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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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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上兌澤下震雷,雷入澤中,大地寒凝,萬物蟄伏。此掌法利用敵人內部氣息的紊亂而專攻其弱,渾水摸魚,一擊必中。

“老頭眼好刁,竟是一眼看出了我三焦之內有機關蠱在擾亂氣息……”楚士毅旋身避開,他暗暗將浩然正氣壓下,催動體內的師門內功天鬼真炁。

“噝噝噝”細微的小針從楚士毅袖口發出,正是墨家機關術尺之端。《墨經》曰體:若二之一,尺之端也。尺之端亦稱陰陽陰陽分合針。

端分於體,體分於兼。端是構成物體的最小基元。墨翟所造此機甲,正是運用了“無數的‘端’通過不同的組合才構成自然萬物--‘體’”,這個哲學道理,而“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直至於端。墨家陰陽分合針一旦使出,細如綿雨,飲血闔止,猝不及防。

“好家夥,墨家少主好大的出息,暗器偷襲嗎?”蒙武腳下積跬步不停,輕蔑地冷笑著,避過第一陣針雨,手上晦息掌疊出。楚士毅忽的腦中閃過一念,暗暗叫苦,需知晦息掌專攻氣息混亂之處使其更加混亂,於現在的他而言也就是此時三焦之內那五顆的機關蠱被封之處,而那裏若無浩然正氣不斷加固,三焦屏障會逐漸薄弱,不但氣息紊亂更盛,更會大大影響機關術發揮。

他控制機關的能力,遠還沒有達到相裏子那種不為外物遷移,不受內功所限的地步,任何氣息的變化,都會影響機關的禦使。

可是他不用機關術又能如何,難道叫他在蒙武面前,使用浩然正氣嗎?以蒙武的道行,怕是即時用浩然正氣加固三焦屏障,都會被他一眼看破吧?而一旦被他發現,身份等於昭然若揭,後果不堪設想。

楚士毅這般思忖著,而蒙武的晦息掌卻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如影隨著楚士毅機關蠱在三焦裏游動變換著攻擊之處。終於一不小心被晦息掌掃住靈臺要穴,小東西卻擰著脖子還要冷嘲熱諷道:“蒙老頭你竟暗藏了這麽強的武功,著實讓本少主刮目相看啊!你可知江湖人都說,你在鬼谷門因為武功太爛,不好意思打仗,沒得丟了大秦的臉,才跑去給嬴政做看門狗……”

這話成功激怒了老蒙武,亂說話的小孩被一腳踹到了地上,只聽蒙武唾道:“孺子有幾斤幾兩?當了個墨家少主就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了嗎?告訴你,你小子還嫩著呢,老夫的事你也配知道?老夫縱著你,不過念你還算個人才學壞了可惜,還當老夫是怕了你嗎?”

他厲聲道:“再說了,老夫武學天賦雖比不上你,但好歹苦練四十餘年,武功再差收拾你還綽綽有餘,也要你個小輩來評說!怎麽,你當是我們鬼谷門的功夫是你們墨家那等奇技淫巧的花拳繡腿嗎?哼,沒了那些個機甲,你們做得了甚?”

楚士毅不服地爬起來想要再打,哪知還沒站直了,“嗤嗤”兩記爻魂指打在膝窩處,他一個踉蹌竟跪了下去,片刻間臀上吃了火辣辣的一記。他回頭瞥去,只見蒙武折了根指頭粗的樹枝,眼神冷厲得讓他心頭直打顫。“怎麽?打折了別人的一條腿,敢做不敢當嗎?”

小孩紅了眼低頭,長睫毛遮住了孩子的眼神:“是,混蛋爹的腿是本少主打折的,可又如何?這條腿要算也算在我墨家頭上,與你又有何幹?”又咬了嘴唇道,“國尉大人,鬼谷門長老,你不覺得你管得太寬了些嗎?”

