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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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措顯得驚喜過度的樣子,兩只手狠狠顫動著,他反客為主抱緊我,激動得語無倫次:“時蒙,太好了,時蒙,太好看了,太好了。”

張措又抱了會兒,說:“時蒙,讓我看看你。”我放開他,張措拉著我進了裏屋,他跑得有些快,手上的力氣更像鐵箍似的,胸膛起伏得劇烈。他點亮了煤油燈,還嫌不夠般,又把經年不舍得一用的電燈打開。

張措不知從哪兒翻出面蒙塵的小鏡子往我懷裏塞,嘴裏沒說出句完整的話,只一個勁兒比劃讓我看。我沒忍心說我不是女人,不用看。他顫抖著手想拍我的腦袋,張措還是比我高那麽點。

我不著痕跡地往他身邊靠了靠,三百年前我還是幼年身,想不到初化人形能有成年人的體態,我也很驚訝。張措輕撫頭頂的手順著我肩側的長發滑下去,我的頭發還是一片銀白,和皮毛相同的顏色。

我好像也沒有多餘的能力讓它們變黑,變得和人類完全一樣。

長發披散至側腰,張措捏住發梢,沒有松開一直拉在手心,然後放到胸口。我穿著三百年前的月白束袖長衣,腰間佩玉,張措左右上下看了個來回,樂呵呵地傻笑。

“撿到寶了,”張措驕傲道,“不過時蒙,要不是給你洗過澡,一時半會兒我還真分不清你是男是女。”想起洗澡,他臉就騰一下子紅個透,支吾道:“我......我也不知道......你那個。”

我揚揚眉,找了根帶子隨意把長發束到腦後,脫了長靴爬上床,斜倚床頭,朝張措勾勾手。張措臉更紅了,在燈光的輝映下,煞是惹眼。我想了想說:“過來,張措。”

他含糊道:“那個,我打個地鋪,你先睡吧,你先睡。”我微微皺眉,電視裏節目也快結束,張措的後背挺立,顯出幾分僵硬,兩只手早丟開了我的長發,此時看起來空落落的,十根手指極快地敲著大腿。

我又說了一次:“過來,張措。”

張措脫了鞋子上床,兩個成年人在一塊的確擠了。我往墻裏貼了貼,終於能讓張措整個人在旁邊躺下來,他張大眼睛定定地看著我,我摸了摸臉,好奇地反問:“有臟東西?”張措猛烈搖頭。

我輕笑一聲,翻身壓在他上方,長發從肩側滑下來,張措握住救命稻草般捏住了發梢,緊張地不敢動彈,嘴裏含糊其辭,也不知究竟要說些什麽。我屈膝和他拉開距離,兩張臉隔著空氣相對。

我說:“你是不是該說些什麽?”

張措一手壓在嘴上,手心朝上,我能看見手指間的老繭,他嘀咕了半陣,我沒聽清。張措大約看我也是一臉迷茫的樣子,終於狠下心大聲道:“很好看,時蒙!”

我:“......什麽好看?”張措又支吾起來,怎麽逗他也不開口了,但我想讓他說的也不是這個,便沒多註意。我往下壓了一分,張措臉紅得能燒起來,他就把腦袋斜過去,視線集中在木桌的那只瓷碗上。

我說:“你看我像什麽?”

“眼睛——藍色的。”

“哦。”

“頭發——白的。”

“......”我低頭看見他的五指使勁絞著我的發梢,絞來絞去不嫌煩,覺得好笑,“然後呢?”

張措的眼珠子轉來轉去,我無語了,撐在他臉頰邊的手擡起來,然後捏住他的大手,掌心慢慢貼住我的側臉。張措一楞,喊我的名字:“時蒙。”我點點頭:“然後呢?我是什麽?”

我在想要直接告訴他,還是慢慢地循序漸進地引導。張措仍舊一臉茫然無措,只是手還貼著側頰,手心溫熱。他的手狠狠抖幾下,又觸電般拿開了,我蹙眉,他太緊張了。

我挪開上半身,側對他躺進被窩中,低聲揭破:“我是狼,笨蛋,不是狗。”

張措驚慌道:“你剛剛是問我這個?”

我點頭,要不然問你什麽,我好奇反問:“那你剛剛在想什麽?”張措好像生氣了,他轉過身去背對我,又往床邊挪了挪,誓要和我拉出拳頭大的距離。我靠近一分,他躲一分。

於是我鍥而不舍地靠近他,很快張措整個人都顫巍巍地扒住床沿,我毫不懷疑我再朝他挪一分,張措能整個兒撲通滾到地上,然後蹭一身的灰。我笑起來,好整以暇地欺近他,嘴裏還不停:“想什麽,恩?張措,你在想什麽?”

