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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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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標簽:虐戀情深 強強 陰差陽錯 天之驕子

搜索關鍵字:主角:蒙毅,蒙恬 ┃ 配角:項燕,項羽,蒙武,扶蘇,李由,贏驪 ┃ 其它:戰國,秦漢,兄弟,父子,師徒,訓誡

☆、楔子 李信堪伐楚

秦王政廿一年秋晨,鴻雁來賓寒露將至,鹹陽北郊,古老的宅邸重門深鎖。

叩門聲隨寒風而起,金漆剝落的銅門被緩緩推開,老管家瞇著瞌睡眼,瞅見了一位一身土灰的鄉野老農,還好他沒老花眼,總算認得出自家老太爺,頓時睡意活活地去了大半。

王翦自顧撣著滿身征塵,懶得看那被嚇到的老家夥一眼,悠悠地問:“蒙師哥可是等得急了?”

“老爺真神了,”老管家接過又臭又臟的外袍,還不忘奉承:“蒙國尉那等急性子竟能賴在咱府上兩天兩夜,竟還叫老爺猜著了。明日伐楚大軍開拔,小的只當他等不及老爺回來了呢。”

“老小子,你這是邀功還是抱怨?”王翦佯怒道,“讓你陪著蒙國尉,好好伺候著那秦川牛的好脾氣,你倒好,躲到門口打盹來了,成何體統?”

老管家正欲回答,身後卻平地雷起一聲吼,“背後莫論人非,上梁不正下梁歪。王師弟在其位不謀其政,倒也配談體統?”老管家回頭望去,長廊盡頭閃出一個碩大的人影,而剛剛的聲音卻好像發自耳邊,震得他老眼昏花,只一眨的功夫,人已到了眼前。

蒙武一如往常一身黑不溜秋的官袍,滿臉的凜然正氣竟被衣服襯出滿身的黑氣來。

“蒙師哥,你嘴皮子功夫倒是越來越利索了,我只當你從來不如我呢。”王翦捏須哈哈大笑。

蒙武冷冷道:“巧言令色末技耳,差便差了。滅楚大戰在即,諸將秣兵歷馬,眾心謀劃,王師弟卻整天宴樂狩獵,吃了一個月的閑飯,最後弄了一身的灰回來,王師弟你就真的沒有什麽要和師兄我解釋的嗎?”

“咳咳……”王翦咳嗽了兩聲,“對不住,師弟近日身子欠佳,咱老了,不吃閑飯還能吃什麽?我說師兄,不是人人都似你這般老當益壯,放著好好的國尉不幹,偏要做副帥跑去雲夢澤捉魚吃。再說了,咱們藍田大營裏多得是後起之秀,幹嘛要與年輕人爭功?對不對?”

“你——”蒙武怒了,“師弟如此嘲諷,看來真是應了外面的傳言,師弟對陛下以李信為統帥一事,耿耿於懷?你與賁兒父子二人滅國滅得還不夠嗎,讓出個楚國給李信又怎麽了?你我自幼隨先父一同學藝,臨老才發現原來王師弟器局竟如此小?”

“滅楚嗎?”王翦笑得更是沒樣子,“師哥正氣太盛,小心成了傲氣……”

見蒙武眼神不對,王翦忙打趣道:“師弟這回,可是棄了今年的頻陽老家臘月熟肉不吃,也急著要來給師兄踐行,順便給師兄一些忠告,免得被陛下騙去賣了給小李統帥數錢……”

“狂妄!”蒙武自然聽出王翦那順便才是重點,正要聽下去,但他哪裏容得下心愛的秦王的非議之辭,氣得憤然拂袖而去。

當然,蒙武等了兩天他絕不會白等。

“王師叔。”長廊後的竹林中折出了一身戎裝的青年將軍,這個二十餘歲的年輕人有些尷尬地向王翦躬了躬身子,作揖喚道。正是蒙武的長子蒙恬。

王翦微笑著受他一禮,依舊是玩世不恭的口氣:“我說蒙武這老東西脾氣長得沒了邊了,敢情找了你這小東西來套我的主意,才這般有恃無恐。也好,你小子聰明又懂事,可比你爹那老頑固好說話許多。”