“呵呵楚少主不是跟老夫說,你要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嗎?那老夫今日教訓你小子,就當除一天下之害了好了。”蒙武把弄著手中的樹枝,“很好,墨家少主既然承認了,三十下,給我乖乖受著……聽好了,在我們鬼谷門,管教子弟只知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可不比那相裏老匹夫好說話,所以老夫奉勸你最好閉上你那巧言令色的嘴,如若你那些大逆不道的墨家歪理惹惱了老夫,天知道什麽時候能停下來。”

“老頭你憑什麽,我又不是你家……”小孩話音未落,臀上又挨了一下,樹枝準確無誤地落在剛剛的老地方,疼得楚士毅齜牙咧嘴,“那麽大年紀了手勁還那麽大……”才嘀咕到一半,第三下又招呼下來,這一下來的又快又狠,比剛剛的兩下預熱還重,顯然已經是正式的懲罰了。

樹枝一下重過一下下抽在臀腿上,“打吧打吧,打死了把這身血肉還給你,真的就誰也不欠了……”蒙武只覺得驚奇,這小子雖說姿勢趴的歪七扭八,但為何突然間這麽乖不再動彈,仿佛任由他責打一般。對這種古怪的孩子,他才懶得想那麽多,手下仍不停地揮著粗樹枝往那小屁股上狠狠招呼著。

“左五下右五下,打完了一個十。再來一遍……”楚士毅腹誹著蒙武的手法實在比大哥差太多了,十年如一日,毫無新意,小時候打他這麽打,現在居然連打一個不認識的外人,還是一個套路,老頭真心沒意思。

小孩心裏雖是故作硬氣自娛自樂地罵著,但罵著罵著,一些回憶卻伴著疼痛像泉水一樣沖進大腦,他只覺得眼前漸漸模糊了,耳邊突然想起那些永遠忘不掉的聲音。

“小小年紀百教不善,目無君父,無法無天,我蒙武沒有這樣的兒子!”

“恬兒,給我打!狠狠地打!這個逆子,生來就是個禍端,沒有一刻消停的,長大了還得了,總有一天會害死我們全家。”

羞辱、委屈、恨意慢慢地湧上心頭,“二十三,”小孩竟然還記得數,這一下落在前不久大哥才留給他的那道疤,剛剛長出了柔嫩的新肉,雖然隔著褲子,但粗糲的樹刺刺破褲子,刮在粉嫩的新肉上,讓他倒吸一口涼氣,眼淚不爭氣地湧上眼眶,一滴一滴滾落在微微結著霜的泥地上。

“知錯了嗎?”蒙武見他哭了,還當他服軟了,冷冷地問道。小孩沒有起來,沒有回答蒙武的問題,但口氣的確軟了許多:“我忍不住,真的忍不住才出手打斷他腿的,我最恨……恨那些拋棄了孩兒的爹爹……”

蒙武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抽了一下,他住手了,看見楚士毅像只小狗一樣趴在那裏啜泣,他的心再也狠不起來,小孩被蒙武抱了起來。“放……放開本少主……你這個老烏龜、王八蛋、糊塗蟲……”源源不斷的咒罵聲回蕩在這個人跡罕至的山坳孤村裏。

“蒙老匹夫,你聽著,你若敢再碰我兒一根毫毛,老娘這就帶著這一身本事回齊國找我叔父去,我倒要看看你父耗盡畢生心血所創所著的諸般絕技與秘笈戰策,隨著老娘傳入山東六國,將來哪個還會怕你等秦賊?”

這是誰?是娘親在威脅爹爹嗎?小東西脖子被勒得喘不過氣來,想要從這不溫暖又不熟悉的懷抱中掙紮開來。

“把毅兒給我。”是爹爹冷冰冰的聲音,蒙武知道刀子嘴豆腐心的田氏絕不會做出任何不利於他的事,一步步走來,小蒙毅看到爹爹那冰冷的眼神,帶著陌生的寒意。

田氏的防線終於奔潰了,“夫君……夫君……求你……不要,毅兒還這麽小,不過是小孩家家打鬧罷了,馮丞相心胸狹隘,與個孺子斤斤計較,你難道也和他一般糊塗嗎?毅兒……毅兒再淘那也是你的親骨肉啊……”

