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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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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而能讓父親蒙驁親口說出對不起三字的人……過往的恩怨情仇閃過腦海,蒙武哼了聲,頗有些不是滋味:“不過短短幾年之間,相裏此獠竟將毅兒□□成這個模樣,倒是當真沒有藏私!哼,莫不是還記恨著當年的事,我看他讓毅兒做墨家少主,絕非看上我兒的才智這般簡單,就是要報覆我鬼谷門,報覆先父報覆我!”

老頭子越想越氣,不過半刻鐘功夫,卻見蒙毅已然撂倒了所有的小嘍嘍,和那姓張的山匪頭頭鬥在一處。

“停停停……”見得蒙毅劍招,張山匪竟忍不住收掌問道,“敢問少俠是神農山墨家哪家首領的弟子?”劍入鞘,蒙毅背手而立,冷冷答道:“小爺的名號,你個山野匪類也配問?”日中的太陽光掃過劍鞘上一個依稀落漆銹字——墨,張山匪倏地單膝跪下,向蒙毅行禮道:“跌鼻子首領三弟子張耳見過楚少主。”

“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嗎?”蒙武老兒忽然間飄落蒙毅身邊,言語中帶著譏諷,氣得蒙毅跳腳,然而事實如此,無以反駁,蒙毅上前狠狠地朝著張耳的胸口就是一腳。“少主聽張耳解釋!”

“還有什麽好解釋的?”蒙毅長劍出鞘,橫在張耳脖頸上,冷冷道,“我墨家弟子第一條就是要兼愛非攻,以天下之親為我一人之親,你濫殺無辜,辱我墨家清譽,光這一條難道還不該受我墨法懲處嗎?”

“墨法?現在不止魏國,連大楚帝國都要亡了,還有甚墨法?”張耳笑得很是輕松,”楚少主,張耳現下已破出墨家,再也不是墨家弟子了。張耳喚您一聲少主,只因為非攻大會上親見了您那通神的機關術,您雖然年紀小,但我等墨家子弟,只知術業專攻,先達者為道,不分長幼,因此張耳對您的才智由衷佩服,今日才以弟子之禮見之。”

蒙毅嘴一撇:“叛徒休要阿諛,本少主不吃這套。”劍身推出,張耳倏地一個旋身,人影卻閃在了蒙毅右側,避開蒙毅劍鋒,朝蒙毅搖頭道:“楚少主說得有理,張耳雖是一介叛徒,卻也是無奈而為之。想張耳當年也是信陵君座下門客,信陵君待我親如兄弟,若是求取富貴利祿之人,何必加入以苦修聞名的墨家,而今又何以淪為風陵關一介山賊匪類?”

蒙毅挑了挑眉,示意他接著說下去,只聽張耳嘆道:“少主年少,只知墨家之義,又怎知這亂世紛紜,弱肉強食不過天理。何況如今亂世,自是大家各憑本事的時候,連稷下學宮那些個自詡‘舍生取義’視‘富貴如浮雲’的儒學大師都已經開始變賣六國各地巨額產業,唯恐秦人一路向東打下他們的齊國老家。這些大宗師們,危難之際,卻只關心一己錢財個人性命,還配與世人談什麽仁義道德?”

不顧蒙武在場,蒙毅應和道:“說得好!儒家最是道貌岸然,所以我們墨家的祖師爺才要創立墨家,把這些謙謙君子扯蛋的牛皮統統給捅破了,看他們還敢裝!”

張耳拊掌笑道:“照啊,張耳年輕的時候也是這般想,所以不惜放棄一切富貴投入墨家門下,希望真正地做一點事情,來日以墨子之道,救天下百姓於疾苦之中。可是這些年從著跌鼻子首領,以為殺了許多大秦的狗官,救了許多六國的百姓,但是最後百姓得到了什麽,我張耳又得到了什麽?”

