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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已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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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也跪了下去。項燕莞爾:“怎麽?使喚不得你了?你楚士毅身為墨家少主,一身機關絕技又位列三大長老之一,於墨家而言,理應與老夫平起平坐,何必對老夫三跪九拜如此恭敬?”

聽到這話,少年楚士毅卻突然笑了,語氣中竟難得地夾雜了幾分認真:“太師父何必試我?毅兒雖不是什麽好孩子,但也知道若非太師父,毅兒到現在恐怕還是郢都街頭的一個小叫花子,又怎會有今天……毅兒相信,不管這個世道怎麽變別人怎麽說,太師父永遠是太師父,毅兒也永遠是毅兒……毅兒不可能忘,也但願太師父不要忘了。”

項燕肩頭竟是微微一抖,他走上前並未扶起楚士毅,卻伸出那雙枯槁發皺的手輕輕撫過楚士毅的頭頂,嗔怒罵道:“想我項燕自命一世,怎麽竟教養出你們這些個不爭氣的東西!當真報應。你這鬼小子看著聰明絕世,實則不過是個比籍兒還倔的大笨蛋罷了。”

“那可沒有法子。"楚士毅擡起頭聳了聳肩,咧嘴笑得十分諂媚,“誰叫太師父當年一時心軟,撿了毅兒這個大麻煩……太師父,您老這輩子估摸著是甩不掉了這個大笨蛋了。”

“油嘴滑舌的小子,”項燕忍不住笑出聲來,忽然悠悠地問,“毅兒可還記得當年太師父為何給你起這個名字?”

“記得。太師父說:曾子那窮酸就一句話還中聽,士不可以不弘毅。你既然小名叫阿毅,幹脆就叫士毅好了。”楚士毅將項燕當年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項燕也不惱,倒是笑著給了楚一個爆栗子:“這些個巧言令色倒背得熟,怎麽見有的人打小專吃範先生的手板子也背不出書來?”

楚士毅嘟囔著:“那是因為毅兒太過聽話,太師父常說,‘儒家那些酸溜溜的石頭,只配踢到糞坑養蟲子。’太師父都這樣子說了,他們的書豈能去背的?”

見項燕伸手還要打,楚士毅忙別開腦袋瓜子躲開。項燕也不惱,背過身子沈聲道:“士不可以不弘毅。弘者,寬廣也。毅者,堅忍也。你小子本性寬厚,卻因為聰明過了頭浮游不定,實難教化,老夫給你起這個名字,原本是為了補你不足,今日看來,倒是老夫多慮了……”

“太師父……”聽到這聲誇獎,楚士毅卻低了頭去,默默輕喚著。

“這些年毅兒真的不怨太師父嗎?”見楚士毅欲要回答說話,項燕揮掌又問出了一串他早早想要問的話:“是太師父送你去墨家受苦,也是是太師父,將你逼到今天這個地步……如此,你,竟都不怨太師父?”

作者有話要說:

☆、南援滅楚師

墨家少主眼圈剎那間紅了,他跪爬到項燕腳下,抱住項燕的大腿,話語中已有了哽咽:“太師父這是不要毅兒了嗎?求太師父……沒了太師父,什麽都沒了……真的,什麽都沒了……”

項燕將楚士毅抱起,他第一次發覺這孩子竟是這樣瘦弱,明明已是十二歲的大孩子了,抱在手裏輕飄飄的,好像一不小心刮來一陣風,就會再也見不著摸不到了一般。

十二歲,是啊,才十二歲的孩子,雖然內心溝壑萬千,但終究是比籍兒大不了多少的年紀,卻已承擔起許多大人都承受不起的責任。然而,項燕不敢說出許多話,因為無論如何,他項燕,首先是大楚的將軍,然後才是這些孩子的爺爺。