聽到親骨肉三個字,似懂非懂地小東西直覺眼淚莫名奇妙地湧了上來,可是哥哥說,鬼谷門的男孩子不能掉眼淚。小東西撅了嘴,前兩天紮馬偷懶被哥哥捉住,現在屁股還腫著。

只聽蒙武嘆著氣:“阿英糊塗的是你啊!王上的的全盤計劃一環扣一環,全憑我與馮去疾一文一武周旋著。山東六國、我們朝堂上現在有多少奸佞小人,現在就等著我與馮去疾之間生出間隙,哪怕僅僅是謠言傳出,亦是眾口爍金後患無窮。

蒙武握拳堅定地道,“王上與我生俘韓王安、攻占潁川的謀劃,成敗在此一舉,我絕不能留下任何禍患。馮去疾他不顧全大局,你也要跟著糊塗嗎?阿英,你不是尋常女子,你是我大秦堂堂的左更將軍!”

“是,我是高高在上的左更將軍,又怎麽了?那又算些什麽?”田氏神情渙散,渾沒有往日的勃勃英姿,喃喃著,“阿武,你可知當年我身為大齊郡主,卻偏偏不要家不要國,斷了血脈之親,義無反顧地跟了你。那時候我告訴自己,哪怕明知道你是鬼谷門的少主,知道你是阿翁的兒子,我的大仇家。哪怕知道你這一生也許註定和阿翁一樣的下場,可我既喜歡了你,我認!”

“可是夫君,你忘了……原來說到底,我只是一個平凡的母親啊。”田氏按著胸口,抱著小兒子啜泣起來。小蒙毅朝母親做了個鬼臉,母親竟沒有理會他,真沒意思。

沒意思的娘親又開始哭了:“你和我說他是個天才可惜性子不好,要花力氣好好打磨將來才能成器,我信了你,你又和我說慈母多敗兒,讓我少親近著他,沒得磨得他的性子軟了,我也信了,可阿武,我是一個母親啊……你可知,每一次見你和恬兒罰他我都只能遠遠地看著哭,你知道嗎我的心都跟刀割一樣阿武。”

“為什麽你要這麽對他,你考慮過我嗎阿武?還是你真的覺得我打仗殺人多了冷了血,都已經忘記了自己還是個母親,還是個女人,我原來也會痛的……”娘親嘶啞的聲音在小蒙毅耳畔震動著,母子連心,孩子終於感受到母親的痛苦,哇得一聲也哭了。

“蒙毅,憋回去!男子漢,像什麽樣子!”蒙武命令小蒙毅,小東西不理會他繼續放聲大哭。“還敢哭!”蒙武作勢要打,舉起的大手卻被娘親狠狠地瞪了回去。

田氏撫著小蒙毅的頭喃喃著:“我的毅兒,他還那麽小,生下來就沒被你我好好疼過,這些年你我專心戰事,後來連恬兒也去了邊疆……呵我算什麽母親啊,從沒親手餵過他一口飯把過他一回屎尿,而你,又算什麽父親,什麽也未曾為他做過,如今又讓他犧牲於你所謂的大局,蒙武,你告訴我,我們又憑什麽?”

“就說這次我們剛從韓國回來,我娘倆團聚才幾天,看看你們都對他做了些什麽?不是考他這個就是考他那個,稍不滿意對他不是打就是罰,阿武他才只有五歲啊,不是你們鬼谷門暗血閣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工具!阿武你到底想要他怎樣?要他做另一個恬兒嗎?”田氏剜了眼丈夫,咬牙道,“蒙武,你聽好,你想也別想!”

田氏死死抱著蒙毅,把他勒得緊緊的,生怕一不小心他就會不見了一般,只聽她哭求著蒙武,“阿武……你和阿翁已經打出了個恬兒,難道還不夠嗎!為什麽連我的毅兒也……”

“就算他甚至比恬兒的資質還要好,可是就是有了阿翁那樣才華和本事,又如何?”娘親淒然地搖著頭,“阿翁又有什麽好的,那麽傲的性子那麽大的英雄,最終還不是被君臣父子的枷鎖逼上了絕路,他這一輩子為大秦為鬼谷門又為稷下學宮那些忘恩負義的小人做了多少事,可到頭來呢,又是怎樣的一個下場……阿武你告訴我……你們究竟為了什麽?做這些又有什麽意思!”