“少年時的正義與血氣,最後卻統統成了他人助紂為虐的武器。那是何等的悲涼……我們這些螻蟻般的賤命,早晚還不都是秦賊手裏待宰的羔羊嗎?有什麽區別……當年大梁城破,張耳奉信陵君遺命死守大梁城,出城死戰時一念不忍留了眾弟兄於城中,可是後來……除了眼前的百來人,其他人均被王賁一把水淹死在大梁城中……”

“少主告訴張耳,張耳還能再信什麽兼愛平生的鬼道理嗎,張耳還能再等下去嗎?張耳當時就發了誓,此生但為滅秦覆國,不擇一切手段,斷不會再有婦人之仁之念,所以才拉起了這支人馬,為將來覆國謀也。少主天縱奇才,怎的堪不破這個簡單的道理?”

半晌,卻聽少年淡淡笑道:“你自己不信、做不到便罷了,卻要拉著別人和你一起不信一起墮落嗎?再說了,我楚士毅堪不堪的破你何幹,可笑至極!陰陽家的說客,主意竟打到本少主頭上,癡人說夢嗎?”蒙武笑著背手而立,看著兩人的爭辯。

“這小兒實在是個怪胚!我剛剛的掌法除去我自己的門道,只摻了三家武學,他聽我辱罵儒家又叛出了墨家,顯然只剩下陰陽家了……可是我明明只摻了一招半式的噬魂咒,竟也叫這小兒瞧出來了?”張耳臉皮微微一紅,眼中閃爍,哈哈笑道,“都說墨家少主博聞強識,今日我才見識到。那張耳也不必掩飾,張耳目下師從陰陽家,如今天下大亂,少主一身的絕世機關術,若加以陰陽家咒法禦之,假以時日,怕是天下人心都將在少主的掌握之中,那時候想要滅秦就滅秦,想要救百姓於水火就救百姓於水火,想要行非攻之道就行非攻之道,還不是少主您說了算?”

這話說得蒙毅沈默了,卻聽張耳繼續道:“張耳知道金銀財帛這些東西,少主根本不屑一顧,但是如果張耳願以陰陽家‘噬魂咒’咒譜換取我這百餘兄弟的性命,不知這筆交易少主瞧得上否?”

蒙毅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自幼是個精力太過旺盛的小孩,對什麽都感興趣又多少雨露均沾,尤其是一些不許他碰的“歪門邪道”,越是不許他碰,他心裏越是癢癢,陰陽家的武學是師門禁忌,然而當年在塞外眼見鄒衍能與自己那深不可測的師尊鬥了千餘招也未分出勝負,這樣好玩的東西對他怎麽可能沒有誘惑。

“回了神農山,恐怕在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也好,只不過看看,師尊不會知道的。”眼見張耳從懷中摸出羊皮卷軸,蒙毅站在原地,手搓著褲腿猶豫著,不知怎麽的下意識伸手去接,

“啪!”掌心被拍落,只見蒙武狠戾的目光掃來,“不許學!”蒙武喝道:“陰陽術詭異難測,正邪不分,多少人修得走火入魔成了廢人,也是你這點內功修為可以去碰的?”

不說還好,這一說倒徹底激起了蒙毅的好勝心,在蒙武的瞪視下,小家夥劈手奪過張耳手中的咒譜,卷進了袖中。雖然蒙毅知道換了相裏子也許也會這樣說,但偏偏這話蒙武說他就是不愛聽,於是蒙毅回敬道,“殺人如麻的鬼谷門人也跟我說什麽正邪,呸!”蒙武向前邁了一步,“拿出來!不然我保證你會後悔。”

蒙毅完全沒有被老頭兒的要挾嚇住,倒是回頭對那張耳一笑,一臉萌笑讓張耳都有點受寵若驚了,“張大哥,既然學了你陰陽家的咒術我也算是你的記名師兄弟了,你氣度不凡,小弟甚是欽佩,敢情你我真的結拜為兄弟如何?”張耳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忽冷忽熱的怪小孩,也不知道該不該點頭。

