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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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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靈,許不定過個兩天他自己就回來了。”

“你以為個個都跟小侯爺你似得好命,打小丟了十多次還能自個兒摸了路回來跟沒事人兒一樣?我家毅兒好容易尋回來,身上的傷都還沒養齊全,你居然敢背了阿恬,讓他跟你的虎賁軍拐楚軍營地去做那些不要命的勾當?他還是個孩子啊!要王師叔知道了,看他怎麽治你……”

“阿爹不會知道的。”王賁依舊厚臉皮嘿嘿笑著:“阿嫂,我懂你,你不會的。”

居然還敢討便宜,氣得蔔香蓮想要伸手打他,王賁輕功雖然不咋地,但躲避蔔香蓮這等女流之輩還是綽綽有餘的,積跬步一邁,已是十步開外,王賁高聲道:“阿嫂,王賁這就給你去尋小毅兒……”說罷人已遠去,只留下香蓮站在帳外。

蒙恬掀了帳出來,蔔香蓮攔住他,語氣不容反駁,“傷口包紮好了再去。”蒙恬搖了搖頭,卻被蔔香蓮一把推進帳去,按在榻上。見丈夫疲憊的神情上寫滿了擔心,蔔香蓮終於忍不住心底一疼,上前挽住丈夫的肩,在他耳畔喃喃:“毅兒會沒事,阿翁也是……”

蒙武四肢被墨家機關鎖扣住,閉目養神,身陷囹圄,卻依舊穩若泰山。黑暗中老鷹般的雙目豁然睜開。“被這些墨家妖人關了那麽久,終於有人來了。”

一連串‘咣唧’的門鎖墜地聲,漆黑的鐵門被層層推開,門外光線湧進來,有些刺目,蒙武目光轉向陰暗的地面上,看見了兩個人影掠了進來。

“屬下參見少主,弦唐首領。”看守的獄卒正在打瞌睡,見人進來,慌忙伏地行禮。鐵門微微掩上,蒙武這才看清來人樣貌,先進來的那個少年十六七歲,及地黑袍,玉帶束腰,兩手按在玉帶上,額上兩撇劍眉裏寫滿了狷傲之氣。

而另一個少年卻依然佇立在牢外,半晌過去了,他還是沒有進來。

“阿毅。”劍眉少年回頭低聲喚道。門外少年聞言身子一顫,猶豫片刻還是進來了,只見他身材還未長足,頭帶面具,一身墨袍相差無幾,只是束腰的長帶並非任何金銀玉質,而僅僅是一條漆黑的粗麻繩而已。蒙武了解這是墨家代代相傳的規矩,地位越是尊貴,衣飾越是簡單樸素。這麽看來這戴面具便是墨家少主楚士毅了。

蒙武懶得搭理這些妖人,但還是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那被江湖中傳得神乎其神的墨家少主。少年發現蒙武在看他,墨玉色眸子倏地微微低垂,立刻避開了蒙武的目光,這麽一個小眼神卻讓細致入微的蒙武產生一種奇怪而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絕食幾日了?”那墨家少主楚士毅開口了,嗓音中帶著稚嫩,顯然尚未變聲。“果然不過是個稚子而已。”蒙武暗暗嘲笑。

獄卒答道:“稟少主,這已經是第七日了。”

“混賬!不知道他是巨子的重犯嗎?若是弄死了,你該當何罪?”那劍眉少年墨色長袖只輕輕一拂,獄卒頓時飛出了牢門外,爬回來答道:“首領,這怪不得屬下。是這老東西死活滴水不進,屬下也沒有辦法啊……”

“哦,滴水不進竟就沒了辦法嗎?”楚士毅走向那獄卒淡淡笑道,“連基本的註食術都不會,本少主倒想請教你們禽滑首領,你怎麽從獄壇的訓練營裏出來的?”