“阿英,別人不懂我也就罷了,為何你也……”蒙武苦笑。田氏恨恨道:“我不要懂,我多麽希望我只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女人,因為我嫁的只是你蒙武,而從不是他大秦國,更不是你們所謂的天下……”

作者有話要說:

☆、不放棄毅兒

“父親。”蒙恬是被扶著進屋的,他推開扶著他的家老,勉強擠出一絲笑:“呂伯,不用,謝了。”並示意家老離開。“等等,”奮筆疾書的老蒙武擡起了頭,吩咐家老道,“去後院,取我的馬鞭過來。”

家老擔憂地望了眼蒙恬,痛心地闔上門。“國尉大人這是怎麽了,一百軍棍還不夠嗎。真要要了大少爺的命去才肯罷休嗎!”

“孩兒給父親請安。”蒙恬忍了痛跪地,給父親稽首。蒙武擱下前兩天兒子蒙恬新做送他的兔毫大筆,冷冷笑道:“蒙少帥不滾回去養傷,是鐵了心誤了明早慶功宴的時辰,給老子丟臉不成?”

“孩兒不敢!”蒙恬勉強跪直了身子,抿了抿幹涸的嘴唇,又是拱手於地,一拜不起。“起來,拜什麽拜,老子還沒死呢!”,蒙武騰地站起身來,一腳踢在蒙恬膝處。

“求父親看在兒子這次微薄戰功的份上……”從來為父請命是從的蒙恬居然抗命。

“起來!”蒙武再一次黑了臉喝道,這一次蒙恬聽出父親聲音中的怒意,不敢再有違逆,起了身哀求地望向父親。

只見兒子臉色蒼白,嘴唇都沒了血色,額頭滲著冷汗,鬢角的散發被打濕了貼在臉上,而一襲藍袍後,透著大片的黑色,“裏面已經皮開肉綻了吧,”

蒙武心頭一疼,握著家老遞來的馬鞭子,把馬鞭甩在案上,“滾!看在王上份上,權且饒你一回,今日之事休再提起。”

“爹……”蒙恬雙膝挪前,不識相地哀求著:“爹,不要把毅兒交給王上,孩兒求您!”

“忤逆的東西!”怒氣騰起,馬鞭雨點般落下,十餘下抽在蒙恬血肉模糊的背上,冷汗已經浸濕了藍袍,和背後大片的黑色灘成一處,豆大的汗珠從蒙恬的臉頰滾下,滴在地上化作一小灘,看不清是淚還是汗。

“國事家事,孰先孰後的道理還要老子再教你嗎?蒙少帥!”蒙武氣得抖了鞭子大罵。“還是你真是覺得為父蠢到看不出鄒衍陰陽家的陰謀?就是王上,那也是沒有辦法,只有這樣,才能讓那些亂臣賊子消匿,讓山東六國閉嘴,讓那些蠢蠢欲動的江湖勢力偃旗息鼓,如今只有犧牲毅兒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蒙恬搖頭反駁道:“孩兒不信,不信我們泱泱大秦國,人才濟濟的鬼谷門,竟需要一個五歲孩童的性命來換取政局的一時穩定嗎?簡直可笑!”“啪啪啪”又是數鞭抽下,蒙武邊打邊斥,“好啊!蒙少帥也要學那個天生的逆子,與為父作對?”

