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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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來的快,翌日已是臘月二八,村子裏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陸續有人從村口的路上出現,張措說他們忙碌了一年,從山那頭回來了。我很好奇,山那頭就是張措所說的繁華的城市麽?

年節時分,農活不多,從外面回來的人臉上總洋溢著笑,看起來風塵仆仆。張措就招呼他們:“回來啦!”

那人見張措,跟見著老熟人似的,提了提麻布口袋。黑黢黢的一張臉上笑容擴大好幾分,露出副熏黃的牙,手上的皮膚凍得皸裂,他加快步伐,如同得勝歸來的將士,氣沈丹田吆喝道:“回來啦!”

兩人又寒暄幾句,那人再三叮囑張措需得到他家吃頓飯,張措不答應他也不走,於是張措應承下來,表示一定去。那人這才心滿意足走了,留了幾顆黃澄澄的大橙子在桌上。

張措幫他拎著東西一路送到家門口。還有一家三口回來的,懷裏抱著小孩,兩只墨黑的眼珠咕嚕嚕轉,好奇地打量這座大山和住在大山間的人。

我沒想到張措對其他人都那麽熱忱歡迎,反倒面對這一家三口顯得很局促,手腳無處安放似的。

那家人坐在上小下大的鐵塊中回來的,鐵塊四個輪子直開進村中的土泥路,張措在院裏遠遠就看見了他們。我正繞著自己的尾巴打轉,張措在上面系了根紅繩子,繩上穿了鈴鐺,清脆的叮鈴著。

“張凱出息啊。”張措說,然後目光收回來,直楞楞地盯著我。我覺得他的神態不太正常,兩只手微微抖動,不停地舔嘴唇,臉也漲紅了,紅到耳朵根子。

那一家三口把大塊頭停在張措家門口,女人抱著小孩,丫頭淺黃的毛也系了根紅繩,指著我笑,嘴裏含糊著喊:“狗......狗。”

三人著裝一看便價值不菲,男人嘴裏抽著煙,和女人有說有笑走到張措面前。張措始終低著腦袋,我拍拍他的小腿想讓他鎮定些。張措朝我扯出個難看的笑。

男人肆意把還燃著的煙頭扔進張錯的菜地裏,一點火星落到暗綠的葉子上,然後滑進菜心中。他的神情倨傲,一看就不是來找張措寒暄熱鬧,反而更像來找茬的,我豎起耳朵沈默地盯著他們。

女人把丫頭放下來,那小女孩飛快朝我撲來,我迅捷地躲開,小女孩鍥而不舍跑來,嘴裏咯咯直發出笑。女人嚷著:“張玲你慢點跑,這兒臟!”

其實我沒聽清她說的這兒臟還地兒臟,但我傾向第一種,因為她話裏帶著明顯的嘲哂,好像挺瞧不起張措和他住的土房。似乎這兒礙了她的眼,她百般不情願入這院子,但還是想進來嘲諷主人,以顯示她的看法有多麽正確。

或者說,顯擺她和主人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兩者簡直雲泥之別。

我更不想讓張玲抓到了,我加快步伐跑開,她蹣跚著追來,跑得有點急,沒註意到地下的石塊,撲通絆了一跤。女人尖叫起來:“你這死狗!”

我是條狼,不是狗。

我沖女人齜牙,男人隨手折了根木枝要來抽我,我眼尖飛快地躲掉了。繞道男人背後,蓄起渾身的力氣,惡狠狠地嗷嗚叫,然後猛一下撲上前咬住他的小腿,他怪叫一身使勁蹬腿要甩開我。

我將尖利的牙齒直咬進皮肉才松開,他的褲子不薄,咬完上下牙有些酸。女人見狀也害怕了,張玲哇一聲大哭起來,我冷哼著走到張措身邊,想不到他居然訓斥我:“時蒙!不準咬人聽到沒!”

女人擼起男人的褲管,音調尖銳刺耳:“出血了!哎呀!這遭瘟的狗!”她怒氣沖沖地朝張措喊:“你付得起打狂犬疫苗的錢嗎!窮鬼管好你家的狗!”男人齜著牙,發出陣陣輕嘶,好像真挺疼似的。

我盯著他,張措生氣了,一把撿起男人丟在地上的木條,他常年勞作,胳臂力氣結實足,一鞭抽下來快的我沒來得及反應。只聽刷的一聲,脊背火辣辣似的痛,我四肢發軟。

男人見張措幫他,我又挨了一鞭子,也許心上火氣正旺,一腳踹過來。張措大概沒料到他突然發難,等我直直飛出去撞上梯坎,張措又急又氣跑來。他伸手想抱我,我拼足最後的力氣,忍著疼痛一口咬住他的手。

張措低聲叫我的名字:“時蒙,讓我看看你受傷沒,傷到哪兒了,時蒙,聽話,時蒙。”我吐掉他的手指,搖搖晃晃站起來,走了沒幾步又跌跪在泥土中,這副身體實在太孱弱了,我難過地想。

“就一條狗而已,你怎麽跟心疼兒子似的。”男人皺眉說,張措轉身看向他:“找我有事嗎?”