那獄卒雖嚇得發抖,但瞬間冷靜下來,輕聲對楚士毅道:“少主少主,我叔父是禽滑首領嫡系再傳三弟子,還請您擔待個……”他雖然心虛,但膽氣挺足,需知各壇首領的嫡系弟子,哪家進訓練營的考核不是充充門面意思意思。首領們給自家弟子打打關照,也早已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他實在不相信楚少主會拿他這點雞毛蒜皮做文章。

卻見楚士毅冷笑,朝那劍眉少年挑了挑眉頭,劍眉少年厲聲喝道:“壞我墨法者死。”倏地一掌朝那獄卒腦門拍去,獄卒連求饒都來不及,已然軟軟癱倒地上,再無一絲生氣。

蒙武目睹眼前場景,倏地哈哈大笑,楚士毅瞥了全身被縛的蒙武,咬牙道:“我料理我墨家的事,老東西笑個甚?”蒙武輕蔑地道:“江湖盛傳墨家少主少年英雄,乃是墨家機關術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想不到竟是一個濫殺無辜的無知小兒罷了!”

“誰濫殺無辜了!”面具下的臉一紅,楚士毅竟忍不住脫口辯解道,“他又沒有死,本少主不過是嚇他一下順便給禽滑子……”“少主!”劍眉少年提醒。楚士毅連忙打住了,暗罵自己怎麽如此糊塗,墨家的事,竟跟他解釋什麽,搞不好又要節外生枝。

楚士毅極是懊惱,“我已是堂堂的墨家少主,這老東西現在不過是我墨家的階下囚,為什麽?為什麽我偏生受不得他冤枉我?就像蒙恬……像蒙恬那日說我毒害他,為什麽會那樣傷心難過得甚至忘了我該做什麽?師尊太師父,毅兒為什麽這麽沒用,毅兒到底……到底該怎麽做?”

面具遮著楚士毅的臉,蒙武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見他眼神忽明忽暗,透著說不出的古怪,暗暗忖道:都說墨家少主天生的怪胚,看來果不其然,不過今日若是喪命在這孺子的手上,老夫豈不丟盡了大秦的臉面。”

獄壇大牢地處神農山機關城地宮之下,寂靜得只能聽見頭頂上滴滴答答的水聲,半晌,卻聽楚士毅倏地道:“弦唐哥哥,幫我。我要放了他。”蒙武聞言一驚,正欲說話,鼻間忽然傳來一陣香氣,頓時全身酥麻,暗道糟糕,可是他全身被墨家機關鎖制住,內力不能施展,只能眼看著眼前二人越來越模糊,直到失去了意識。

劍眉少年弦唐子聞言不可置信地望了一眼楚士毅,搖頭道:“阿毅你瘋了,現在是什麽時候?跌鼻子他們正等著尋你的錯處,你絕不能犯傻……”是啊,楚士毅從來謀定後動,多少自認足智多謀的大人都曾栽在他的手上,這樣的人會犯傻嗎?

弦唐子有些明白了,哼聲道:“少主真是好謀算,今日騙我來此,算是要逼我下河嗎?”楚士毅嘻嘻笑道:“弦唐哥哥還用下河嗎?惹了我楚士毅,早就是池中魚了,還指望身上能洗得幹凈嗎?”

“你……”弦唐子氣結,只得上前踢了踢地上的獄卒道,“算這小子倒黴,不過阿毅,你小子可把攤子收拾幹凈些,別留了馬腳給跌鼻子。如若不然,到時候挨了巨子的鞭子莫來求我給你上藥。”

“誰稀罕……”

弦唐子與楚士毅一人牽著一馬,馬上橫著昏迷未醒的蒙武,二人終於決定在明鬼谷溪口道別。弦唐子問:“出了天璣門,就再也沒有門中的暗哨了,這老頭已然安全了,你也算盡了對他的道義了,何必親自送他回去?”楚士毅搖了搖頭道:“暗哨雖沒有了,可他內力未覆,比個農夫還弱,況且他對神農山又不熟悉,我不送他出山,只怕他被山上的豺狼虎豹叼了去,沒的白白浪費了小爺救他的這份力氣。”

弦唐子笑道:“哼,你就給自個兒編吧,看看我們楚少主這份孝心能騙得了幾個?”

