右手食指微微撥弄著案上燭火,左手按了劍身,輕輕擦拭著,“知道大哥這把劍是怎麽來的嗎?”說著自問自答:“這是大哥十二歲的生辰禮物。是大父賞給大哥的……”

見蒙毅露出詫異的目光,蒙恬擡起頭,只聽他回憶道,“那時大哥伴著大父在北疆打匈奴,呵呵那個時候的老單於可比如今的頭曼難纏得多了……可是大哥從來不怕他更不怕死,因為大哥十歲參軍,十二歲時就能倚仗這一身武功,單槍匹馬在近千人的匈奴騎兵隊中殺他個三個來回而毫發無損地回來。更何況,鬼谷弟子,盡忠保國,區區北虜,又有何可懼!”

蒙恬擡起頭,望向窗外月色,“後來大哥十二歲生日那一天,正逢又一次匈奴冬獵,他們襲了我中原人的馬隊,劫走了糧食不說,還殺了馬隊所有的商人、婦孺、將士,近兩百條性命,只留了一地的血,染得綠洲之水盡數化作殷紅……於是大哥向大父請命,要去追及那支匈奴馬隊為兄弟報仇,卻挨了大父五十鞭子還被大父綁了起來。”

也許是聽見蒙恬被打,蒙毅不再掙紮,安靜下來,顯然進入故事狀態,蒙恬繼續說道,“後來,大哥連夜被孔剛救出,集結了自己的幾個小弟兄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去報仇,卻又一次被大父發現攔在了我軍營地外,我本以為完了,剛捧了鞭子跪下請罰,然而大父忽然丟了鞭子將腰間的湛盧劍放在我手中。”

“大父他說,‘恬兒你說的對,寶劍就是寶劍,不當因它劍鞘雕花、劍柄鏤月,就不讓它鋒芒出鞘、劍指蒼天,去吧……若是勝了,這柄湛盧,從今而後,歸你……算是今年大父送你的生辰禮物。’當時大哥高興極了,可是後來才知道,這不但大父對我的一場試煉,更是老天爺對我的一場試煉。”

“我們遇見了雪崩,茫茫白雪中整整三天三夜沒吃沒喝,大哥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怕死的滋味,需知我們鬼谷門將才輩出,自小喊著‘盡忠保國,馬革裹屍’長大,可是說到底,我們都不過是一介凡人而已,會餓會冷會怕。”

“那一次,大哥是真的怕,怕死了後再見不到大父,怕死了以後再也無法回報父母的恩情,怕的要命像個膽小鬼,就像現在的你……”

蒙毅倏地打斷,“大哥,你不要說了,毅兒不想聽,毅兒不是大哥,也不想做大哥,”只見弟弟擡起頭,哭得紅腫的雙眼中露出幾分堅定的目光,“毅兒不是膽小鬼,也從沒有怕過,包括死……”

“好!不是膽小鬼!”蒙恬嘴角微微扯動,一步步地走近蒙毅,“連命都膽敢不要了,自然是不怕死的,真了不起!”

“起”字未落,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弟弟的左頰上,“鬼谷門歷代多少英雄豪傑,血灑疆場,為國捐軀,想不到我蒙家有幸,竟養的出你這麽個自尋短見的軟骨頭!”

見蒙毅欲言又止、神色閃爍,蒙恬又倏地擰起蒙毅的下巴,低聲冷笑,“呵呵大哥真是愚蠢,忘了墨家少主子一腦子的好計謀,敢情說不準是為了讓大哥信你,又編出的一場好戲吧……連自己的性命都算得進去,有種的小子……”

不敢相信地望著大哥,淚水傾瀉而出,只見蒙毅拼命搖著頭,“毅兒沒有,真的沒有……”蒙恬最見不得眼淚,打小見弟弟一哭,就說不出心煩,只聽他厲聲喝道:“還敢哭!有臉做沒臉認,只會流馬尿子,沒出息的東西!”

蒙毅突然不哭了,只聽他悶聲道:“要說毅兒騙大哥信我清白,那也是隨了大哥的。當初大哥不是也在暗血閣編了場自殘的好戲,才騙了毅兒回……”話音未落,右頰也挨了一掌,迅速誇張地高高腫起,和左邊對了稱。

“哪個稀罕去騙你留你?”蒙恬再難冷靜,氣得發抖,攥了蒙毅的前襟,喝罵,“想不到讓你抄了一年的孝經,竟抄得你如今一身反骨出來?小東西,你眼中究竟還有沒有聖賢之道,有沒有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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