王翦的“直言相告”讓年輕人臉色一紅,惹得王翦終於有了長輩的樣子,他從懷裏掏出兩封信,給那年輕人,認真地囑咐道:“這封給你父親,而這一封,是你的。”

見蒙恬面露訝色,王翦點了點頭道:“恬兒記緊了,不到萬不得已,你這封信覺絕不能打開。明日李信大軍開拔楚境,你馬上給我乖乖地滾回九原,把北大門守好了就是滅國大功一件,不論鹹陽楚國任何大變,你們九原軍,萬不可輕舉妄動!”

蒙恬皺眉道:“那師叔這封信……”

王翦指了指蒙恬銀白鎧甲裏墨黑色的秦軍絳衣,笑而不語。蒙恬似是恍然大悟,對王翦堪堪一拜,策馬而去。

一旁的老管家不解,湊上前問道:“老爺什麽都沒說?蒙少將軍怎麽這就走了?”

王翦接過婢女遞上的涼茶,呲了呲牙,一口將漱口水徑直吐在老管家腳下,嚇得老管家跳了起來,看著昨天閨女剛做的布鞋榮幸地沾上了王大帥的口水,老管家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惱。

“榆木老疙瘩,”王翦笑罵道,“嘿駑馬生的千裏駒,野雞抱得鳳凰來,我說蒙老頑固怎麽就生得出這樣機靈的兒子?瞧著比賁兒那莽小子可順眼多了。”

“那是,哪家的老子瞧著自己兒子順眼的?”老管家脫口道,又瞅了瞅王翦的眼色,修飾了一下語句,“老爺那是對少將軍嚴格。您說說看,要論軍功,整個大秦國哪家的少爺比得過我們少將軍的?年紀輕輕就滅了兩個大國。”

“軍功算個甚!這小子運氣好罷了……”王翦唾罵道,望著蒙恬一人一馬遠去的背影,馬蹄濺泥,塵埃落定,王翦打了個噴嚏:“他娘的,也不知道王賁那野小子魏國戰場掃蕩得如何了?”

蒙恬策馬趕著父親的車駕。他一路奔騰,心思卻是沈重無比。

父親原是武將,但自從做了國尉以後,上朝進宮官服,平素儒生打扮,極少再著甲胄,也極少再騎馬狩獵。然而這一次攻楚,貴為國尉的父親竟與秦王自薦,甘為年輕他二十歲的李信的裨將軍即副帥,理由是為了了卻滅國大戰光宗耀祖的夢想。

深知蒙武脾性的秦王自然輕易準了,但是在樸實之風厚重深植朝野的秦國,蒙武此舉並不被理解,甚至招來許多非議與鄙夷,畢竟年近五旬,掌國家軍事命脈,卻貪慕滅國大功,何等的不智。王師叔剛剛的話或許並無其他惡意,但是想必深深傷到了父親,因為只有蒙恬知道,父親南下楚國的真正原因是什麽……

只是為了尋找七年前父母遺失在楚國戰場上,那年僅五歲的幼弟。

然而常年駐兵在外的蒙恬,卻知道父親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隨祖父叱咤疆場能征善戰的大將軍,他功力雖不弱但銳氣已消,加之此番南下,如此心有旁騖而力不足,王師叔的擔心絕非是多餘的。

而李信此人……

“背後莫論人非。”蒙恬搖搖頭,不願再去想滅楚一戰的戰果如何。王師叔說的對,只有把北大門守好了,手握大秦三十萬精銳騎兵,方才能左右中原的戰局。

蒙恬想著想著,已經拍馬到了蒙武的車駕跟前。“在胡思亂想什麽?”蒙武獨有的低沈的嗓音打斷了蒙恬的思路。

蒙恬如實將王翦的話回稟了父親。蒙武將信看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神色明顯輕松很多。“王師叔給你的那封信說了些什麽?”