蒙武知道蒙毅在故意氣他,老臉鐵青鐵青,攥緊的拳頭倏地揚起,眨眼間身後站了二十來個黑甲衛士。黑甲人漸漸走近,他們胸前那一模一樣熟悉的雄鷹符號讓蒙毅看得眼睛疼,“好家夥,山村野嶺的,鬼谷門暗血閣的狗腿子真是哪裏都有……”

蒙武沒有溫度的四個字回蕩在山間:“一個不留。”

風陵渡口,自古以來河東河南關中咽喉要道,兵家必爭之地。

一葉小舟剛剛離岸,聽著船老大有節奏地搖櫓聲,舟頭的老人望著水面上那些飄不走散不去的寒氣,陷入了靜靜的沈思。舟面倏地一沈,水花濺起,打破了老人的沈思。

“小子來了?”蒙武沒有回頭,就像料到蒙毅的到來一般。只聽身後少年笑道:“暗血閣鬼腿子那點本事,也夠小爺和張大哥咥的?”

“放肆。”“啪”臉上重重地挨了一掌,少年摸了摸迅速誇張腫起來的臉頰,突然笑出聲,依舊是玩世不恭的語氣:“怎麽,不喜歡我和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張耳稱兄道弟嗎?您越看不起他,我越認他做大哥!我倒要看看,他和我那個完美無瑕的好哥哥究竟差了多少?”

原來他早已經知道了,竟還敢如此悖逆!蒙武氣結,回頭指了蒙毅說不出話來,原先腦中想的相認以後一套教子立威的戲碼統統化成了泡影。小東西歪著脖子,一副要死不死等著他出手的賤相,讓蒙武頓時一點也不想動手了。“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只見蒙毅的身子一晃,半晌搖了搖頭道:“原本一直在懷疑,但就在剛才……證實了……”

蒙武啞口無言,二人都不願再看對方,蒙武心頭仿佛滴著血,卻背過身去,將心頭的千言萬語壓下,因為他們父子之間,橫亙了太多沈重的東西,無從說起無從梳理,他心頭生出蕭索,“難道被李信這小子說準了,老夫確實是年老心暮了,不,不是心暮,是心涼了……涼得受不得一點熱,涼得都不認識自己的心了……”

望著父親踽踽的背影,蒙毅默默跪下,給他磕了三個響頭,第三個卻被蒙武回身攔下了,蒙武蒼老的嗓音顫抖著:“你什麽意思?”蒙毅沒有回答,只是跪起身反問:“我折回來只是想問問您,剛剛您,真的想要我的性命對吧?哪怕一點點……有麽?”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父親,只等他說一個有,立馬轉身就走,不必再有任何留戀。

蒙武狹促地望著小兒子,居然笑了:“怎麽,你小子不是覺得自己聰明絕頂嗎,竟也有不明白的時候?”修長的睫毛遮住了孩子的墨玉色的眸子,只聽蒙武嘆道:“虎毒尚不食子,天下哪裏會有父母,舍得的了自己孩子的性命?”

蒙毅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下意識的躲開那只向自己頭頂伸來的大手,蒙武一楞,蒼老枯槁的手僵在半空中。

作者有話要說:

☆、舟頭赤子心

蒙武嘆道:“老夫給你小子說個故事吧……”小東西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抱著膝蓋坐到船頭的另一邊,望著水面發呆,蒙武卻沒有管他在不在聽,只是敘敘地說起了故事。

“自齊威王以來,百年間齊國稷下學宮一直是天下學問與武功聚集之地,因為那時齊國論學自由不治而論的國策,稷下學宮招徠學士高手,從不論高低貴賤,門派分殊,來者不拒,切磋學問,較量武藝,風頭一時無兩,然而四十年前,其間武功最為出色的莫過於六位絕頂高手。”

見蒙毅閃過不屑的眼神,蒙武頷首道:“不錯,我說的正是江湖人稱‘儒道墨法,陰陽鬼谷’的那六個人。先說儒家荀子大師,他六藝武功,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天文地理,星蔔雜學,無一不曉。若是論武學之廣博,天下無人及得上他十一……”