呵呵多麽諷刺人性,多麽違逆天理的世道!項燕心中無奈地嘆著。

楚士毅將頭靠在項燕硬邦邦的胸口上,“太師父可曾這樣抱過阿羽呢?”項燕嘴角一斜,頗似玩味地點了點楚士毅的額頭:“要你多管閑事!”楚士毅從項燕懷裏翻下來,笑得有幾分得意:“太師父既然知道毅兒的意思,就聽聽毅兒的勸好歹去看看阿羽吧……我剛和雲兒妹妹去看過他,他在後院裏裏舉石擔快舉得發瘋了……聽小梅姐說,他都三天不吃不喝了……”

“沒出息的玩意兒,餓死算了。”項燕濃眉一挑明顯有些著急了,“這點折辱也受不起,將來能成什麽大器!你倒是看看當時他在廷上那副樣子,現在想起來還想再抽他三十杖!”楚士毅勸道:“太師父您又不是不知道阿羽那寧折不彎的脾氣,他哪裏想得通這些彎彎繞繞,我和雲妹妹好說歹說他才肯把那三百來斤的石擔放下來,末了您猜他跟我說了句啥?”

楚士毅哈哈笑道:“他說‘等我長大練好功夫,一定要把那老頭子的褲子扒了,抽他三百杖才算完!’”

項燕老臉一綠,喝罵道:“反了天了都!”末了倒自己給罵笑了。楚士毅由他一手調教,他再是了解楚士毅不過,他說這話不過是投其所好,換個方式拍馬屁而已,說拍馬屁都俗了些,或謂之逗了老爺子高興好說話才是首要。

楚士毅倒是有些多管閑事了,其實項燕早早已去看過項羽的傷了,但卻下了將令不準任何知情者對項羽提及。自從那天一老一小被暈著運進項府,兩人就沒再見過面,項燕雖可以以軍務纏身轉移註意力,但聽丫頭們說項羽見爺爺不來,摔盤子砸碗,搞絕食,這下徹底惹惱了一個牛脾氣的項燕,弄得老爺子更是覺得要好好磨磨項大少爺的性子,一老一小便如此杠上了。項燕看了眼眼前的楚士毅,想起項羽,更是氣不打一出來,一個是懂事得像個大人讓人心疼,另一個卻被家裏奴仆縱得那樣囂張任性,叫項燕怎能不惱。

卻見楚士毅依舊跪著,慢慢地將地上的棋盤棋子收好,笑道:“太師父也是當局者迷。阿羽如此愛憎分明一個人,太師父只消將您的處境直言相告,他必能理解您的苦處。”他又頓了頓道:“請太師父不要小看了阿羽。”項燕微微頷首,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若毅兒不是那人的孩子,而是我項家子弟,那該有多好……”然而念頭不過念頭,現實終是現實。

楚士毅覆又跪下,語氣變得從未有過的一本正經:“毅兒這就走了,此行是勝是敗是生是死,無以預料……抗秦大業,俱系於太師父一身……毅兒……毅兒別無他求,只求太師父為大楚、為項家多多保重身子……少喝些酒。”說罷他給項燕磕了個頭,站起來轉身便走,再無一絲留戀與優柔。

“毅兒!”身後遠遠傳來項燕老邁爽朗的笑聲,“太師父等你回來喝慶功酒!”笑聲消失在長廊的盡頭,楚士毅沒有回頭,他怎麽也沒有料到,這句話竟成了老爺子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楚士毅離開後,項燕竟真的去項羽的院子,卻聽了他的丫頭小梅說,項羽因為寧死不肯再去楚宮,氣得父親項超一腳把他踢進了項家祠堂罰跪。

項家祠堂裏,燭火搖曳,一個人背對著門跪在數排靈位前,活脫脫一尊守靈的石像。燈影映出一個人影,漸漸走近。

“爺爺是你嗎?”項羽忍不住先開口問。項燕沒有回答他,卻只直接問了他一句話:“籍兒,願不願意隨爺爺去汝陰?”