“師叔說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拆閱。孩兒不敢有違師叔之意。”蒙恬答道。

“這個待價而沽的縮頭烏龜、十足的老混賬。”蒙武忍不住罵道,“國家大事,豈容他這般公器私用?要是你大父還在,饒得了他?”

蒙恬擡眼瞥了一眼蒙武,忍住了笑。“師叔的意思是,如果隴西侯好大喜功不顧大局,父親可立刻憑大王口諭暫代統帥將令。只是這樣一來,滅楚勝敗之責任將會系於父親一身,這口諭看似給了父親個好差事,實則弄不好也是個陷阱罷了。”隴西侯正是李信。

蒙武哼了一聲,“是福是禍又何足以患?李信與二十萬新軍,別說王翦那老狐貍不信能贏,為父也不看好這一仗。然而為父文半生武半生,所歷無數,是毀是譽,早已淡若浮雲,所執念者不過一事罷了……那是我欠你母親的,哪怕死了也不能失信與她。”

“父親……”蒙恬望著轎中蒙武那張強打精神的蒼老臉龐,望得仿佛癡了,似乎從那歷經滄桑空洞的眼神中看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

父子二人皆是陷入悲傷的沈默中,蒙恬知父親是感情異常豐富之人,他不欲父親看見自己難過,獨自拍馬前行,不知不覺到了秦都鹹陽最是熱鬧的尚商坊。

尚商坊是秦孝公時就設立的商市,由於在這兒做生意的多為六國商販,規劃得頗有東方奢華之風,和樸素實在的秦人風格迥然相異。

蒙恬兀自正沈思著,忽聽“嗚哇”一聲,馬兒被驚得雙蹄躍起,蒙恬急得一拽韁繩,座下駿馬倒退兩步,馬蹄下閃出一個黑乎乎的小人來。蒙恬定神看去,伏在地上的是個十餘歲的垂髻少年。

蒙恬忙翻身下馬,將地上少年扶起來,撣去他破衣上的塵土,問道:“小兄弟可有傷著?”少年這才擡起頭來,沾滿汙漬黑漆漆的臉上,一雙澄澈如水的眸子微微垂著,漠然地似要望穿眼前的車水馬龍,滿目繁華。

蒙恬看著那極不應景的一汪明澈的深泉,心頭莫名對這少年生出幾分暖意,溫存一笑。

少年雙肩微微一顫,似有些恐懼蒙恬,從他手中掙出後退兩步,不卑不亢不像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叫花子:“小人沒事,謝將軍。”

蒙恬嘴角浮起笑意,忍不住伸手輕輕撥弄少年淩亂的發髻,翻身上馬,用極其相似的淡然卻飽含溫暖的語氣留下一句:“下回小心了。”

一人一馬一車,漸行漸遠,仿佛這未來帝都的無限繁華似錦……

少年杵在原地,輕蔑的笑浮上少年的臉龐,清澈孤寒的目光隨秋陽的升起,漸漸暖和恢覆他這個年紀本該有的燦爛。

少年雙掌一合,閉目默念著什麽,清晨大霧朦朧迷離,便只一瞬,那少年竟失了蹤影。不給這天下的權勢金錢聚集一處的榮華之地留下一絲痕跡,仿佛他從來未曾來過。

這是公元前二二五年的秋天,秦滅國大戰之四滅楚之戰拉開序幕,秦王政以李信為帥,蒙武為裨將軍,領二十萬大軍,南進地緣廣袤、卻已積患累累的大楚帝國。

作者有話要說:

☆、項氏二祖孫

夜近子時,壽春古城外,楚軍幕府大帳燈火通明,年近花甲的老將軍竟累得趴在案上睡著了。

帳幕輕掀,一襲白色狐裘敞篷被小心翼翼地披在老將軍身上,老將軍武功蓋世戎馬一生,從未有人在他未察覺的情況下能近身三尺,猛然夢中覺醒,竟下意識推出他成名天下的絕技“天問掌”,那進帳人胸口生生地受了老人夢魘中一掌,已是胸口洶湧,見老人還要再打,忙急喚道:“阿爹!是季梁!”

