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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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跳下板凳走到他的位置,用瓷碗將紅紙一頭壓住,扭頭望向雲霧繚繞的山間,晨霧稀薄,似將散去,悠悠地漂浮著。我想了想,揮筆一蹴而就,張措瞠目結舌。

片刻功夫,上聯好了,雲繞天冬藏除夕四方蒼郁。

張措摸摸我的頭頂,和藹地問:“自己寫的嗎?”我翻白眼看他,勾勾手指,張措低下腦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兩邊臉頰各劃一道,嚴肅地說:“拒絕抄襲。”

張措哈哈大笑,湊近用嘴唇胡亂蹭我的額頭,笑道:“好好好,下聯呢?”

我覺得我已經把自己的文思用盡了,秉著寫吧就是瞎掰幾個字湊上去的原則,沾了墨揮筆寫成下聯,水纏地春現正月宇內清明。

張措拾起紅紙照著念了一遍:“雲繞天冬藏除夕四方蒼郁,水纏地春現正月宇內清明。”

“橫批呢?”他又問,我板著臉說:“不知道,你想一個。”

張措略一沈吟,看起來還有點文人墨客的騷包樣,握住我的手搖了搖,含笑道:“橫批,歸故。”

“哪兩個字?”我問,張措扯出另一張紅紙,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兩字:歸故。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歸故吧。”張措又把我抱起來,蹭我的臉:“時蒙,寫寫你的名字。”我推開他胡子拉碴的臉,不滿地說:“刮胡子,紮著疼。”張措點頭:“好嘞,聽你的。”

他抱著我坐到他大腿上,將毛筆蘸飽墨水遞到我手裏,我握住筆,仰頭看他:“寫我名字做什麽?”張措笑著說:“我媽以前說,要留下一個人,先留下他的名字。”

“哦......”我沒聽說過這種有趣的說法,不過張措說的我總是相信的。握緊了筆,我已經好久沒有寫自己的名字了,也沒有聽見誰叫我的名字,當然除了張措,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念那兩個字。

就像一劑安定符,我背靠他寬闊的脊背,嘴唇輕抿,張措說:“時蒙,笑一笑。”

我扯扯嘴角,張措說:“大年初一多笑點一年都過得開開心心的。”然後張措伸出不安分的手撓我的胳肢窩,我怕癢,躲了兩下,終於抑制不住笑起來。

然後面帶笑意寫下了我的名字,時蒙。

張措接過毛筆,一板一眼地在旁邊落下他的名字,張措。這兩個名字離得那麽近,近到中間沒有隔閡,分不清彼此,還以為只是無端湊起來的四字,時蒙張措。張措莞爾,像一小孩兒似的,固執道:“這樣你就不能離開我了,時蒙。”

我並不理解張措的想法,也無法體會他的固執,後來有許多次他也這樣說,你不能離開我,時蒙。好像說多了就會變成真的,他執拗地重覆,執拗地讓我和他一樣相信,我被他這句話綁在身邊,再也無法掙脫了。

假如我將這一切稱為命數,我的命來自張措,那麽我的命數也全部系結於他。

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張措,我認為語言是有力量的,我的張措,他不知道我不願意讓他重覆這句話,不是因為我要離開他,而是害怕有朝一日他讓我走,我舍不得。

舍不得,也是一種難堪的情緒,傷害他也傷害我自己。

我厭惡舍不得。

我們打鬧了一陣子,張錯又寫了幾句,他的氣勢比我更顯恢弘開闊,遠景細節手到擒來,我想張措一定能實現他想要的,盡管我不太清楚他究竟想要什麽。張措寫好後把對聯裁下來,他捏著我寫的,我拿著他寫的。

張措說:“要貼嗎?”

我點點頭,張措搬來板凳放在門框邊,然後將我抱上去,他的腦袋就靠在我的腰側,張措笑瞇瞇地說:“貼吧,我抱著你,時蒙,不怕跌了。”我點點頭,彎腰從他手裏接過對聯,張措揪了揪我的臉頰:“大年初一要笑著過,時蒙。”

我眨眨眼,張措擡手又想撓我胳肢窩,我躲開他扯開唇角笑起來,張措的笑容擴大了,我俯身學他的樣子碰了碰他的額頭。張措激動地眨巴眼睛,他抱著我,壓下我的腦袋,他仰著頭,猝不及防唇角輕撞。

就好像品了小口的蜜,一直甜進了心坎裏。張措猛松手放開我,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先把腦袋埋進我的腰腹間,我以為他害羞了,雖然我覺得這沒什麽。

我只能看見他黑乎乎的頭頂,還有泛紅的耳朵,煞是惹眼。我情不自禁笑出聲,一手持對聯,一手準確無誤摸中他的耳朵,張措身體一僵,我叫了聲他的名字:“張措。”他又放松下來,只是還沒擡頭看我。

張措一手抱住我,另一只手覆上我捏住他灼燙的耳廓的手,他的手也像要燒起來一般,張措的聲音含糊著傳來:“我要去看醫生了,時蒙。”我不解,疑惑地問:“為什麽?你發燒了?”