項羽全身一震,上戰場,那是他幾乎每天都在做的夢,多少次,他夢見他與祖父、父親可以並肩作戰,多少次,他夢見自己殺的秦人滿身的血,得勝歸來後爺爺能用像看著阿毅哥一樣自豪的眼神看著他,而不是再把他當做不成器的質子丟給楚王。

項燕欲擒故縱:“怎麽,不願意嗎?”說罷轉身就走,卻被項羽扯住了袍角。項燕輕輕拽了拽袍角,卻沒有抽出來,暗道這小子三天的石擔子果然不是白舉的,蠻力進步神速,只見項羽的小腦瓜子點的像小雞啄米。“籍兒願意,一百個一萬個願意。”

項燕皺眉,嘴邊卻掛著笑意:“少了個一千,怎麽讀的書?叫範先生聽見,又要說上至少一刻鐘廢話了……”項羽噗嗤笑了,卻有些疑惑地問:“我隨爺爺去了汝陰幕府,那王上豈不是要難為項家難為爺爺?”

項燕暗道這小子終於開竅了,項超沒有讓他白跪,吹了胡子瞪了眼佯怒道:“他敢!”轉而用從未有過的溫和口氣問項羽:“怎麽?籍兒不相信祖父能贏嗎?”

項羽興奮地從地上蹦起來,一下子把祖父熊抱了:“怎的不信?在籍兒心中,爺爺一直是天下第一,武功是,打仗也是!”項燕哈哈大笑,抱起項羽,讓他坐在自己的脖子上。祖孫二人有說有笑地往項羽的院子走去。

“好籍兒,就讓楚王好好看看咱們祖孫倆的厲害!”

大秦鐵騎馳騁在漠漠淮北平野上,颶風過崗,霜降殺百草,豈有不伏之理?

區區半日,秦軍主力又下一個淮北重鎮,老將馮劫得勝而歸,他揚鞭指著遠處空無一人的垛口唾罵道:“這鳥仗打得忒悶也!都說項老頭大大的有名,咋整這些個膿包跟俺照面,這不是瞧不起俺嗎?嘖嘖楚軍這般逃法,只怕俺就是頭鳥也追不上……”

話音未落,幕府中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只有坐在右首的副帥蒙武極不合群地沒有笑,自顧自沈浸在幾日來的戰報裏。

李信瞥了眼仿佛置身事外的蒙武,年輕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他輕輕咳嗽了一聲,一幕府司馬突然抱拳站起來道:“殺雞焉用牛刀!如此大勢,我輕裝鐵騎部願為我軍先鋒,攻下平輿獻給李帥!”

一老將怒罵:“狂妄小子!你當你是李帥嗎?李帥長驅千裏逐燕軍,逼得燕王喜乖乖交出了太子丹首級,憑你小子也能?”

李信眉頭微微一揚,下令道:“好,本帥決定親自輕裝鐵騎飛兵直下,三日之內拿下平輿,旬日後與蒙將軍餘軍會師城父,屆時兵指汝陰,一鼓作氣拿下項燕的幕府老巢!”大帥將令如此振奮人心,帳內諸將紛紛像打了雞血似得,躍躍欲試。

“如此急迫躁進,大帥萬萬不可!”有人沒眼色地站起身來叱喝,不是蒙武又會是誰?

李信小白臉一紅一青,他雖然也知道蒙老頑固素來不講人情,但沒想到他居然這麽不給面子,當眾駁斥他的軍令。

然而蒙武畢竟老於軍旅,又是大秦國尉,位高權重,即便王翦以他為裨,都會讓這個師兄三分,何況小他們一輩的李信?場面頓時陷入尷尬。李信無奈,只得吩咐親兵引諸將退離帥帳,帳中只餘下蒙武與李信二人。

蒙武猶然不知情趣地質問:“李帥,秦王給你限過滅楚的時間嗎?我大秦遠師大戰以來,何曾有過這般緊迫的軍令?”

李信幹笑道:“蒙叔,我這也是為了順著軍威士氣罷了……您老沒看帳外的將士們,他們都巴不得明日就打到雲夢澤去喝蘭陵酒呢!”這話退了一步,已經說得很委婉了。

出身隴西世族的李信卻深深知道,蒙家雖祖籍齊國,但三代在秦廷掌軍事大權,豈能輕易得罪?