老將軍項燕慌忙住手,這才看清進來的那漢子身材魁梧,黝黑的臉上胡子拉碴的,正是他的次子項梁。

“阿爹……”項梁定定地望著父親,哪裏還有一代武學宗師的模樣,又有誰敢相信這個老態龍鐘的老頭竟是墨家游俠長老兼鄧陵壇主,前墨家巨子腹的嫡親師弟項燕。

見兒子眼眶微紅,項燕望了一眼帳外月色,不解風情地罵道:“混賬東西,為何不早些喚醒老子,壞了大事唯你是問!”罵罷覆而俯首繼續研究他的軍事總體方略。

項梁上前將飄落地上的狐裘再次披在老父身上,見親兵三個時辰裏送來的三份晚膳竟是分毫未動,忍了許久還是憋不住地提醒:“阿爹,身子要緊,先歇歇喝口兒子端來的湯吧……”

項燕大掌一揮,“啪”的一聲翡翠玉碗跌落地上摔了個粉碎。“滾!沒事滾去練你的兵,輪得到你來管你老子!”

項梁像似猜到了一樣,默默地嘆了口氣,跪坐著將玉碎片收拾停當,又默默地退出帳去。待得項梁退出帳外,項燕癱倒在虎皮鋪就的帥座上,端起項梁送來“備用”的第二碗熱湯一飲而盡,頓時覺得舒服許多。

他伸出兩指緩緩揉著沈重得隨時都能閉上的眼皮,半晌,他睜開雙目,註意力竟被帳外靜謐月色吸引而去。“荊楚萬裏,九歌韶舞,月落江淮,何等的風光!今日竟要統統淪喪於他族之手嗎?”

項燕喟然長嘆,思緒又回到了昨日上書楚王負芻的總體方略上。“棄淮北以北,避秦軍之鋒芒也。保淮北之南,我楚軍周旋之本錢也。老夫這謀劃,騙騙李信尚有可能,而若來的是王翦那只賊狐貍,恐怕……”

前日斥候將此次秦軍伐楚的名單來報,卻是大大出乎項燕。“蒙武這把老骨頭,也來前線湊熱鬧?”項燕哼哼道,“這老小子打仗雖與他那聞名天下的暴脾氣不一樣,素來謹慎周全,但想必這些年躲在朝堂裏與那些個只會數腸子卻不會幹事的爛文人混一起久了,銳氣全消,只養了一身眼高手低的壞毛病吧?”

想到朝堂,項燕老鼻一扭,兩孔朝天,忍不住腹中苦水暗暗吐來。“楚國各大氏族據守封地,各自為政,互不買賬,這才被北方各國牽制,東丟一塊地,西失一片土,幾代楚王倒是‘垂拱而治’,賣兒賣女賣笑賣臉子,拆了東墻補西墻,最終還不是被秦軍一鍋端?這次若不是嬴政那廝橫掃北方,引得朝野震動,各大氏族哪舍得給楚王一個兵卒子?更輪不到我項某人這等江湖莽夫來管這爛攤子!”

說到楚王,項燕更氣了,負芻這大大的昏君,又何曾相信過他?□□來個監軍束手束腳,又派來個斥候打聽偵探,朝裏朝外都是他的眼線,話裏話外全是試探的意思,“媽拉個巴子這種‘七竅玲瓏’心,他怎麽不投胎做娘們?”

項燕嘆了口氣,若不是為了讓楚王這胸懷如大海般的男人釋疑,他何必舍了最最心愛的嫡長孫項籍(項羽,稱呼用籍兒合適)給了楚太子做人質伴讀。

在項燕絮絮腹誹著的時候,項梁突然掀帳闖入,這種不淡定的事兒項梁十五歲起就不敢在父親面前找抽了,因為無一例外,換來的都是一塊貨真價實的板磚,軍帳裏沒板磚,只有硯臺。

還好項梁不傻,側了臉躲過老爺子賞他的硯臺。反了反了,老爺子勃然大怒,騰地從虎皮上站起來,滿軍帳找家夥……

“阿爹息怒,等兒子說完不遲,兒子說完就去領軍棍。”項梁急得道,“宮裏……宮裏出大事了,籍兒那小混蛋把……把……”看老爺子本來停了,見他口吃不利索又開始挑眉毛找家夥,項梁忙不疊脫口而出:“他把太子給打了……”

“什麽!”項燕只覺得眼前一黑,若不是項梁牢牢扶住了他,十日的不眠不休和情緒激動差點讓他這個大宗師暈過去,項燕灰白的山羊胡微微打著顫,“梁兒,快……快……備車駕……馬上進宮!”