蒙恬握了拳默默承受著父親發洩般的憤怒,倏地他低下頭,雙肩不住地抖著:“父親,稚子何辜!父親若是認為是毅兒打斷了馮驍之腿,方才惹怒馮相導致如今之局,那麽請父親降罪於孩兒,重重責罰孩兒。毅兒的武功是孩兒手把手教的,心法也是孩兒一句句講給他聽的,是孩兒貪快教的不好,這才出了岔子。”

蒙武手上尤為停下,蒙恬的哀求聲已帶了幾分哽咽,“父親,孩兒知道,身為我鬼谷門子弟殺伐果決為人刀劍,絕不能耽於任何世俗之情,只是那是我們大人的事,弟弟……弟弟畢竟還小,為何要將他牽扯進來?您想過嗎,母親若是知道,那該是如何的傷心欲絕……”老蒙武沈默了,他背過身去,老邁的嗓音顫抖著:“她不會知道的。”

“爹……”蒙恬嘗試著最後一線希望,只聽見蒙武冷冷地回答:“你回去吧,一切多說已經無用。”蒙恬知道,父親這是在下逐客令,直覺心隨著那一線希望越沈越低。

“毅兒!”蒙恬把正在做著美夢的小包子搖醒,小蒙毅搓了搓眼睛,天才剛蒙蒙亮,討厭的哥哥,總喜歡擾人清夢!蒙恬把蒙毅從被窩裏抱起來,聲音輕得有些古怪。“跟哥哥走。”他粗手粗腳地給小包子套著衣服。“哥哥,穿……穿反了。”小包子不悅的埋怨著,哥哥總是逼他自己穿衣服,穿不對不但挨罵,還要被蒙少帥上升到軍容一個高度。“哼,明明自己都會穿錯嘛……”蒙恬知道這小子有起床氣,輕聲斥道:“不許嘀咕。”

小包子撅了嘴,卻見哥哥把兩只手搭在自己的雙肩上,曦光掃進屋內,哥哥的眼睛亮得出奇。

“毅兒和哥哥說,毅兒現在是小男子漢了,即使沒有哥哥保護,也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地活著,對不對?”

小蒙毅從哥哥嚴肅的眼神中看出幾分端倪,竟哇得一聲哭了,抱著蒙恬的脖子撒嬌:“哥哥,哥哥這是不要毅兒了嗎……毅兒不是男子漢,毅兒是小孩子,毅兒不能沒有哥哥……”蒙恬心中一酸,卻習慣性地把小家夥橫過來,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和你說過多少回,不可以流馬尿子,又不長記性嗎?你這樣子哥哥以後不在身邊怎麽叫哥哥放心?”

以前那討厭的馮少爺說他是沒人要的小禍種爹爹和哥哥才老打他,可毅兒才不信,一掌就劈斷了他的腿,可是真的被他說中了嗎?毅兒現在真的怕極了。小孩嚇得哭聲整個兒顫起來,蜷過身子死死抱了蒙恬的腰:“哥哥,哥哥不要……爹爹和娘親不喜歡毅兒,連哥哥也不喜歡毅兒了嗎……”

蒙恬想要把小東西的手撥開,只見他把自己的腰帶攥得緊緊的,死活不放,“哥哥不要不喜歡毅兒,毅兒改,真的改……毅兒再也不扯謊也再也不壞規矩,再也不故意氣爹爹了,哥哥要毅兒幹什麽毅兒就幹什麽,毅兒絕不鬧了哥哥……哥哥,毅兒沒有騙哥哥,真的哥哥信毅兒……別不要毅兒……毅兒怕……”

淚水湧上蒙恬的眼眶,可是蒙毅如果再哭下去,恐怕驚得了府裏其他人,如果惹來了父親,就再也走不了了。

“下來,不許哭。”蒙恬狠心斥道。剛才被哥哥嚇到了,孩子認命地從蒙恬身上爬下來,捂著嘴死忍著眼淚,兩個小肩頭控制不住一起一伏,顯然還在抽泣。

蒙恬嘆了口氣,“過來,”他摟著弟弟,把額頭頂在弟弟的小額頭上,聲音輕如細蚊,“去了大梁尉繚家,一定要聽尉繚大師伯的話,要懂得保護自己照顧自己,那裏可沒人會像家裏人這樣縱著你的性子,你若乖乖的,哥哥一定想辦法接你回來。”