想不到張措沒躲了,一臉英勇就義的決絕,猛一下轉身快的我來不及反應,我原本單肘支起上身戲弄他,卻被張措猛一伸手劈頭壓下來。

我的後腦勺撞到枕頭上,張措氣鼓鼓地看著我,下了極大決心般,但話到嘴邊又被他憋回去了,一並憋紅的還有英俊的臉。我們掉了個位置,我感到一絲莫名的緊張。

我以為張措要慷慨陳詞說點什麽,想不到他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手顫抖著撫過我的側厐,又用手背貼住了,好像怕手心的灼熱能燙到我。但我並不知道他抑制著或者擔心著什麽。

張措突然沈靜下來,他往下壓了壓,我閉上一只眼,張措卻只在額頭吻了下,唇瓣一觸及分。我有點發蒙,張措側躺在我身邊,手緊緊貼在身後,他依舊面對著我,沒再像之前那般躲避。

“時蒙,”張措的語氣裏卻聽不出喜怒,我扭頭呆呆地望著他,張措笑了,“我能抱你麽?”

我點點頭,張措伸長結實有力的胳膊將我攬進懷裏,我想了片刻,又轉過身面對他,最後將臉埋進他的胸膛。張措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朦朦朧朧的,我聽見他的心跳仿如擂鼓,但語氣卻鎮定異常。

張措收緊了懷抱,我感到有些難以呼吸,但是我沒有打斷他,我知道他還想再說點什麽,而那對他,或許重要,或許不重要。但他想說的,對我都很重要。

我們墨狼族,也像人類一樣,講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我不知道該怎樣償還他的一碗血,大概要用上整條命了。一想到能為張措付出生命,似乎也不那麽糟糕。

張措打亂了我的思緒,他說:“時蒙,你還會離開我麽?”

我不確定這個問題,其實它有一個很絕對的答案,離開是必然的,爹說相遇都是為了分別。就算這一生我陪在張措身邊,他要娶妻生子,到了白發暮年,也許某天夕陽黃昏下壽終正寢,他就離開我了。

心裏驀然一緊,這是凡人的命數,我捏緊了拳頭,咬著牙答:“不,我不離開你,除非你趕我走。”張措笑起來,笑聲溫柔,聽上去還有些纏綿的味道,我感到他低頭親吻我的頭頂,張措喃喃:“我怎麽忍心趕你走。”

“時蒙。”張措又喊了聲,我反手抱住他,心道這個人類太會撒嬌了。“時蒙,”他說,“你是狼。”

“恩。”

“你是妖怪。”

“恩。”

“我好像得病了。”

“......”我仰頭看他,張措兩只眼睛緊緊閉著,我伸手覆上他的額頭,沒發燒啊。張措拍開我的手,壓低嗓子說:“睡吧。”

我撇撇嘴,恰好有些困了。張措說:“今天守年不熄燈,睡得著嗎?”我點點頭,把腦袋重新埋進他懷裏,張措局促地笑了兩聲,他抱住我道:“睡吧,時蒙。”

我就知道我維持不了這形態多久。初一大早我被張措吵嚷醒來,一睜眼就看見他驚惶不定的神色,我揉揉眼睛,睡眼惺忪道:“怎麽了?”

話剛出口我自個兒也楞住了,稚子音,三百年前剛入眠時我才恰能化為孩童形態。我低頭一看,整個兒縮小了,長衣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長發也變短了,不過齊肩長度。我掀開被子,跳起身,張措哈哈大笑:“時蒙一米二!”

我無奈地看著他,攤手:“沒辦法。”

“還能變回來麽?”張措期待地問,我嘟了嘟嘴,不自然地說:“也許還要喝你的血。”張措又想拿刀放血,我嚇了一跳,光著腳跳下床從他手裏奪過刀口生銹的小刀,捏住他的手腕,一條長長的口子。

我說:“別放了,我需要變回去再和你說。成人形態消耗得多,不如這麽小好養活。”

張措彎腰捏捏我的側臉,也沒再多堅持了。他把我抱起來,我的兩只腳離開了地面,張措抱著我左右晃悠一陣,直搖得我暈乎乎的叫嚷:“別晃,張措。”他停下來,打橫將我抱在懷裏,道:“看我寫對聯去?”

“好。”我點點頭,張措就抱著我走出裏屋,他把桌子搬到外面。大年初一正是風清日朗的好天氣,和風徐徐,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臉上。我拍拍側頰,張措把煮好的餃子捧到我面前,還是那個小瓷碗。

他說:“餓了吃。”

“好。”我接過筷子和瓷碗。

張措鋪開紅紙,將墨水倒進備好的碗中,他神情專註凝視著紅紙,似乎在思索寫些什麽好。張措低低地笑了一會兒,我好奇他在笑些什麽。

肚子有點餓,我捧著碗開始吞餃子,張措拾起毛筆蘸了蘸。他拿著毛筆的手凝駐在半空,墨水沈郁,張措揚手在我臉頰邊畫了兩道。

我還在吞餃子,呆呆地看他,張措哈哈大笑,又在另一邊畫上兩道。我無語半晌,張措還得意洋洋地說:“真可愛。”我翻翻白眼,接著低頭吃餃子。

張措笑意未散:“你說寫什麽好?”

我放下碗,將最後一顆餃子吞進肚子裏,張措問:“吃飽了沒?”我點頭,伸手去拿張措手裏的毛筆,他遞給我,將信將疑:“你會寫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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