項燕滿身風霜,披著剛捂熱的楚國紅色朝服被請進楚王的內廷,遠遠地便瞧見了他心愛的小孫子,肇事者項羽。只見項羽被五花大綁,卻擰著脖子跪在冰冷的大殿上,不笑不怒,冷眼旁觀眼前的這場在他看來無聊至極的鬧劇,動靜神態哪裏是個俯首待罪的犯人,分明就是尊受著世人跪拜的神龕。

項燕暗自咬了咬牙,醞釀了下情緒,左腳剛邁進殿內,右腳便狠狠沖著項羽的屁股踹了過去。

項羽不緊不慢地扶地爬起來跪好,卻還不忘記用冷漠淩厲的眼光瞪向躲在楚王後身後拽著媽媽裙子擺的小太子熊心,嚇得熊心剛咧開的嘴型瞬間變成扁的,

“父王,父王他又要打心兒……父王救心兒……”熊心扁著嘴快要哭了,嘴裏朝楚王負芻求救,眼神卻一個勁兒地朝他的母親楚王後打眼色。

楚王後很配合兒子地上前攛掇道:“大王,心兒堂堂太子,眼睛被打成這個模樣,若不對施暴者施以嚴懲,我大楚國威何在?!”項燕這才發現熊心小朋友左右一大一小,兩只熊貓眼,極是對稱。

楚王負芻見項燕進來了,正心裏打著突突犯著難,被這沒眼色的老婆一句話嗆得把剛剛背熟的稿子頓時統統忘到爪哇國去了,又氣又慌地望著淡定的肇事家長項老帥,憋紅了臉半天憋出一句話:“此事交由大將軍處置罷。”

“不要臉的東西,”項燕暗罵道,“抗秦大事一句‘悉交大將軍處置’,小孩子打架的事竟也推給老夫。”攤上如此沒責任感卻有一顆玻璃心的上司是項燕的運氣,但項燕畢竟並非一介江湖莽夫,還是很給面子地再給了地上完全不在狀態的項羽一腳。這一腳用了內力,項羽頓時飛了出去,一張小俊臉磕在楚王的王座階下,頓時鮮血順著臉頰汨汨而下。

項燕濃眉微蹙,偷偷地再瞄了一眼孫子的臉,還好,沒有破相。這才放心地大罵:“目無尊上的東西,太子也是你能動的!來人,欺君犯上之罪,拉出去砍了!”

熊負芻這個時候自然也懂得要接戲,忙從王座上撲騰下來,死死抱住發瘋的項燕,勸叨著:“項帥不可啊香帥不可啊……”項燕暗道小子識相,不然憑我也是你能抱得住的,順坡而下,向楚王拱手道:“老臣可以看在大王份上饒過這孽畜一命,但求大王給他個嚴懲,不然失了君臣之分,傳到其他大人耳朵裏,老臣何以服三軍?”

“這個……”楚王有些口吃,“項老帥也太過嚴厲了些,籍兒也知道錯了。是吧?籍兒……”楚王咧嘴溫柔朝項羽一笑,警覺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項燕身上。項燕正要開口,忽聽見腳下竟傳來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冷冰冰的仨字“我——沒——錯!”三字回蕩在項燕耳邊,氣得項燕牙癢癢。

小項羽已抹去臉上的血漬,跪得筆直,一記輕蔑而冷厲的目光回敬楚王送他的臺階。那挑釁的目光仿佛在說:“你的熊兒子我打便打了,要殺就殺,有種你敢!”楚王一時間被這小兒的眼神瞪得傻了說不出話來。

本來極其愉快的戲一時陷入了尷尬。項燕心裏無名火頓時燃起,這小子這是他媽的跟你爺爺找不痛快是嗎?