剛還在發呆的蒙毅,聽得父親這話,卻忍不住發表言論道:“師尊說荀老頭是儒家難得有趣的人,可是他脾氣古怪得很,做稷下學宮祭酒的時候就只管自己快活,教學生很不負責任,儒家很多人不喜歡他,所以他根本不能代表儒家!再說了,荀老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躲在沂蒙山這麽多年,都不知道死了沒……”見蒙武眼神有變,小家夥識趣地打住了,只聽蒙武繼續道:“商山四皓夏黃公崔廣先生是道家南華老人生前的二弟子,沖淡寡言,已是人瑞之年,其道家內功之深,恐怕無人能知,他的武功與醫術每一次現世,均是驚世駭俗的劫難之際。”

“裝神弄鬼,真的沖淡寡言,還現個屁的世?”蒙毅心裏嘀咕著。蒙武瞥了他一眼,終於到了墨家,看著蒙毅激動的眼神,蒙武笑道,“你師尊的機關數術之學雖是天下第一,所造利器機甲雖不比當年巨子腹鬼斧神工,但也配稱得上一個巨子,可論及墨家武學,他卻比我好不到哪兒去,更不用談做荀夫子和夏黃公的對手了。”

蒙毅正要反駁,倏地明白蒙武的意思,只聽蒙武笑道:“墨家游俠長老項燕名狂實狷、為民而戰、義不辭死,二十餘歲就自創天問掌成為一代宗師,一身墨家絕學傲視群雄,卻將墨家巨子之位拱手相讓,兩代巨子都視他為墨家肱骨,哪怕你大父當年對他也極是欣賞的。”蒙毅眼中閃過激動驕傲的眼神。

“贏長老出身我秦國宗室,法家武學法度嚴謹,狠辣實用,,可惜自韓非去後,他便再無出世之意,專心閉關隴西大山了。”蒙武嘆著接著道,“剩下陰陽家與鬼谷門,自便是鄒大師與你大父了。你大父我不與你說,記住,子不論父,這是你大父立的家訓,你小子說說,小時候因為這個我打過你多少回……”言下之意是自己不願壞了這規矩,蒙毅哼了一聲,表示他就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東西。

“只有鄒大師……”蒙武眼神突然陷入了茫然,“那是我一場噩夢罷……”

只聽蒙武道:“當年你大父過世,我悲痛欲絕,早已在燕趙之戰之後遁世匿跡的鄒大師突然東來祭奠我父,言語之中流露出入秦之意,令我一時鬼迷心竅,不知怎的竟信了他,並將此事告知王上。王上與我說鄒大師陰陽咒法尚是其次,但是鄒大師名揚天下,若能利用其聲名威望,改善我秦國在山東六國的惡名,攻打六國將會順利很多。”

“你大父生前曾言,對待陰陽家咒法當如敬鬼神,既然不知其道,當學孔子敬而遠之,可是我那時心想,鄒大師那時已是耄耋之齡,又是一代宗師,當不至於行陰暗小人之謀,也就附和了王上。哪裏知道鄒大師入秦之後,廣收弟子,他門中弟子許多早年受過燕王恩惠,入秦後竟大肆宣傳鄒大師的五德終始論,朝野內外陰陽循壞之說盛行。更叫我害怕的是,我暗血閣暗衛調查發現,陰陽家門人不僅以此論鼓吹誘惑朝中大臣,更是以此論煽動那些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讀書人,他們通曉奇門術法,善於掌控人心,連宗室也開始風靡這虛無縹緲的學說。”

“需知讀書人最忌資質不及而怨天尤人者,不修己而生亂犯上,不從正道斷章取義得一時之名而鳴鳴自得,於世於己實則毫無裨益。此類小人雖易壞局,但資質有限並不成事,俱在王上與我的掌控之中,然而我們怕的是他們背後的陰陽家,那深不可測的鄒大師和他背後,那些東方六國無法預料的勢力。直到暗血閣來報,鄒衍的小弟子公梼生與韓王安勾結的書信來往,然而那書信卻被陰陽家施了咒術,閱後自行焚化,再無證據留下。”