“哥哥,毅兒要跟哥哥在一起,不要去大梁……”看哥哥瞪來的眼神,孩子偃旗息鼓,低了頭。蒙恬按了按小弟的腦瓜子把他背到背上,小蒙毅聽到哥哥輕輕地道,“毅兒不要怕,哪怕所有人都放棄了毅兒,哥哥也不會。”

“爹爹毅兒不敢了,不敢了……哥哥……哥哥救毅兒……”蒙毅趴在在獵戶家粗陋的榻上,身上橫了塊麻布,嘴裏卻說著亂七八糟的夢話。

獵戶家的女人擰了把熱毛巾擦去孩子額上汨汨滲出的冷汗,見守在榻邊的蒙武一聲不吭,啰嗦道:“老人家,少俠是不對,但你下手也忒重了……我家男人也沒怪他了,再說了,這少俠本事再大到底還是個娃娃啊……還是個沒爹沒娘的可憐的孩子……”那村婦嘆了口氣,身邊灰白的頭顱一震,垂了下去。

她伸手揭開那塊布,只見了蒙毅背部、臀部上布滿的那些縱橫交錯的新傷舊疤,女人不忍看下去,心疼地抹了抹眼角,喃喃道:“好好的孩兒,小小年紀哪成想遭過那麽多罪,也不知道是哪些個天殺的黑心腸,怎麽能下得去手……若是叫這孩子的親爹親娘瞧見了,豈不活活心疼死?”

那灰白的頭垂得更低了。

女人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忙道:“老人家,俺不是說您黑心腸,您別生氣,俺個村婦說不來話。”見蒙武不回答她,只得提了水出去,嘮叨著去看外面正煎著的藥。

屋內只剩下二人,灰白的頭突然擡起,少年銀白的面具被慢慢揭落……

那握了一輩子刀槍、長滿老繭的老手輕輕撫著清秀如女孩兒一般的一字長眉,“啪”一顆晶瑩的淚珠打落在少年的眉間,漸漸散開……

打著補丁的被褥被緩緩提起,又輕輕地蓋在少年背上,遮住少年那些傷口,卻遮不住蒙武心頭不堪回首的往事。

粗糲的指頭緩緩劃過少年的胸口,卻停滯在那個殷紅的雄鷹標記上,老蒙武慘然自言自語:“阿英,阿武這輩子,欠你、欠他的,恐怕怎麽也還不清了……阿英,你說的對,我早已沒有臉面去陰間見你了,阿英……”

白頭默默垂下,大秦國以盡公忘私、冷血無情著稱的國尉大人居然泣不成聲,抱頭反覆喃喃著:“阿英……”

蒙毅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傍晚。狗蛋媽正端了碗熱湯進來,看到蒙毅醒來了,驚喜道:“老人家,快,孩子醒了。”蒙武進得屋來,神色古怪,呆了半晌不說話,最後陰陽怪氣地道:“楚少主倒是嬌貴,如此小傷也能養上那麽久?”

“許是牽蠱術發作了,”蒙毅按了胸口,白了蒙武一眼要坐起來,卻見了正坐在床上玩著他的面具的小狗蛋,心頭頓時大慌,一把搶了回來要手忙腳亂地戴上,卻聽蒙武笑道:“還帶那勞什子做什麽,怎麽?嫌你爹媽給的小模樣不好看嗎?”蒙毅被噎住了,懶得搭理這莫名其妙的老頭子。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反正都叫他看去了,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了,不過以真面目面對蒙武,蒙毅只覺有些不習慣,下意識低了頭,不敢再看父親的眼睛,捉了自己的衣角倚在床邊,撇嘴不說話,活脫脫變成一個天然呆而無害的普通孩子。

蒙武見自家兒子又呆又萌的乖模樣,只覺得有幾分好笑。

蒙武哪裏知道小東西心中的小心思。“不要做夢了,國尉大人日理萬機,哪裏又會記得你個逆子的長相,認不出來是該的。”雖是這樣自我安慰著,但蒙毅心頭不由生出滿滿的不甘,目光劃過身上那件新換的麻布衣衫上,蒙毅猛然一驚,摸了胸口,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蒙武,只見蒙武已然背過身去給他盛了一碗藥,遞到他嘴邊。

蒙毅把藥推開,顫聲道:“我的墨衣呢?是你給我換……”蒙武見小家夥不配合,惱得捏了蒙毅的鼻子,直接粗魯地把藥給灌了下去,差點沒把小孩嗆到。卻聽蒙武冷冷道:“小子想得倒美,老子堂堂一個國尉,豈能親自伺候你個墨家的小狼崽子?”