項燕咬了咬牙,單膝跪倒,向楚王恭敬地道:“大王若不殺了這孽畜,就是陷老臣於不忠之名,老臣求大王賜死老臣或這畜生以正國法。”項羽不可置信地望向項燕,根本不相信這是平日珍愛自己如同生命一般的爺爺能說出的話,他雖看得懂爺爺剛在欲擒故縱,可是現在連楚王都要饒了他,爺爺竟要逼著這些個連他都看不起的膿包殺了他這個嫡嫡親的孫子?

楚王神色覆雜,卻似輕松了許多,暧昧地朝身旁的女人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上前扶起項燕道:“項帥言重了。其實不過是小孩兒打架的尋常事,項帥身負抗秦大業,乃寡人第一倚靠的重臣,寡人豈能這般小題大做?籍兒還小,犯錯時難免的,寡人看這樣吧,就罰他三十杖笞算了。”

項燕大罵楚王無恥,十歲不到的小孩子,三十杖笞,他居然還敢做出大度的樣子,斜眼望去,只見躲在楚王身後的太子熊心趾高氣揚的模樣,一陣悲涼湧上項燕心頭:“國有大王如此,儲君如此,大楚何以不亡?”

作者有話要說: 熊心乃前楚懷王熊槐之孫,而熊負芻乃是其曾孫。這裏倒了輩分,但是因為熊心作為後楚懷王和項羽長大後有重要劇情,故而篡改之……

這種情況我會盡量避免,婦道人家認為,有的時候流俗還是要遵守的。

☆、弘毅當任重

不多時,內官們扛著刑凳刑杖已經候在一側了。

跪坐著的小項羽看向眼前立著的四人,其中二人執杖,楚宮刑杖皆是上好的紅木制成,深沈凝重,似乎剛上過漆,杖身油光發亮,襯著紅衣內官,紅色的祖父,紅色王後和太子,紅色的大王……滿殿籠著楚國的國色,紅得令人心驚膽寒……

“怕是一會兒我也會給這個世界再添一抹艷麗之紅吧”

項羽淡淡一笑,甩開上前抱他的內官,自行俯身趴上刑凳。那刑凳七尺長三尺寬,平日裏都是用來責罰大臣的用的,小孩趴在上面竟是完全夠不到刑凳的邊緣,仿佛秋日裏飄落手中一片巴掌大的紅葉,任人揉碎任人拿捏。

掌刑的內官上前先將項羽雙手牢牢縛住,接著有人撩起他長衣的後襟,欲去解他中衣時,項羽大驚,他雖然知道刑杖竟是要去衣的,但所有的人都在場,尤其是那個他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太子熊心,他怎能在這種貨色面前光著屁股受刑,項羽本能地便要掙紮著,未被縛住的左腿猛地橫掃,正中解他中衣的內官的腹部,那內官竟如一個皮球一般骨碌碌地滾出了殿外。

楚王這才見了小項羽的武力過人,不由有些慌了,忙向項燕狂使眼色。項燕瞪著項羽喝道:“畜生,再敢傷人,打斷你狗……”

話音未落,項燕不忍再罵下去,只見眼前被綁的如同粽子般的可憐孩子哪裏還像家裏那個張揚舞爪的野小子,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寫滿了無助與哀求。項燕對這孫子再是了解不過,這孩子與生俱來的倔強與要強,是他活了這人世近六十載從未見過的強大,這小身體裏的錚錚傲骨往往讓許多大人最後都不得不讓步於他,也是項燕最引以為傲的。然而,這樣的一個孩子今天竟向自己示弱了,那他心裏究竟又是何等的脆弱與無助,他甚至不敢想象……