“當此滅韓關鍵時刻,王上不能再容忍下去,然而秦法公明,若是要治陰陽家的罪,王上怕是要背上殺害聖賢的名聲。我身為大秦國尉,責無旁貸,便從了王上口諭私派了鬼谷門暗血閣暗衛去剿了鹹陽陰陽家的據點,誰知此事徹底惹怒了陰陽家,惹下了後患。”

蒙毅倏地打斷顫聲道:“所以……所以陰陽家反咬了鬼谷門一口,說鬼谷門中有亡秦之讖,而那個亡秦之讖,就是我……我命克秦水,不該活著……”

蒙武驚訝他的穎悟,點頭道:“宗室當時十人之中有八人信奉五德終始論,紛紛上諫王上聽從陰陽家的讖語以絕後患。那時我鬼谷門的長老、將軍們均在韓國、燕國各自的戰場上未歸,朝中只我一人苦苦支撐。”

“馮去疾因你傷了他的兒子致使他殘疾終生心中有結並未如往常對我施以援手,儒家出身的王綰丞相性子過於柔懦,不敢與宗室抗衡,而法家廷尉李斯,呵呵他向來明哲保身永坐壁上觀……”

“俘獲韓王安之事我鬼谷門已行了許多從未有過的陰晦之舉,王上已經為我鬼谷門擔了莫大的風險,為平覆陰陽家和朝中朝外眾口鑠金,我只有將你交給王上才能穩定政局。後來你哥哥不惜違抗我軍令,冒死求見王上,最後王上終於接納他的建議,將你交給陰陽家的途中暗中找了一個小奴隸掉了包,而你,則被我和楊端和替做那個小奴隸,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去了楚國戰場……”

“待你尉繚師伯與王師叔回朝,王上大舉反撲,以霹靂手段一日之內肅清朝野,那些心懷異心之人紛紛噤若寒蟬,待大局已定,我回去楚國找楊端和,他卻告訴我你不見了……”

說到這裏,蒙武被打斷了,袖袍被扯了一下,他轉過頭,月光下小兒子迷離的眼神隱隱浮上了一層朦朧,不知是水面上的霧氣還是淚光。

“原來……原來那不是鄒大師算出來的嗎?我不是個禍種……害父害兄,禍國殃民……我一直以為……”孩子喃喃著,蒙武的心頭一抽,那時以為他小,什麽都不懂,原來竟可以把這些大人間的鬼話記到現在。是啊蒙武忘了,他本就是個過目不忘的孩子,他既然能記住了那些父兄長輩逼他記住的,又如何指望他忘記那些他們希望他忘記的?那些別人不經意間給的傷害,就像孩子身上的疤痕,牢牢地刻在他心上。

蒙毅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劃過臉頰,“我以為……馮家哥哥這樣罵我,我恨,所以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腿,在墨家的時候他們也這樣罵我,誰罵我我就打誰……我以為我不在乎他們說的,可是有一天他們說著說著,說得我都信了,我真是個禍種……誰沾上就倒黴,誰都不要的禍種……”

“閉嘴!”如此小兒女狀讓蒙武心頭生出一種不悅,老頭子皺了皺眉頭:“剛跟你說過子不論父,罵你兩句難道你還要記恨為父不成?相裏子這些年慣得你什麽規矩?”蒙毅咬牙道:“怨不得師尊,您知道的……我生來就學不會規矩的。”

“你……”看到兒子一副懨然的小模樣,蒙武又不舍得打他,腦中浮現出那日看到他背上的那些鞭傷,像一場夢魘揮之不去,蒙武終於忍不住問:“你師父究竟對你如何?”蒙毅頭也沒有擡,“師尊對我親如父子,我在墨家再快活不過,不勞您老操心……至少,我在墨家想做什麽做什麽,才沒有鬼谷門那些無聊透頂的破規矩!”