那女人見狀忙上前拍著小孩的背,埋怨地瞥了一看就不會餵藥的粗老頭,溫聲道:“你的衣裳嬸嬸拿去洗了,還沒幹呢……這身衫子是隔壁借的,他家二狗子與你一般大,少俠莫嫌棄。”

蒙毅臉一紅,忙道:“謝謝嬸嬸,我……”女人見蒙毅叫他嬸嬸,極是高興,掩口輕聲道:“你個男娃子羞什麽勁兒,放心,嬸嬸幫你換衣服的時候沒人在,就嬸嬸一個。”

“原來如此,”蒙毅心裏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失落,低了頭偷偷瞥了面色陰冷站在身側的蒙武,“我糊塗了嗎,若是認出我,以老頭子的脾氣哪裏能這麽冷靜,也許上來就兜我一巴掌。”

小家夥正胡思亂想著,卻見那裏正一瘸一拐地進來了,走到蒙毅面前,撲騰竟跪下了,把小東西嚇了一跳:“你跪我幹什麽!”

裏正道:“俺聽這位老人家說,少俠您是墨家的少主,村裏老人都說墨家濟危救困,救人無數,俺想求墨家少主子救俺這村子八十四口人命。求少主子。”說著磕了個頭。

蒙毅看了眼蒙武,上前把那男人扶了起來,“本少主有什麽幫得上的,您只管說就是。”只聽裏正道:“俺想請墨家……墨家收了俺家狗蛋兒……”

蒙毅聽得這話,頓時炸毛,若非是蒙武在旁,他恐怕氣得打斷這漢子另一條腿,指了裏正恨聲道:“你不要狗蛋兒就直接說,還八十四口人命,不要臉!你以為本少主是三歲小孩嗎?該死的混蛋爹爹……”最後一句聽得蒙武不爽,忍不住把小家夥按回榻上,“讓他把話說完。這麽毛躁的性子怎麽當得一派少主?”

“我怎麽當關你鬼谷門長老屁事?”蒙毅一向悖逆的回答讓蒙武見怪不怪,卻也一時拿他沒轍,二人就這麽互相幹瞪著,倒是那漢子打破了父子二人的僵持,“少主誤會了,狗蛋兒是俺的親骨肉,俺怎麽可能再做那樣的混賬事兒,只是俺真的是不得已啊……”只聽那漢子敘敘道來。

原來這獵戶村原是同族,世代居住這風陵關的山坳裏,原本屬於魏境。但秦滅魏後,由於地處兩境之間,這裏成了一處無人管轄的村落。秦魏交戰多年,風陵關匪患成疾,百姓不堪其苦。“從前魏國人雖然也不管俺們,但是俺們村子普通人一般尋不著,自給自足倒也太平,可是就是去年冬天開始,山那頭來了個姓張的山大王,手下養了的百來個土匪,都帶著功夫,每來一回就搶糧搶錢搶女人,還要俺們村的男人隨他上山做土匪,若是不聽的,就一刀殺了……”

只聽蒙武道:“你們既歸了大秦,就是我大秦的子民。匪患害我大秦子民,大秦官軍自是義所難辭。魏戰後,老魏國原來的各郡各縣應當都接了國尉府戰後法令,你應當將你們村的情況上報風陵關官軍,讓他們出兵平匪才是。”

漢子點頭道:“老人家說的俺自然想到了,可那風陵關縣守說了,俺們村現在八十四口二十四戶,大秦的法令規定二十五戶一裏,我們村少了一戶,不能算成一裏,要等他尋了其他村子跟俺們湊好了,才能報給上面。這一來一去,也不知道要等多久,到時候俺村的男人怕是都被土匪殺光了,大秦更不管咱了。俺只好去尋了俺那嫁了風陵關縣裏的兩個堂姐,勸她們和家小搬到俺村裏來,可是……”