項燕向前邁出了一步,然而卻又退了回去……是的,身為最最愛他他的祖父,他不該忍心看他受此□□,受此折磨。

然而,正是作為最最愛他的祖父,項燕在宦海沈浮沙場生死間,在家國危若累卵獨力難支之際,更是深深地明白,他,項燕,能守護這孫兒的時間恐怕不多了……孫兒的這一身傲骨,終有一天會在沙場、在朝堂、在天下綻放他的無限光彩,然而他必須急著長大,去獨自接受這一切考驗,哪怕再苦再痛也沒有辦法,因為他項燕等不起,項家等不起,楚國更是一刻也等不起……

長大,那是一個慢慢剝落了所有的自尊與驕傲,打碎了牙和著血往肚裏吞的痛苦過程。

然而世人只看到鳳凰涅盤後的曼妙舞姿,卻不知蛻變之痛蛻變之苦,又是經過了何等慘烈的打磨與歷練?

項羽眼見著祖父沈默了片刻,終於走向了自己,他正欣喜著爺爺一定會救他,誰知祖父站在刑凳前,冷漠的雙眼完全沒有看著自己,而是屈指封住他身後要穴,項羽頓時軟軟地趴在了刑凳上,不但丹田中內力瞬間消逝全無,連四肢也半點動彈不得,使不出半分力氣。

“爺爺……”深幽幽的重瞳漸漸紅了,孩子無力地低聲喚著,側過臉頰貼在刑凳上,不再去看身旁的祖父。一切希望盡數化作了絕望,只剩下內廷深處刮來冷得發抖的那陣陣孤寒。

祖孫連心,項燕此時心如刀割,枯木般的雙手顫抖著,輕輕卸下孩子單薄如紙的中衣,露出了項羽光潔白嫩的臀部,籠著一層雞皮疙瘩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楚王一家三口端坐殿上看著這場好戲,卻聽項燕倏地沈聲道:“大王,這小畜生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又是個瑕疵必報的性子,今兒個受了這頓打,怕是記恨上了幾位公公,這三十杖不如交由老臣來執行,諒他也不敢造次。如何?”

這話一說完,那躲在女人石榴裙下的小熊心竟嚇得哇得一聲哭了。楚王忙示意王後將那丟人的小子帶走,這一鬧騰,哪裏還有不準項燕的道理?

項羽恨恨地望向祖父,他又哪裏知道祖父剛才這番含沙射影正是一石二鳥,一則嚇走了他此時最不想看到的人,二則也是給了這廢柴楚王一個警告,叫他與他的寶貝太子,以後見著你項大少爺饒了道走。奈何項羽那副直腸子豈能體會祖父之意,他只當是祖父想要借機教訓他,反正就是,這裏沒一個好人,都是欺負人的大壞蛋,包括這山羊胡的老頭子。

項羽暗自一個個地咒罵著,突然間身後受了重重的一杖,那一杖聲如木魚悶響,仿佛生生地砸在了骨頭上,從骨髓深處湧出來鈍鈍的痛……這種刮在骨頭上的痛徹心扉,和平日裏爹爹常常抽他在他皮肉上的藤條的滋味全然不同。根本不是一個境界的疼痛啊,未滿十歲的項羽思忖著悶哼半聲,硬生生地馬上湧出來的眼淚咽了下去。

他依稀瞥見爺爺僵硬地揮著刑杖時那冷漠的眼神,心裏的莫名委屈夾雜著喉間隨時呼之欲出一聲聲慘叫,卻統統被那一股無可匹敵的天生王者傲氣壓進了小小的身軀裏。

“啪——啪——啪,”一片靜默,只有項燕不緊不慢極其規律的揮杖聲,回響在空曠的大殿裏。

刑杖一下下重重地落在巴掌大的臀上,臀腿上紅腫的傷痕不斷重疊著,漸漸地,一條血跡從項羽臀腿相交處蔓延開來,緩緩地順著凳腳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慢慢地在地上匯聚成一灘血水……

滿殿的紅色迷離了項羽的雙眼,反射著殿內忽明忽暗的燈光,幽幽閃著一片光怪陸離的華彩。整個行刑過程除了刑杖起落和孩子本能的微微顫抖,沒有叫喊沒有求饒,甚至沒有絲毫的哽咽聲。

三十杖終於打完了,內官們七手八腳上前急忙解開縛住項羽周身的繩索,孩子已然疼得暈死過去,只見孩子右手手腕處深深的一圈烏青,細小的牙印痕跡清晰,最深一處已然咬出了血來。所有在場的宮女內官皆為這五尺小兒動容失色。這副錚錚鐵骨更叫王座上的楚王膽戰心驚、如坐針氈。如斯傲氣,將來焉能忠誠於己,豈能委以大任?今日饒此小兒一命,豈非後患無窮?