蒙武明顯忽略了李信話裏的“好意”:“你當滅楚大戰是飛兵掠地的奇襲嗎?老夫問你,你若兌現不了,怎麽對三軍解釋?到時候還有甚軍威士氣!”

李信聽得此話,臉漲得通紅,卻也不肯服輸,只得擺起了大帥的架子:“我的斥候已然探過平輿城父二城,論軍械論兵力,根本不堪一擊,我的輕騎鐵騎飛兵,連燕王喜的親兵暗衛營都不過手下敗將,這些楚國熊蠻子又算得了啥!蒙叔,你不必多說了,領軍盡管專心拿下安陵、寢城就是,到了城父本帥再做計較。”說罷也不等蒙武開口,喚來親衛送上晚膳,顯然是要用飯堵住蒙武的嘴。

蒙武見勸阻無效自是氣悶,然轉而一想李信畢竟也算年輕大將中極為出色的一個,自己既然身為副帥,將一己之疑慮當做依據與主帥爭執,只能徒亂軍心而已,暗罵真是越老越糊塗,拱了拱手道:“李帥若有考量,末將自然沒有什麽可說的。一起用膳就不必了,老夫帳中自管吃喝,有事先走一步。”說罷自己掀帳而去。

“啪”,盛飯碗摔在李信腳下,李信一腳踢開身邊的親衛,心中罵了蒙武老混蛋百來遍仍是不解氣。

“鬼谷門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李信默默地總結,不過這回,蒙武和王老狐貍都是無辜被連累的,其實李信心中的怨氣主要還是沖著他最羨慕嫉妒恨的同齡競爭對手,王賁和蒙恬去的。

手握三十萬精騎馳騁九原被匈奴視作魔鬼的蒙恬,和平定韓亂水淹大梁被秦人視作奇才的王賁,是大秦最不像官二代的官二代。

這兩個人無一不是從微末做起,少年時代都曾被自己的父親壓制得沒有一次展現才華的機會。連李信也清楚地知道,這是鬼谷門兵家子弟的規矩,從蒙驁時代就定下鐵的戒律,本派子弟從軍必須行伍小卒做起,已故的蒙驁老爺子原話:打仗不是木匠活,木頭壞了可以當柴燒,而人死不能覆生,因此自古無論帥才還是將才,都是寧缺勿濫的,不是金剛鉆就莫去攬瓷器活。

然而李信還是不服,蒙恬那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也就罷了,王賁又憑什麽被欽點滅魏,憑什麽秦王對他如此的青睞有加,頻頻讓他出戰,難道沒有一點討好王翦老兒的意思嗎?

父輩在軍中毫無背景的李信絕不相信。因此李信急著用滅楚一戰證明給秦王看,他李信的才華,絕不輸給這兩位聲望赫赫的將門虎子。李信認為這一次秦王將廣袤的大楚戰場交給他,讓他這樣的天才統帥在上面肆意揮灑其軍事才華,正是出於秦王對他本身才具的認可。此戰足以一戰成名,名垂千古。

然而過度的自信,讓他心中自動淡化了秦王之所以決定采用他二十萬激進策略,而不用王翦的六十萬保守策略,其實更多是出於權力的平衡,和軍事力量的考量……

其實從政治中獲得不公平機會的人不是王蒙兩位,反而是他,李信。

隨後的戰況讓李信更是興奮得難以自平。消息傳來,安陵、平輿、寢城等等路經諸城的楚軍紛紛不戰而降。

李信大軍順順利利地先蒙武一步到了城父。“大帥,蒙帥密信。”李信暗罵蒙武老頭子腿腳磨磨蹭蹭,廢話倒是不少。

他草草一閱,隨手將密件丟進了剛剛燃起的火爐裏,惹得他的幕府司馬小文秘一邊撈著火爐一邊憋屈,李大帥怎麽就這麽不體諒體諒他管公文的苦差事。

馮劫奪過蒙武寫得密件,一口氣讀完,兩條眉毛擰在了一塊。“李帥,蒙帥說得俺也想過,其實不止寢城,平輿降得也有些奇怪,頭天進去城裏頭沒吃沒喝的,好像熊蠻子們根本就沒打算抵抗似的,確實可疑得很。這般子退法,假如蒙帥猜得不差,他們統統集結在項燕的汝陰幕府,那項燕老兒手上的兵力可就難說了。”