楚士毅臉一紅,急道:“弦唐哥哥……”弦唐子見他局促的樣子實在可愛,也不捉弄他,翻身上馬,回頭卻朝楚士毅淡淡道:“阿毅,有一句話弦唐哥哥提醒你,你身在這個位子,步步皆是命,當斷則斷,不可再優柔寡斷,婦人之仁了,否則傷人傷己,到時候誰都救不了你。”

楚士毅嗯了一聲,正色道:“阿毅明白的。弦唐哥哥放心,阿毅早就是楚人了,這回秦楚之戰,我們已然大勝,也不在乎這敗軍之將一條狗命。”他頓了頓望了馬上昏睡的蒙武一眼,心頭竟微微打起顫,腦中閃過童年的夢魘,突然有種感覺他會馬上醒來把自己捉過去又是一頓竹筍炒肉……楚士毅倒退了一步,搖頭終於定住了神,語氣突然變得極是冷硬:“既然如此,這次我送他回鹹陽,就算還了他一命好了,從此兩不相欠。”

弦唐子望著這父子二人不再言語,他知道楚士毅心裏的糾結,默默地嘆了口氣。

眼見楚士毅縱身上馬,弦唐子突然回過神來,“鹹陽?不可以!阿毅你瘋了,你要一直把他送回鹹陽?哪一次巨子知道你去鹹陽,不脫你一層皮?餵,阿毅……”

溪水蜿蜒,水珠飛濺,楚士毅已然縱馬消失,只餘下周身茫茫山麓相伴。

作者有話要說:

☆、爹爹在哪裏

蒙武是被凍醒的,老家夥從草堆裏掙紮起身子,發現身上穴道已解,內力漸漸回覆,但一時間還不能活動自如。他環顧四周,一個兩片茅草堪堪遮頭的破屋,中門大開,呼呼的狂風卷著鵝毛大雪兜進來,簌簌落在他身上那件小小的墨袍上。

蒙武這才看見坐在篝火邊帶著面具的墨家少主。楚士毅見他醒了,只是淡淡地瞟他一眼,繼續用火木棍攪著篝火,一言不發。

“這什麽鬼地方?”蒙武想起暈過去前楚士毅說的話,知道是他救了自己,也不擔心他會對自己不利,索性直接詢問。

“風陵關,花子屋。”楚士毅漫不經心地回答。

風陵關!已經過了老魏國的安邑,豈不是已到我大秦內史境內了?蒙武心中一驚,神農山據此少說有五六百裏之遙,這一路竟是這小娃娃駝我過來的嗎?這小鬼那麽丁點大,還是不是人?

楚士毅似是看出蒙武心中的疑惑,得意道:“我的挾翼駿馬日行千裏都不再話下,何況我墨家機關絕技履虛咒,可不知道要比你們鬼谷門,從儒家那裏死機白賴抄來的積跬步要高明多少!”

“小兒大放厥詞!”蒙武怒道,見少年一副不為所動的得意神色,心頭更惱。然而這楚少主已然成了他的救命恩人,根據老蒙武的做人原則,不能拿他怎樣,忽然覺腹中饑餓難忍,卻見篝火上擺了只燒雞,烤得油酥嫩滑,十分誘人。

“小東西倒挺會享受。”蒙武咽了口口水,恨恨暗罵,還未罵完半只油膩膩的燒雞卻已被拋到他懷中來,“分你個雞屁股,便宜你這老東西了,省得浪費小爺內力給你註食!”楚士毅也不知道解釋給誰聽。

原來這兩天是這小子用墨家機關術保住老夫的性命,又見那半雞也算完整,不只有雞屁股,蒙武心下暗道這小魔頭倒也不壞,語氣頓時客氣許多:“多謝楚少主救命之恩,不過老夫不解,老夫與楚少主素昧平生,少主為何要搭救老夫?”

楚士毅看也沒看蒙武一眼,站起身來,走到門外又抱了些幹柴進來,稚嫩的童音突然陰冷得寒風也似,“本少主想救便救了,哪會有為什麽。老東西不滿意嗎,不滿意我這就招呼分壇弟子前來,把你綁回神農山!”