“哼,他若真心待你,理應讓你躲回神農山地宮裏好好研究你最喜歡的機關數術,你當你小小年紀就看得清這世間的是非黑白嗎?你小子還太嫩,不要以為那個張耳誇你兩句你就飄飄然了,他背後是誰你知道?就你這點心機道行真以為這個世道這麽簡單嗎?哼,相裏子那廝逼你做什麽勞什子墨家少主,卷入這些個骯臟的勾當,不是把你往火坑裏推,還能是什麽?”

“火坑,這個火坑明明是你們秦國要挖給天下人的,還有臉怨我師尊?”蒙毅擡起頭,雙眼通紅,“師尊教我的是非黑白,又與您的是非黑白何幹?這些年他待我如何,我心裏比您更清楚……”

好個軟硬不吃的逆子,蒙武快氣瘋了,面對眼前這小兒子,頓時心頭產生一種孺子不可教的無力感,在舟面上打了幾個圈,只聽蒙老頭無奈嘆道:“為父今日對你掏心掏肺、坦誠相告,在你小子眼裏,竟是這般無趣嗎?“

蒙毅沒有吱聲,突然間,他站起身冷冷道,“多謝國尉大人的掏心掏肺,然而秦楚有別多說無益,我楚士毅一身罪孽怕是受不起……雖然暗血閣已有人接應您,但本少主自會說話算話,將您平安送至鹹陽……但,請您不要再逼我。這樣對您,對我,都好……”不等蒙武說話,少年已然轉身離去,舟一輕,只剩一江冰冷的月光,照得蒙武入骨的寒。

作者有話要說:

☆、鬼谷之蒼鷹

鹹陽蒙府。夜。高大身影從在蒙府長廊中穿過。

蒙少帥端著洗腳水,“吱唔”門被推開了,眼前的場景深深刺痛了蒙恬的雙眼。

昏暗書屋一角,七八個酒壇告磬,發髻散亂的父親趴在案上打鼾,蒙恬走近,燭火點亮,蒙恬取來長袍蓋在父親身上,這才看清他懷裏抱得死死的,卻是母親的靈位。

寒風從窗外吹進來,裏面夾著小雨,打濕了案上的書帛與父親的灰白的發髻,蒙恬站起將窗戶一一掩上。蒙武被雨聲驚醒,看見蒙恬,自知窘態,不由有幾分尷尬,怒道:“混賬,誰讓你進來的,怎麽?連你也不把為父放在眼裏了嗎?”

三日了,自從父親回來後,一向自律極嚴的父親把自己關在這裏醉酒整整三日,蒙恬已然心痛得說不出話來。他默默地端起那盤水,走到案邊,又跪下伸手試了試水溫,“爹……”蒙恬低低地喚著,蒙武半晌沒有回答,末了嘆了口氣,撩起下袍,任由蒙恬將他褲腿小心翼翼地挽起,泡在水中。

粗糲的手指撫著皺縮的皮膚,老蒙武不甚舒服,微微皺眉,兒子那雙未及三十歲的手長滿了老繭,挽起的臂上道道疤痕,這些戰場的饋贈,深深刺痛著蒙武的雙眼。老蒙武回頭望著案上妻子的靈位,自言自語著:“阿英,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蒙恬的話打斷了蒙武的哀傷,“父親,此次我各路秦軍損傷雖大卻未真正傷了元氣,幸得父親求援及時,最後還是保住了平輿一線。楚軍從未如此大勝,如今想必矜驕之氣大盛。因此孩兒覺得,半年之內,是我軍再次南下的最好時機,若是錯過,怕項燕借此喘息之機,徹底重整楚國軍中內患,楚軍彪悍人眾,不比他國,此時不下,將來我們要下楚國,恐怕更難了……”

“下不下,由誰下,何時下……這些王上自有決斷。”蒙武頷首閉眼,“罷了,你明日寫個折子呈給王上……為父現在不想聽這些……尤其是有關墨家的……”

不想聽,他居然說不想聽,蒙恬驚呆了,這還是那個可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與王上爭議戰略的父親嗎?這還是那個每天念叨著國事無喜惡,盡公不顧私的鐵血國尉嗎?