李信不屑道:“馮將軍也說了是如果、是猜。本帥看來。不過是項燕老兒自知不敵我大秦鐵騎,為熊負芻那廝南逃擋駕,躲在雲夢澤斷後罷了。蒙帥狐疑過甚……”

一句話說得太久沒人殺的馮劫狂點頭:“李帥說得有理,楚國熊蠻子都管俺秦人叫虎狼,這回叫他們看看啥叫做老虎掉進羊堆兒裏,就是來他娘的二十萬也不夠俺啃的!”眾將哈哈大笑,沒了蒙武的場面總是很和諧。

李信腦子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何必等了蒙武老頑固前來煞風景、分戰功!他見群情激奮更是高亢,一拍大腿,下令道:“我看我等也不必等蒙帥來了,咱們這十二萬虎狼之師足夠吞了項燕老巢,待拿下汝陰,直取楚都壽春!”

將士的激憤之氣可以變士氣,可是統帥的激憤之心通常只能變驕氣。驕兵必敗,是三歲小孩都背得出的軍事原理。

蒙武趕到城父的時候,城父大軍已去,只剩下一封李信囑托他後援的潦草將令,蒙武得知李信居然反其道而行,獨自領了十二萬主力大軍直攻項燕幕府所在,頓時氣得將留守的幕府司馬挨個拉出去打軍棍,方才罷休。

年老歷多如蒙武,當然知道李信急著證明自己,所以即便手握王翦從秦王那兒討來的口諭,也對李信的決策多半采取忍讓勸諫的態度,然而李信居然如此心胸狹隘,沒有大局觀,說好了城父合軍一起南下,不但食言而肥,而且沒有半點憂患意識。

蒙武仰頭望天,楚軍主力果然如先前預料已經在汝陰河谷秘密隱藏,這是蒙武私下派出以喬裝偵探為業的鬼谷門暗衛打探來的消息。

“二十萬,楚軍整整二十萬。”蒙武心頭已是愁雲繚繞,半晌,他心中終於下了決斷,命令全軍迅速開進汝陰,追上李信大軍,絕不能讓主力大軍獨自面對強大莫測的項燕軍團。而一旦追上李信大軍,他將毫不猶豫的拿出秦王口諭,暫代李信統帥之責。

蒙武心中暗暗發誓,這些秦軍每一個都是他從鹹陽帶出來的,必須完好無損地帶回去。

然而老天總喜歡和喜歡發誓的人開玩笑。蒙武思忖間,當滿身是血的小軍侯李由推門進來的時候,蒙武才發覺一切都已經晚了。

李由今年十六歲,是廷尉李斯的兒子,卻被法家的父親送來鬼谷門,還從小拜了蒙恬為師,專心兵事,這是他第一次追隨大軍出戰,被蒙武留守在後方已被占領的楚國郢陳,不想卻遇上這樣的運氣。

“師……師公,昌平君……昌平君反了……”一路忍著傷痛都沒有掉一滴眼淚的李由一見蒙武,兩串淚珠簌簌滾了下來,“郢陳……郢陳也丟了,咱們的後路全全斷了……”蒙武的臉瞬間只有一種顏色,黑:“說!你們部剩下多少人?”李由額頭抵地,雙肩不住地顫抖著:“就,就我一個……”

話音未落,李由被一腳踹到了門坎上,他掙紮起來爬回來跪好,抹去嘴角的鮮血,低頭泣不成聲。身上的疼怎能及得上心頭的半分,那些一張張慘死的面孔,是他每日一起吃飯喝酒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戰友,今日竟統統屍喪城頭白骨無人收……

蒙武在李由的啜泣聲中恢覆了冷靜,他上前一把扳住李由的後腦勺,一字一頓地吩咐著:“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快馬加鞭,滾去九原,找你師父!”