蒙武這回倒奇跡般的沒生氣,他雖然惱楚士毅的出言不遜,但不知道為什麽,對眼前這個古怪孩子心生一種莫名的親近和寬容,即使倒現在他甚至還沒有見過這孩子長得什麽模樣。

又一陣寒風兜進蒙武的衣領裏,老蒙武哆嗦了下,看著蹲在地上認真燒著柴的楚士毅,咬了口燒雞打趣道:“你個墨家少主,居然沒有錢住客棧嗎?風餐露宿也就罷了,竟淪落到住花子屋的地步,墨家名門顯學,傳出去將會是何等的笑話!”

楚士毅咬了咬牙反駁:“花子屋怎麽了?小爺我本就是花子屋出來的小叫花子,不住花子屋住哪裏?”

蒙老頭不可置信地瞥了眼楚士毅,花白胡子一顫一顫,只聽他莞爾道:”小犢子少糊弄老夫了,

楚國門閥林立,世家分治,而誰都知道百年來你們墨家與羋氏王族那千絲萬縷的幹系。連各大首領的嫡傳弟子即使不出自四大姓氏,也是楚國的名門貴胄之後。相裏老匹夫的小徒兒,竟會是個小叫花子?說出去哪個楚人能信?”楚士毅無以反駁,只得恨恨道:“信不信由你。”說罷不再理會蒙武,於是一老一小就這樣幹坐著,誰不願意再先開口。

蒙武瞟了小孩一眼,暗罵“小東西著實古怪”。老兒忽然想站起身來多找點稻草來鋪床,“老夫好歹是個國尉大人,一把年紀胡子都花白了,豈能叫個犢子來照顧我,說出去實在太丟大秦臉面。”突然又想起楚士毅給的那半只燒雞還沒有吃完,往膝下一摸,奇了,剛剛還剩的兩條雞腿竟沒了蹤影?

卻聽一聲“嗷嗷”呼救聲,楚士毅不知道什麽時候竄到了後門外,眨眼間提溜了個五六歲的小男孩進來,小男孩被楚士毅狠狠得擲在蒙武面前,手裏還兀自攥著那雞腿,見了蒙武慌得拼命地啃著雞骨頭剩下那點肉,好像生怕被蒙武搶回去。

“我讓你還吃。”楚士毅看他那副模樣不知道為啥心頭大惱,恨恨一腳踩在他的手上,右腳一屈還要再踢他的腰,倏地“嗤嗤”膝上一陣酸痛,正是蒙家的“爻魂指”。

雖然蒙武內力恢覆,所以打得一點兒也不疼,但一向鎮定的楚士毅只覺得又羞又惱,指了蒙武鼻子罵道:“老頭,我又沒招你,你……你幹嘛打我?”

老蒙武正色道:“他偷我的雞,也沒招你,你又憑什麽踢他?”楚士毅被噎住了,恨恨地朝那小乞兒瞪了一眼,坐回去不理蒙武。

蒙武忖道:“看來這小鬼倒也講幾分道理,孺子或可教也。”當下把那地上的小乞兒扶起來,老人用衣袖擦去小乞兒臉上的汙漬,順手把楚士毅吃剩下的兩個雞翅塞到小乞兒的手裏。

“慢慢吃。”蒙武摸摸小乞兒的腦殼,慈祥的眼神讓某人嫉妒得抓狂,楚士毅暗道忍住忍住,絕不能和這麽個小破孩搶東西吃,要不然我墨家少主的臉往哪裏擱。

最後某人還是開口,“沒骨氣的東西!”楚士毅罵咧咧道。

蒙武譏笑:“就說你小子在扯謊,還叫花子呢?一看就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哪裏懂得小小年紀餓肚子的苦處?”

這話急紅了一雙墨玉色眼珠子,楚少主騰地站起身來,半晌終於說話了,只聽楚士毅淡淡道:“呵呵我不懂?我像他那麽大的時候就因為不肯跟拐子學偷東西,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氣丟在死人堆裏,不活的好好的長那麽大?也沒見得像他這麽膿包的!”