張措搖搖頭,又說:“可能因為太興奮了。好久沒人陪我過年,謝謝你,時蒙。”

我笑著說:“我也是。”

然後張措一直握著我的手,我也沒辦法抽出身來貼對聯,山裏時有清風拂過樹林,鳥鳴清脆,聲聲入耳。

我們相對無言,良久後,張措才擡起臉對著我笑:“貼對聯吧。”

我點頭,門框上的漿糊早幹了,張措又刷了一層。我小心翼翼捏住紅紙一頭,從上往下貼上去,臨末時,怕不夠緊,還加大勁拍了兩把。張措忙道:“小心。”他握住我的腰間,我抖了抖,想和他開個玩笑。

於是縱身從板凳上跳下來,張措哈哈笑著摟住我,我栽進他懷裏,我們一起滾到地上,還骨碌碌打了幾轉。張措被我壓在身下,我跪伏在他身上,腦袋埋進他肩窩裏,怎麽辦好像越來越舍不得這個人類了。

張措帶著笑說:“時蒙,起來,別把你衣服弄臟了。”

我還裹著恢覆人形時的月白長袍,張措摸著我的頭發,十指陷入發間揉弄幾下,說:“你這頭發也是,白的可別弄黑了。”我哼哼幾聲,從他身上爬起來,張措問:“背上的傷口還在嗎?”

我搖頭:“不知道。”

張措站起身,我個頭只到他腰間,他拍拍我的頭頂,“要不現在進去讓我看看?”

“先把對聯貼完。”我說。

張措道:“好,聽你的。”

貼完對聯,我們回到裏屋。張措讓我坐到床沿上,背對他,我盤腿坐上床,張措替我解開腰帶,然後撩起長袍。冷空氣嗖地灌進衣領深處,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張措忙起身把窗子關上。

他貼近我,撥開了衣襟,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知道他的手總是在抖。我安撫性地拍了拍,張措說:“我不該打你,時蒙,對不起。”我沒想到他會說這三個字,事實上,我那時候真的以為是自己錯了。

我眨巴眼睛,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輕響,我仰起臉,張措從背後抱住我,我們恰好四目相對,天光從貼了舊報紙的窗戶外密密麻麻地滲透進來,張措的臉就印上一層朦朧的光。我想了想,扯開唇角露出一個笑。

張措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暗深邃,他定定地註視我半晌,環抱收得更緊,近到我後背的皮膚貼住他的胸口,似乎能隔著布料,摸索出他心跳的節奏。室內寂靜地只剩下我們的呼吸聲。

張措突然垂首,唇瓣一觸及分。張措紅著臉說:“你的......傷,還在,結痂了。”我收回目光,雙眼平視著土墻,泥土是一層層疊放著碼上去的,層與層間還留著凹下去的縫隙。我答:“好。”

張措松開懷抱,往後趔趄兩步,單手捂住嘴,聲音嗡嗡響:“你,時蒙,你討厭我......這麽做嗎?”

“討厭什麽?”我系好衣帶,把玉佩解下來放在貼近心窩的位置。張措盯著我:“討厭......我親你。”我站起身,跳下床走到他身邊,我想握張措的手。

他卻被燙到似的縮回去了,我怔怔地看著他收回去的手,想不通他為什麽擺出拒絕的姿態。張措固執地問:“討厭嗎?不喜歡?你是不是覺得......我有毛病。”我仰頭莫名其妙地看他,張了張嘴:“為什麽,我討厭你做什麽?”

“那你......”張措猶猶豫豫地偷眼瞧我。

我覺得好玩,找了張板凳爬上去,張措緊張地說:“小心點。”我站到板凳上和他差不多高,我抓住張措的衣領,把他往身邊扯。張措看上去心驚膽戰,任由我將他拖到身邊。我戲謔地看著他笑。

將腦袋塞進他懷裏,“我討厭什麽?抱著你?”

又握他的手,手小握不全,反而是張措捏了拳頭將我的手包裹住,“同你牽手?”

最後拉下他的腦袋,按住他的後腦勺,張措猝不及防被我吻了個正著,我低笑起來,咬著他的唇瓣幽聲說,“和你接吻?”

這些我都不討厭,人類,我不討厭和你有關的一切,只要這個人類是你,做什麽都可以。

做什麽都可以。

張措先推開我,我朝他眨眨眼,張措大喘氣,看得我都替他心慌。他猛一下撲上來抱緊我,腦袋埋進我的肩窩,他的鼻腔噴出的熱氣沖進我的衣領深處,讓我不由自主地戰栗。張措一激動,不是語無倫次,就是一言不發。

我乖乖地任由他抱了許久,摸摸他毛茸茸的大黑腦袋,耳邊終於又響起張措的聲音:“時蒙,中午到三嬸家吃午飯,前幾天說好了。”

“好,”說到三嬸,我猛然記起那天竹林後發生的事,心裏有些擔憂,道,“你的那個曹姨,曹秀清是嗎?”

張措身體一僵,話語染上濃濃的不高興:“提她做什麽?她還想踢你。”我說:“不是,昨天下午,我出門溜達,在竹林後面碰上她和張順呆在一起。”

張措驚訝地瞪大眼,擡起腦袋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好半天才捋直舌頭大聲說:“她和張順?只有他們兩個人?你確定?”

我把昨天下午的事朝他說了一遍,張措抱著我,讓我坐到他大腿上,我皺了皺眉:“所以當時我讓你趕緊離開那兒。”張措咬牙切齒道:“我就曉得她不安分。”

我忍不住好奇問:“曹姨和你爸爸到底,怎麽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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