作者有話要說:

☆、匈奴與墨家

“墨翟門人,死不旋踵。九原若動,匈奴必動。胡虜入華,蒼生浩劫。一念思量,千古罪人。”王翦的密信擺在九原軍的帥案上,旁邊是蒙武差李由千裏送來的戰危急報。

蒙恬閉目坐在帥案前沒有發話。

副帥章邯看出自家少帥心中的糾結,起來為他分憂道:“蒙大哥無需憂心,只管南下救國尉大人。如果末將放了一只匈奴狗進來,末將甘領軍法。”

躲在一邊煮茶的幕府老將軍辛勝聽章邯這話,“呸”了一聲,譏道:”哪個吃飽了要軍法你小子?我九原軍身系北抗匈奴、西禦月氏、東抵三晉餘孽之重責,牽一發而動全身。如果頭曼的匈奴軍趁虛而入,你當這生靈塗炭的後果是軍法能解決的嗎?也不長長腦子……“他說著這話的時候眼睛看向蒙恬,顯而易見這話是說給蒙恬聽的。

蒙恬盯著王翦三十二個古拙方正的隸字,“此事本帥了然於心。然而尚有一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墨家百年來雖以抗秦為己任,但好歹也是堂堂正正的顯學正派,豈能如此不擇手段,與豺狼為伍?如此抗秦救楚,無異於飲鴆止渴,相裏巨子一代宗師,難道不知道華夏與楚國,孰重孰輕的道理嗎?“

蒙恬站起身來淡淡道:“所以本帥以為墨家極有挑動匈奴的可能,卻無與之勾結的膽子,換言之,如果匈奴在中原有任何不義之舉,根本無需我等憂心,那些自詡‘義不辭死’的墨家子弟自然會約束他們。”

“呵呵仁義道德可以約束地住豺狼虎豹?那還要我等這些殺戮的刀劍作甚!”辛勝老兒轉念一想又調了個頭道,“罷了,看在墨家相裏子一身機關絕技和民間那點威望上,老頭我信你便是。不過……”

辛勝低聲報來:“昨日從墨家神農山總壇的暗衛終於回來了,兩月前的墨家非攻大會上相裏子立了個小孩做了墨家少主,他帶著面具、自稱是其關門弟子,卻也不知是何來歷,據說非攻大會上還惹起了不小的風波,最後誰知那小子以相裏子生平絕技‘天鬼真炁’技壓墨家十五首領,還以深不可測的機關術取下了天志崖上的墨子劍,連游俠、辯儒兩大長老都不得不服。相裏一並讓他填補了三大長老中‘機關長老’的空缺。”

蒙恬問道:“‘天鬼真炁’嗎?大父曾言,墨家五經皆是巨子才可修煉的功法,若能技壓十五首領,看來絕非一朝一夕練就的,起碼必須深谙墨家機關術與數術之學……而其機關術竟然足以擔任機關長老,還是個小孩?”

辛勝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總之辛老頭我只有一句話,墨家莫測難知、不得不防,少帥自己掂量著就好。“

蒙恬微微頷首,向章邯下令:“ 五百主以上傳我將令,明日輕騎營與鐵鷹銳士營兩部隨本帥南

援滅楚大師,五更拔營。由你章邯暫領九原帥印。”

左谷蠡王帶著楚士毅進入頭曼的王帳時,頭曼正在他虎皮王座為匈奴人民做表率,普及我祖宗的周公之禮。

“單於單於!”左谷蠡王夫坯還是自打沒趣上前把頭曼從雲雨美事中攪和了出來。

“唔!”頭曼井打得正歡,夫坯來這麽一下無疑是大煞風景,半天才從肉團裏騰出一只毛手,狠狠一拳頭朝夫坯小腹上砸去,嚇得夫坯忙退了兩步。

頭曼雖不會武功,但作為匈奴的單於,他卻是個擁有天生神力的單於。

夫坯知道頭曼的意思,自顧自向那團肉報告:“單於,是冒頓這小子派人來了……”