蒙武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半大的孩子,面具兩個洞孔中,修長的眼睫低低垂著,稚嫩卻冷漠的嗓音在微微打顫著,“也許是命大吧,好幾次在拐子手裏竟都沒死成……小爺想既然沒死,那就是老天爺在說小爺就是對的,不偷就不偷,還能餓死我不成,所以從拐子那裏逃出來後,我就發誓,寧可不要臉做花子,也絕不偷別人的搶別人的……”

蒙武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那孩子清澈如許的眼睛告訴他他似乎並不在撒謊,蒙老頭暗嘆:“有過這樣不堪回首的經歷卻能如此淡然處之、不變初衷的,許多大人恐怕也做不到。這小兒的內心實在是超乎想象的強大,也難怪乎那麽小便做了墨家的少主,看來墨家少主確實不是徒有虛名而已。”

只聽蒙武讚道:“楚少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實在是好樣的!”

面具下的小臉蛋倏地通紅,“他居然也會誇獎我嗎?”楚士毅苦笑著搖了搖頭,不,他誇的不過是素不相識的墨家少主罷了,而從不是那個他不屑多看一眼的天生的逆子。”

只聽墨家少主冷冷道:“少用儒家那些迂腐之論和本少主套近乎,本少主行的不過是墨者赴義之道,至死不旋踵耳,又與孟老頭那等酸儒何幹!”這等大逆不道的話讓讀了一輩子儒經的蒙老頭聽得兩眼發直,花白胡子氣得一抖一抖,偏偏這是墨家少主,雖然蒙氏原出身稷下學宮世家,但自蒙驁起已投入鬼谷門下,蒙武身為鬼谷門長老,實在沒有立場駁斥這小子。

況且,墨者向來以非儒為己任,兩大門派學術、武學以及其他技藝之爭從未間斷過,他作為墨家少主這麽說也再正常不過。

蒙武雖然無以辯駁,但他這輩子識人無數,只是作為一個前輩有些擔憂這素昧平生的少年英才,蒙武暗道:“這墨家少主小小年紀少年得志,又被經歷磨出這般的傲氣與偏激來,這樣的性子與才智他日手握墨家機關城神兵利器,一著不慎,也不知會惹出什麽腥風血雨來!”

思忖間,一只油膩膩的小手推了推他的大腿,小乞兒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爺爺,還有嗎?”小乞兒滋溜滋溜地咽著口水,蒙武莞爾。

楚士毅在小乞兒腦殼後扇了一巴掌,沒好氣地道:“沒了,你這小饞貓,這還不夠你咥的,哥哥的晚飯都沒了。”說著把小包子抱到篝火邊,居然饒有興致逗起他來,還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那孩子家住哪裏,爹娘是誰。

說到爹娘,那小包子哇得哭了,”爹爹說,爹爹說帶狗蛋兒去吃好吃的……一個好大好大的地方,哥哥,真的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哩……有饃饃、雞蛋、包包、還有很多香香的,狗蛋兒都沒見過……狗蛋兒拿了一個饃饃,可那叔叔好兇,抓著狗蛋兒兇狗蛋兒,還……還打狗蛋兒屁股,狗蛋兒要找爹爹……可爹爹不見了……爹爹……狗蛋兒餓……爹爹在哪裏……”小包子哭得驚天動地,半天都停不下來。

狗蛋兒的哭聲中,蒙武老眼漸漸濕了,仿佛看到了日日夢魘裏的另外一個孩子,跪在飄滿血腥味的古戰場上哭著喊著要爹爹,兩個孩子的哭聲仿佛哭在了一處,像一把利刀,緩緩地一刀一刀割著老蒙武的心。

淚眼朦朧間,蒙武突然意識到那墨家少主正惡狠狠地盯著自己,眼白裏紅絲密布,那眼神仿佛像一把利劍要把自己穿透一般。

楚士毅身材還小,卻把狗蛋背到背上,自顧向門外走去,蒙武向他喊道:“小東西,大雪的天你要去哪裏?”楚士毅沒有回答,狂風卷進了楚少主沒有溫度的聲音:“狗蛋兒,跟哥哥找爹爹去……”