說到這那女人唾罵道:“他那兩個堂姐真不是東西,當年她們爹死得早,俺男人他爹活著的時候好吃好喝把她們養大嫁到城裏,現在倒好了,貪圖俺男人他爹留下的幾個錢,竟和俺男人說,要搬來村裏救俺們可以,除非俺男人沒有孩子。這算盤打得可好,俺男人是他家這一輩的單傳,只有沒有狗蛋兒這正苗兒,俺家家產可不就是她們婆家那些個外姓人的了嗎?呸!”

女人又狠狠地捶打著自家漢子:“她們說得你也能信,你以為真丟了咱兒子,她們就能幫了你?那些個黑腸子的女人,老娘當年一看她們,就不是啥好東西……”

漢子臉色通紅,面帶愧色,懦懦道:“俺真的不知道咋辦了,三天前,土匪剛來過,又殺了趙叔家兩個妹子,俺真的受不了了,一時糊塗了就把狗蛋兒帶到了風陵關城裏頭……回來的路上俺的心裏頭跟被刀割了一樣真想殺了自己……可是俺不能死,俺是村裏的裏正啊,村裏人的命就是俺的命啊……不是俺怕死,俺不能死,俺死了這一村老的老小的小更沒有活路了……”

說著大男人掩面哭起來,女人不再捶他了,趴在他肩上也跟著泣不成聲。

蒙武聽得老淚縱橫,卻聽蒙毅冷冷道:“你不但是個混蛋爹原來還是個笨蛋爹!就算你那蛇蠍心腸的堂姐搬了來,秦國官軍也不會來救你們。就算現在你們湊齊了二十五戶,本少主保管那個只知魚肉百姓的縣守還是能挑出個不合秦法的錯處來,他們明擺著是存了心不管你們的死活,也就你這笨蛋信!”

“放肆!敢辱罵我大秦官軍,還懂不懂王法?”蒙武呼了手掌要扇蒙毅的耳光,卻見小家夥昂起頭冷冷地盯著自己,一字長眉下盡是挑釁的目光,嘴角浮現一絲鄙夷。

蒙武腦中突然閃過那個曾經記憶裏怎麽打都要和自己對著幹反著說的小小頑童,大手緩緩放下了,蒙毅不可置信地望著蒙武,嘴上卻還得寸進尺道:“怎麽?本少主說的不對嗎?還不是你們大秦養出的見死不救玩忽職守的好官!這種狗官,就該一刀殺了幹脆。”

蒙武瞪了蒙毅道:“我們大秦的縣守如何,輪得到你這個毛頭小子來評說嗎?克己覆禮,忠君本分,才是你這個年齡該做的事。”只聽蒙毅冷笑:“呵呵那本少主倒想要請教國尉大人,我這墨家的少主究竟是要覆哪一朝的禮節,忠哪一國的君主?”

“你……”蒙武臉色鐵青,半晌才緩過氣來,卻見蒙毅已經從榻上翻身起來,扯了扯腰帶,發髻隨手一挽,縱身躍起,徑直從窗戶跳了出去。氣得蒙武跺腳卻來不及了,這小子似是故意趁了蒙武不備,早已有所準備,運起輕功飛毛腿也似,眨眼沒了去向。

作者有話要說:

☆、虎毒食子乎

寒風吹起袍角,靜靜註視著山崗下那一招就撂倒了二十來個山匪的蒙毅,向來眼中不揉沙的蒙國尉也忍不住微微頷首。

小兒子武功大進,蒙老頭心頭原是生出幾分驕傲,但眼見蒙毅手中長劍中透出的隱隱藍光,“呵又是天鬼真炁嗎?”

恍惚間,眼前的小兒子仿佛化身為二十多年前神農山上那個狂妄無比的墨袍少年,被王翦和自己打得滿地找牙卻死不認輸的家夥,那個差了點成了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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