“什麽!”倏然間,肉團瞬間分體,身下那位俊俏的小臉蛋被頭曼壓在王座上不能動彈,楚士毅這才看清那女子面貌,一個十五六歲的卷發碧眼西域少女,被那只惡心至極的毛手按的死死的,走了形的表情顯然掙紮而痛苦。

頭曼抹了把滿臉的汗,罵道:“那狼崽子也敢回來?抽他一百鞭再鎖回大月氏,告訴他,乖乖做他的人質……被西域人知道我頭曼說話不算,我匈奴的臉面往哪兒擱?”突然斜眼看見了立在帳內的黑衣少年,一副中原人打扮,顯然不是他的長子冒頓。

夫坯了解釋道:“單於聽錯了,夫坯說的是冒頓派人來了……不是他本人……”頭曼連說話都懶得說,拾起床邊裝飾用的羊骨頭,用羊角的一頭對著夫坯的腦門狠砸下去,夫坯這一回竟沒躲開,一溜血跡順著光溜溜的額前劃到了頷下。

然而夫坯還在笑,仿佛被砸的那個人不是他自己。

頭曼鼻間輕輕一哼,他也算個奇人,如此煞風景後居然還有興致投入戰鬥。再一次視若無睹地繼續撲倒……王帳裏頓時又只剩下了“哼哼啊嘿”的噪音。

夫坯無奈地向身後的楚士毅笑了笑,聳了聳肩攤了攤手。

楚士毅眉頭微挑,右手手掌立於胸前,突然握拳,凝神半晌,又倏地張開,只聽帳外響起卷著砂礫的陣陣狂風,不消片刻,奇跡出現了。頭曼的閼氏正帶著她的查奸護衛隊風姿綽約全副武裝地掀開了頭曼的王帳。

這是墨家縱音術,甚至可將夫妻閨房情話傳至十裏之外。

頭曼的閼氏是頭曼手下最大匈奴部落首領的女兒,她的父兄現在都是頭曼身邊心腹將領,頭曼雖然暴戾,但惟獨對這個老婆大人是百依百順、禮敬有加。

閼氏也不客氣,插滿金玉寶石的母爪直接沖著那西域少女的臉部撓去,潔白光滑的臉上瞬間多了兩條紅痕,惹得那少女忍不住終於嚶嚶哭出聲來。

“小騷貨還敢哭!”閼氏聞得哭聲更氣,命身後兩個粗壯的匈奴大漢把那胡女像提溜小雞一樣地提溜起來,刷地從腰間拔出彎刀,朝著那胡女的腹部就是一陣亂捅。

少女的哭聲漸漸弱去了,最後終於解脫、死亡……閼氏意在洩憤,不在殺人,整個過程持續了一刻鐘。

頭曼正慢條斯理披上裘衣,妥妥坐回他的王座,冷漠淡然的眼中根本沒有一絲的同情和阻止的意思。

“嗚嗚”牛角聲響起,不多時,匈奴的王帳裏擠滿了頭曼的各級匈奴將領。那少女的屍體被人視若無睹的丟棄在原地,滾燙的鮮血染紅了地上的虎皮地毯,漸漸蔓延到楚士毅的腳下,少年依舊頷首而立,竟連眼皮眨都沒有眨一下。

夫坯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無聊的一切,那神情仿佛習慣了一樣,然而誰也沒有發現,他的目光實則片刻也沒有離開身邊的楚士毅身上。閼氏火氣漸消,用彎刀指著楚士毅這個陌生人問:“左谷蠡王,這個中原人是誰?怎能帶進單於王帳?”

夫坯行禮介紹:“這位是中原墨家的少主——楚公子,今日來是與我匈奴王圖謀一件大事。”

他頓了頓又道,“他說,他是冒頓的朋友。”中原墨家的威名,閼氏怎麽沒有側耳聽聞過,然而剛剛臉色稍霽,聽到繼子冒頓的名字,臉上的老肉頓時掛得更厲害了,譏諷道:“大事?我匈奴人在漠北有吃有喝逍遙自在,有甚大事可與一個小娃娃圖謀?吃羊奶嗎?”