作者有話要說:

☆、父子情難解

鵝毛大雪又飄落在蒙武的肩頭上,蒙老頭伸手將它彈去,望著不遠處一身墨色單衣背著狗蛋兒站在白茫茫山坳處尋路的楚士毅,莫名其妙有些生氣。

墨色長袍披在兩個小孩的身上,屈指狠狠敲了楚士毅的腦殼兒一下,楚士毅頓時暴跳如雷,卻聽蒙武道:“大雪天幫他找什麽爹娘,以為武功不錯就可以打腫了臉充胖子嗎?看看自己也就是個犢子罷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凍著了就不成想你爹娘也會擔心的嗎?”

楚士毅一楞,卻是恨恨道,“本少主身體發膚天生地養,沒有爹娘。”

“這是甚混賬話!”蒙武嘴裏雖是罵著,但寬慰地想要拍拍楚士毅的肩膀,一下被楚少主閃身避開了,只聽他冷冷道:“我充我的胖子,要你管!你不在花子屋好好呆著,偏跟來幹什麽?”

“不知好歹的小東西!”蒙武一片好心,被他嗆得說不出話來。

二人就這樣一路在山坳裏別別扭扭地走著,終於看到了山凹處一個不大不小的村莊。“哥哥,家……家……”小包子在背後拍手呼喊著。楚士毅舒了一口氣。

大雪風飛,一個銀白的村子,朦朧間,仿佛雪中仙境,似假還真……

蒙武莞爾,轉身問道:“你小子怎麽知道這鬼地方有個村子?你一個楚國人,竟對魏境這般熟悉?難不成來過?”

楚士毅瞥了眼蒙武:“告訴你也無妨。前兩年你們滅魏那會兒,師尊派我將前巨子腹一生踏遍中原所繪制的《山河萬裏圖》借給魏王假,以圖秦魏戰事之用,哪知魏王昏聵,偏信陰陽家小人讒言,將我墨家至寶付之一炬,此圖自此不覆人世了。”

“幸虧交予魏王假前我留了心,看過一遍。”看蒙武神情詭異,楚士毅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小腦袋,眉間分明盡是傲色:“不錯,如今這世上唯一的一份山河萬裏圖俱在這裏,為我墨家所有。怎麽老頭你不信本少主有這本事?”

蒙老頭笑道:“這有什麽了不得的?老夫見過的過目不忘的人多了去了,就連我蒙家的四歲小兒,堪堪讀過一遍孟子,便能把三萬五千三百七十四字的文章全數一字不差地背出來。呵呵小子,你行嗎?”楚士毅身子一僵,加快腳步,背著狗蛋兒向雪中走去。

蒙武幹瞪了老眼,暗罵果然是沒爹娘教養的野小子,長輩問話不想答就不答,想走就走,墨家養孩子都這麽沒規矩的嗎,這要換了在我鬼谷門,不把他屁股打成八瓣……等等,蒙武望著楚士毅的背影,心頭籠上一團疑惑:天生有這種可怕記性的人,真的很多麽?之前大半輩子他也就見過兩個,一個是他的父親蒙驁,另一個則是他那失蹤的小兒子蒙毅。

“毅兒若還活著,應該也和這楚少主一般大了吧……楚少主說他也在楚國長大,他們又都有一樣過目不忘的本事,這未免太過巧合……不對,這小子說過他寧死不做小偷,而毅兒那小東西打小就極有眼色,學壞學得最是快,豈有那份骨氣?不偷不摸乖乖做花子,我的兒子我不清楚,怎麽可能!”

蒙武跟上腳步問道:“楚少主,你說你是孤兒,我見你腔調倒比南方人爽利許多,隱約還帶了幾分我們老秦腔,該不會原本也是我們秦人吧!”