蒙恬低頭一邊替蒙武洗著腳一邊琢磨著,難道是因為怕這一次被墨家擒獲的事,惹得朝野笑話嗎?不可能,父親擔任國尉明裏暗裏為嬴政謀劃多年,絲毫不求戰功,此次從李信南下滅楚,本就被朝野所不看好,而這些在他的眼裏早已淡若浮雲了。蒙恬知道,如今,這世上能牽動蒙武的情緒的,只有兩個人,除了嬴政,便只有他那個麻煩弟弟了……

莫非他知道了毅兒的事……這,更不可能。他剛回來不過三日而已,還一直在房裏喝酒……

蒙毅身入墨家的事一直是蒙恬心裏的一根刺,他太了解父親這個萬事以國為先的人,因此根本還沒有想好怎麽與蒙武解釋自己找到蒙毅的事情,因為他怕,怕很多年前的悲劇再一次發生。可是叫他欺瞞父親,蒙恬何以忍心?

“父親,毅兒他……”百般猶豫中,蒙恬終於下了決斷,卻被蒙武揮手打斷。

只見燭火下,蒙武的眼神黯淡得沒有一點光彩,“讓楚地的暗衛都回來吧,毅兒,為父見過了,不必找了……就當他死了……”

曦華樓,鹹陽尚商坊最大最熱鬧的女閭。女閭,齊國大經濟學家管仲的傑作,俗稱妓院。

“驪姑娘,楚少爺等您很久了。”

一鬥笠少女進來,樓中嘈雜聲戛然而止。只見那少女一身墨綠色長裙及地,看不見她的容貌,可不知道為何,她進來的一瞬間,仿佛將一股子清風吹進了將眾人的心裏。

“驪丫頭竟親自來見客。那楚少爺究竟什麽來頭?”一儒士羨慕輕輕嘀咕著,另一公子哥頗不服氣道:“有什麽了不得的,將來長大了也不過是女閭的一個小□□,只要有錢,誰見不得?”那儒士正要捂住朋友的嘴,卻聽“大膽!竟敢侮辱驪姑娘。”不知哪裏跳出兩個粗臂大漢,眨眼間左右夾住那公子哥,擰得他哇哇大叫,又要把他從窗戶口丟出去。

“饒了他,”只聽那鬥笠少女宛若鶯啼的嗓音飄在盤旋而上的閣樓上,“今兒我心情好,他愛說什麽便說什麽唄……”

少女拾階而上,推開了最高層的雅間,那裏也是整個尚商坊最高的地方,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整個鹹陽街市。

窗邊倚了一墨衣少年,兀自看著風景發呆,連頭也沒有回。

“餵楚公子,叫你來不是讓你來發呆的,你知道我這雅間包一個時辰需要多少銀錢嗎?”少女叉腰罵道。

“不知道,我算術沒你好,”少年笑道,“再說了,多少銀錢還不是你幫我墊著?算得越清越氣人,阿驪你何苦?”

少女唾道,“呸,你個墨家少主子,居然和我說你算術不好……哼,總有一日本姑娘要從你身上把欠我的金銀一厘一兩全刮出來還我。”

墨家少主楚士毅輕笑:“好啦我錯了,下次記得一定還你……我說,你那一毛不拔的師父楊子居把你藏著掖著不就是為了炒紅你,讓他曦華樓的名頭更響亮。瞧瞧你,今日這樣拋頭露面來見我,小心惹惱了他,不讓你出來玩了……”

少女把那鬥笠一揭,露出明艷無儔的臉蛋來,秀目中射出幾分嬌嗔:“這回我已經帶了鬥笠了好不好,也能叫拋頭露面?哼,不出來玩兒就不出來玩,我師父生氣,也就頂多關我兩天,哪像你師尊,看看,都把你打傻了。你若傻了,我的圖可怎麽辦?”