帳中眾將哈哈大笑,楚士毅卻也不惱,上前一步冷笑:“區區北河都渡不過去,被蒙恬嚇破了羊膽躲在陰山吃煽羊肉喝羊奶,匈奴人果然好逍遙好自在!”

這話說得甚是侮辱,氣得匈奴勇士們齊刷刷拔出大刀,要把楚士毅剁成肉醬。頭曼伸手示意諸位勇士靜下,從王座上起身,向楚士毅走近,饒有興致地問:“怎麽說?娃娃有對付蒙恬那廝的辦法?”

楚士毅道:“那便要看你們匈奴的誠意如何了?”

頭曼覺得小孩說的有趣,哈哈大笑:“楚少主是以為本單於在漠北住久了,對中原消息不靈通了?誰都知道你們楚國就快要完蛋了,我匈奴豈能被你等南蠻子利用來牽制蒙恬的大軍?奶娃娃,你又有多少本錢可用來與本單於談誠意?”

“我楚國地處南疆,沒有與你匈奴接壤的地方,自然比不得三晉北燕,有割地的本錢。然而我楚國地緣廣袤,物產富足,如若單於不嫌棄……”話音未落,頭頂一涼,頭曼八寸寬的大刀已然壓在楚士毅的額頭上,楚士毅神色絲毫未改,莞爾道:“金銀財帛,單於當真不屑一顧?”

“不錯你不是個奶娃娃!配與本單於談生意!”頭曼哈哈大笑,大刀入鞘,看著楚士毅的眼神已然帶了幾分敬重,口氣卻變成了一個狡猾的中原商人,“金銀財帛,牛羊美女,本單於自然是要的。但是楚少主不知蒙恬那廝的厲害,讓我的匈奴勇士們冒這麽大的險,你們楚國墨家怎麽也得有點犧牲,方才公平對不?”

楚士毅又上前一步:“那單於覺得怎樣才算得公平?”

“你這娃娃夠爽快,倒像我們匈奴人,本單於喜歡!”頭曼讚道,“此事對你們來說容易。中原人多說你們墨家的能工巧匠鑄造的刀劍箭弩厲害,本單於原是不信。但當年秦將白起長平一戰殺了四十萬趙人,據說就是借用了你們墨家的兵器,不知道能不能讓本單於也開開眼界?”

楚士毅猶豫了,眼角的餘光掃向夫坯。夫坯突然上前道:“左谷蠡王有要事稟報我單於王。”

頭曼不耐煩道:“你早不稟晚不稟,有屁快快放來,老子還要看墨家絕世神器呢!”夫坯笑道:“單於罵得好,是我糊塗,差點將大事給忘了。”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遞到頭曼手中。“這是昨日我拿到的線報。秦軍好像有異動!”

頭曼扯過羊皮,神情陡然大變,一雙小眼睛瞬間鋥亮鋥亮,也不顧楚士毅在側,得意忘形地大笑:“蒙恬領了十萬飛騎秘密南下滅楚,,餘下九原軍由章邯那小羊崽統領著,又有中原墨家相助,天佑我匈奴也!哈哈,勇士們,咱們冬獵叼羊崽子們去!”

帳中眾匈奴將領頓時嗚哩哇啦,鬧騰得像關在一個籠子裏的野獸,楚士毅終於忍不住露出嫌惡的眼神,卻被在一邊的夫坯看在了眼裏。

依頭曼將令,眾將準備南下,各回各營各找各媽。

夫坯留守匈奴王庭,是最後一個走出王帳的。“左谷蠡王!”

夫坯饒有興致地瞥了眼身後的楚士毅,只聽他道:“剛才多謝!”夫坯輕笑:“我是冒頓的舅舅,你若是他的朋友,就不必如此客氣。”

楚士毅淡淡笑道:“若是冒頓大哥的舅舅,希望您謹守我們之間的約定,我可授您一些普通機甲制作之法,而您,需助冒頓大哥安全回到匈奴來,終生輔佐冒頓大哥。”說著他頓了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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