“老頭放屁!”楚士毅忍不住爆粗口,卻見蒙武嚴厲的眼神掃來,直覺膝蓋一軟,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恨聲道,“你們秦賊毀我家園、殺我父老,本少主與秦國勢不兩立!老頭子,你若再詆毀本少主,休怪本少主趁人之危,對你不客氣。”

蒙武搖了搖頭,是了,他是相裏的弟子,毅兒離家的時候身上已帶了蒙家的武功,相裏子那等宗師級的人物豈會看不出來,他恨蒙家入骨,又豈能收我蒙家的孩子為徒……

冬日徹骨的寒把蒙武從混亂的思緒中喚回,卻見楚士毅指了遠處,與小狗蛋打趣道:“狗蛋兒看看,那是誰?”

忽然間,一聲嚎啕,蒙武見村口有個女人哭喊著撲過來,一把把楚士毅背上的孩子摟進懷中,小包子見媽媽掉淚,又是哇哇大哭,只把村子裏的人都引了了出來。喧鬧間,無人註意到樹後的那一個黑影。

當然,除了楚士毅。他冷冷一哼,縱身從樹後揪了一個粗布衫的黝黑莊稼漢子出來,那漢子見了眾人,極是尷尬。

女人見了漢子,哭喊著沖著漢子的胸脯一頓亂捶,“你這個天殺的爹,心腸被狗吞了嗎,俺可憐的親骨肉啊!”說著又抱起小兒子,幹脆坐在地上嚎啕起來。

四周的人面面相覷,都沒有上前勸解。

“裏正,你這又是何苦!狗蛋還這麽小……”半晌,一個抱了孩子的女人從人群中走出,向那莊稼漢子嘆道。男人羞紅了臉,低了頭不說話,一個拄杖老人撥開人群,走近那男人,擡手就是一巴掌。

“叔……俺……”男人頭越來越低,眼淚流了出來,“俺也不想的,狗蛋兒是俺親兒子!”

“畜生,”那老人跺杖呵斥道:“知道是親兒子,還做這種喪天良的事兒!你一個裏正,還要不要臉?”說著還要上前杖打那漢子,卻被眾人拉住。老人氣得跺杖而去,眾人漸漸散去,那莊稼漢子抹了淚上前去抱兒子,女人把兒子抱得緊緊的,死活不讓他碰。

可女人畢竟是女人,終還是拗不過漢子,把哭得滿臉淚花的兒子遞給了他。狗蛋看到父親,竟哭得更厲害了,兩只小手揮舞著要漢子懷裏掙出去,漢子大惱,把他橫過來狠狠地拍了幾下屁股,突然間手卻一空。

“你……你幹啥搶俺兒子……”漢子喏喏地問眼前戴面具行動有如鬼魅的可怕少年。只聽楚士毅冷冷道:“不要臉的爹,你都不要他了,又憑什麽打他?”狗蛋兒已然是懂人事的歲數了,剛屁股上挨了幾下,聽了楚士毅的話,又是一陣放聲大哭,趴在楚士毅肩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到抽筋還不肯停不下來。

楚士毅自己還是個小孩,哪裏受得住這種老媽子的活計,只覺得抱得兩只胳膊發酸,卻又不敢把他放下去。蒙武看出楚士毅的尷尬,上前示意楚士毅把狗蛋兒給他。

見楚士毅不肯,蒙武淡笑道:“怎麽?少主管天管地管找爹娘,竟還要管人家裏正打兒子嗎?”

楚士毅昂起頭正色道:“我墨者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有什麽管不得的?什麽狗屁裏正,他打得不對我就要管!”蒙武搖了搖頭無奈笑笑,老頭子這下總算明白了,他這一肚子正經道理這目空一切的墨家少主眼中當真都是廢話。

二人僵持半晌,楚士毅實在抱不住了,眼珠轉了數圈終於妥協:“老頭,你幫我抱狗蛋兒可以,但你必須答應我,不把狗蛋兒還給混蛋爹。”

蒙武點頭,伸出手裏要接過狗蛋兒,楚士毅雙手一滯,猶豫了。“我糊塗了嗎?他這種人,我豈能相信於他?”