楚王的眼中閃過一抹寒意,堪堪下了決斷,亂糟糟的呼喊聲打斷了思路。“大王,項老將軍也暈過去了……”內官們驚慌失措的表情讓熊負芻徹底慌了神,大腹便便的肥軀眨眼便從王座上滾到了項燕跟前,不知為何項燕這個行刑者竟也昏死過去,幹瘦黝黑的臉龐上蒼白如紙,渾沒有一絲血色……

夜,項府庭院,花木幽深。

白髯老者,盤腿斜倚廊上長柱,拄杖閉目養神,面前一副六博棋上仍是昨日未解之局。微風過長亭,拂動著老人長須。簌簌落下兩片紅葉,卡進了棋盤的凹形曲道裏,“啪”一枚象牙棋子墜落地上。

項燕長袖一拂,那棋子落入掌中。“小子無需故弄玄虛,下來吧。”

樹上縱下一位墨衣少年,他漸漸走近,一撇一字長眉裏微透笑意。“屈大夫《招魂》裏頭說‘分曹並進,遒相迫些’,太師父這手殺散不殺梟的棋實在太臭,還是徒孫這招直接殺梟,多是幹脆!”

項燕寵溺地望著少年,撫須一笑:“不怎麽樣?招魂更說‘成梟而牟,呼五白些’,若是老夫投了個‘五白’,你小子還不是得上上完蛋大吉。世人都說棋盤如戰場,卻不知最後的勝負八成都在這投箸的功夫上。”手中長箸一轉,長袖中飛出五枚六分長的竹片,落在地上,五面朝上,俱是白色。

項燕苦笑:“而這投箸靠的卻多半是運氣罷了!”這六博棋的規矩,當任何一方投箸成“五白”,即五箸皆為白色,便可以任意殺死對方棋子,棋局已然提前結束。

少年鼻間輕哼一聲,掌風倏起,嘩啦啦棋盤棋子全數落在了地上,少年轉身笑問:“那徒孫這一招先破後立又是如何?”

老人眉間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慍怒,繼而哈哈大笑:“你這犢子當真不可以常理揣度也。”他緩緩背過身去,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而冷漠:“昌平君怎麽說?”

少年後退一步,單膝跪倒:“回稟太師父,昌平君已被徒孫說服,只要秦軍一到汝陰,他會立刻配合太師父的方略在郢陳叛秦,截斷秦軍的後路。除此之外,有可靠消息,太師父與巨子所料不差,秦軍的方略果然是取道平輿、城父而下汝陰,直奔我楚都郢壽。”

項燕精神大振,暗道李信果然如他想的一般嫩,就制定了這麽個沒有任何亮點的路線。他瞇了老眼仿佛順口問那少年:“可靠消息?倒不知毅兒又是怎麽得到這些絕密情報的?”

少年淡淡答道:“沒什麽,毅兒去了趟鹹陽。”項燕神情微動,欲言又止,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少年倏地扯住項燕布袍下擺,澄澈的墨玉色眸子中沒有一絲雜質,二人四目相對,赤子之心,一覽無餘。

只聽少年敘敘道:“巨子已將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說讓太師父專心戰事,無需憂心,明日徒孫就依計北上,伺機挑動頭曼的匈奴大軍,以此牽制秦將蒙恬手上那三十萬精騎。”項燕聞言一楞,幽幽嘆了一口氣,上前輕輕踢了踢少年的膝蓋,命令:“起來。”

少年沒有起身,另一只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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