說著招呼身後的小廝把成堆的竹簡搬進屋內來,看得楚士毅眼睛都直了。“這……這麽多……阿驪,你當我是師尊做的機甲嗎?我只能在鹹陽待上三天就要回神農山了,哪有空記得那麽多?”

“呵呵省省吧你記不得?!好不容易逮著你來趟鹹陽,這些可是我畫了半年多的機甲圖譜,你必須把它們統統背下,然後拿回神農山去一個個幫我做出來!”楚士毅知道這小丫頭開始嬌蠻起來,根本沒有道理可講,無奈點頭道:“好吧,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些事要辦。不如,你在曦華樓等我。”

月滿西樓,鬼谷門暗血閣。

蒙恬手中鷹形血玉,在月光下晶瑩剔透,沁入的血絲清晰分明。

那是大父幼時送他的禮物。

“恬兒可知,為何我們鬼谷門要以蒼鷹為符為纛,而大父又為何要在我們蒙家子弟身上都刻上這個印記呢?”

小蒙恬昂起胸膛得意地道:“爹爹說蒼鷹非凡鳥,生為戰而生。鷹翅疾如風,鷹爪利如錐。 所以我們鬼谷門的男兒都跟天上不懼風霜縱橫搏擊的雄鷹一樣,生來就是為國而戰、為民赴死的大英雄大丈夫!”

蒙驁哈哈大笑道:“小小年紀,牛皮吹得倒挺大!誰告訴你為戰而生必是英雄,殺人多者就是丈夫的?白起大將軍殺的人最多,恬兒覺得他是英雄嗎?”

見小蒙恬點頭,蒙驁瞇眼又問:“那恬兒可去問問那四十萬趙人的家屬,他是不是英雄?”

小蒙恬撓了撓頭,“可是……可是……白將軍是我們秦人啊……”蒙驁打趣道:“秦人趙人不都是炎黃子孫嗎?大父是齊人,可是這一輩子都在幫秦國打仗,那大父是不是英雄?”

小蒙恬頭頭都快撓破了,只好扳著手指數著,嘴裏反覆念叨:“秦國……齊國?大父……白將軍?英雄?不是英雄。大父,恬兒答不上來。”

蒙驁看著孫兒的模樣莞爾,他摸了摸小蒙恬的頭,慈祥地問:”昨日大父教你的那章司馬法怎麽說?”

蒙恬流利地背道:“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以仁為本,以義治之,故君子必不敢忘戰也。”

“恬兒懂其中的意思嗎?”

蒙恬乖巧地點頭,“恬兒懂,這句話是說,如果殺掉少數人是為了安撫眾人,那麽殺人可行;

如果攻下一個國家是為了善待它的人民,就可以攻打它;如果是發動正義的戰爭是為了制止非正義的戰爭,那麽發起戰爭也是可以的……”蒙驁打斷笑道:“哈這是背爹爹教的,還是恬兒自己的想的?”

蒙恬擡起頭看著大父,“既是爹爹教的,可是恬兒……恬兒也是這麽想的。”黑得發亮的眸子裏透出炙熱的光芒,“因為……因為這也是娘親的願望啊。娘親和恬兒說,亂世死得最多的是百姓,最苦的也是百姓,所以必須要有人拿起這刀劍盡快結束這一切,哪怕是承擔兵戈之罪,可是為了將來的太平盛世,只有犧牲我們鬼谷門,犧牲我們蒙家。”小蒙恬驕傲地笑道:“大父放心,恬兒和大父,師叔伯們還有爹爹一樣勇敢,恬兒不怕。”

蒙驁蹲下來身來,勾了小蒙恬的鼻子,笑道“好恬兒。那剩下的‘以仁為本,以義治之,故君子必不敢忘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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