楚士毅死死地抱著狗蛋後退了一步,不住搖著頭。卻聽蒙武罵道:“好啊,你們墨家弟子了不起,竟連基本的信義都不知道要講的嗎?”楚士毅鼻間重重哼了一聲,表示默認了,連辯解也懶得辯了,氣得老蒙武跳腳,卻又拿他無可奈何。

這時候那女人抹了淚上前抱過楚士毅手中的孩子,算是解了圍,又邀了蒙武和楚士毅到自己家裏吃飯,算是答謝二位救了兒子回來的恩情。

“哥哥,饃饃……饃饃……”小包子一手抓了一個,黏在楚士毅身邊。楚士毅不耐煩地望了眼廚房裏炒菜炒得正歡的女人,問小包子道:”你爹爹呢?”

小包子流著口水道:“爹爹……爹爹去林子裏抓……抓野豬了……肉……肉……”楚士毅的眼神一轉,把小包子按在地上坐好,站起身來,撞上剛進來的蒙武,“馬上吃飯了,你幹什麽去?”蒙武冷冷問。墨玉色眸子低垂著,“上茅房。怎麽,不可以嗎?”

楚士毅倒是在吃飯的時候準時回來了,女人在案上布著菜,一邊埋怨著自家丈夫怎麽還沒回來,一邊憨笑著山裏獵戶沒啥好吃的,招待不周,讓二位外客擔待。

半晌,那漢子終於回來了,是一瘸一拐被人架回來的,兩手空空的,訕訕地望著妻子紅了臉。

“不小心掉到獵野豬的坑裏了半天才爬出來……”女人對丈夫又是一頓數落,“村裏就這麽幾戶人家,做獵戶那麽多年居然還會掉到自家坑裏,這下好了,骨頭都折了,至少要在床上歇上十天半月的,俺怎麽嫁了你那麽笨蛋!”

“爹爹……笨笨……笨笨……”小包子咬著饃饃跟著母親起哄,卻被老蒙武抱了起來,“狗蛋兒不可以笑爹爹,”老蒙武把狗蛋兒放在膝蓋上,竟然跟這麽個小吃貨說起道理來,“狗蛋是好孩子,好孩子要聽爹爹的話,孝敬爹爹,不管爹爹做錯了什麽,爹爹永遠是爹爹,怎麽能忤逆爹爹……”小包子似懂非懂地點著頭,蒙武不知道腦子哪根筋搭錯了,繼續哄小孩,“瞧瞧你爹爹,被某只壞心腸的小野豬給踢了,居然還忍著不說,狗蛋兒,你爹爹是好人,將來一定會有好報的!”蒙武按了按狗蛋的腦瓜子,眼神卻飄向坐在一邊的楚士毅,楚士毅裝作沒有看見,避開他的眼神向窗外望去,漫不經心地似在賞著雪景。

小包子半天總結出了一個非常有道理的結論:“狗蛋兒懂了,爺爺是說,好人一定會被豬踢,對不對?”

“哈哈”楚士毅捶桌大笑出聲來,直誇狗蛋太聰明了,這下蒙武惱了,指了楚士毅道,“你,跟我出來。”楚士毅不屑地白了蒙武一眼,猶豫了片刻卻站了起來,吊了郎當地晃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何以見亡妻

村莊附近林子裏,楚士毅歪七扭八地斜靠在松樹上,嘴裏叼了根稻草,“老頭兒有屁快放!沒屁小爺要進去咥飯了……”

冷厲的眼神掃過眼前的狂妄小子,“我只說一次,你進去和那裏正賠罪,不然……”楚士毅把稻草唾出,冷笑著接口,“不然怎樣?”蒙武捏了拳頭上前道:“不然我今天算做做好事,代相裏老匹夫管教管教他這不成器的徒兒。”

“憑你嗎?”楚士毅笑得更厲害了,“鬼谷門蒙長老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這兩天跟個廢人一樣被我從神農山拖過來,也管教得了小爺……”

話音未落,一掌已向他胸前拍來,正是鬼谷門晦息掌,楚士毅心頭大驚。

晦息掌為鬼谷門祖師王禪所創,是正宗的鬼谷門武學,他的浩然正氣根本還不足以學。其功法曰:乘其陰亂,利其弱而無主。隨,以向晦入宴息。隨語出易經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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