張凱沒張措個兒高,他整了整稍顯淩亂的西裝,撫平額角的頭發,顯得盛氣淩人,先指責張措:“不是我說你,守了這麽多年土地,一點長進也沒。讓你不要呆山裏了,到沿海打工不行嗎!”

張措冷冰冰地答:“我們都走了,爸也沒人照顧了。”

張凱朝地上啐了口,不耐煩地說:“每個月給他和媽寄點錢不就行了?大哥,你看看你這副窮酸樣!都二十五了,難怪討不著老婆!”

張措無語:“我還沒想討老婆。”

“早點成家立業總是好事,難道你要在北溪山呆一輩子?”張凱打斷他:“你看我們雖然不是一個媽生的,我對你也夠仁至義盡了,你要來G市早通知我,我幫你應襯著找份工做。”

女人忙附和他:“就是就是,你也賺點錢給家裏分擔,你這年年耕地種田,也沒見土泥巴裏長出金子來!”

“你這人悶頭悶腦的,多聽聽大家夥的意見。”女人補了句,張凱說:“淑芬,別說了,你一個女人懂個屁。”淑芬閉上嘴,還不滿地轉了圈眼珠子,不屑地撇開腦袋。

我默默看著他們,胃裏翻山倒海,五臟六腑錯位般的絞痛著,我需要人血,哪怕只有一點點。

“以後再說吧,”張措下了逐客令,“你們先回去看看爸和阿姨。”

淑芬逗著張玲,話裏藏刀,說:“大佬沒出息,要做一輩子的農民,玲玲不學他,要好好學習聽見沒?”張凱喝了聲:“淑芬!”

淑芬翻個白眼,抱著張玲扭身作勢要走,丫頭突然奶聲奶氣地說:“大佬長得好看,我喜歡大佬。”

張凱和張措長得不太一樣,都說兒子像媽,估計張措他媽比張凱他媽美上好些不止。淑芬一扯丫頭耳朵,紅著臉罵:“小女孩子家家的,說些啥呢!”

張玲盯著張措咧嘴笑,天真無邪,完全意識不到她媽媽的尷尬。張措就沖她笑回去,丫頭臉跟著一紅,縮著腦袋擠進他媽媽懷裏,連淺黃的毛也藏起來。

張凱甩下句:“你好自為之。”他也返身回到鐵塊頭上,開著四輪上山去了。

張措說土路是新修的,村裏每家每戶湊的錢,蜿蜒著一直修到半山腰。那大鐵塊就消失在拐彎處,我疼得渾身虛脫,張凱剛剛那腳一定踹到要害了。

張措終於空閑下來理會我。我已經沒辦法挪動四肢,一站起來又跟灘水般洩進泥土,我懊惱又煩躁。張措想抱我,我掙紮著要從他懷裏掙脫,他沒抱穩,我兜頭撞上濕潤的泥地。

幸好剛化雪不久,土地還是軟趴趴的,不至於硌疼額頭。

我不想讓張措看出來我很痛,我是一條狼,尤其在虛弱無力時,最不能讓人類看見。如果他發現我現在連走動的力氣都沒有,我會感到難堪。所以我將牙齒咬得死緊,拼命站起來,四條腿顫巍巍的,就像一個年邁的老人,一步步朝院口走去。

我要先找個地方藏起來,養好我的傷,再回來找張措算賬。

僅僅為了區區一個瞧不起他的人類,他對我動手。

我難以理解,並且覺得異常難堪。

所以在很後來,張措又為了別人把我關起來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這一年的事,然後覺得彼時的想法是多麽好笑。張凱是他的親兄弟,而我,我算什麽,充其量不過是他閑極無聊時願意施舍點恩情的寵物狗罷了。

但現在,我遠遠沒有意識到這點,我只是覺得難堪,這份難堪超出了我的憤怒。

以至於我直接忽略了憤怒。

但我是一條狼,我本應憤怒,而非糾結於難堪這類矯揉造作的情緒。

張措跟著我,維持著半步之距,仿佛害怕我走完這一步就會暈倒,但我不會。我走到了籬墻外,看見了那只狐貍。

我連戒備他的興趣也沒有了,狐貍臉色不太好看,甚至有些凝重,他把我放進懷中,瞇眼盯著張措。狐貍身上有股幽幽的清香,我知道赤狐族一向騷包,有這等香氣也不足為奇,更多時候,它都被他們用於魅惑別人。

張措說:“胡不歸。”

“張先生,”胡不歸客氣地喊他,“時蒙我先帶走了。”他甚至都沒有向他解釋帶走我的原因,冷漠而疏離地說完這句,轉身留給他一個背影。但張措沒有放棄,盡管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堅持什麽。

張措亦步亦趨跟在狐貍身後,狐貍走了很長的時間,終於在河邊一座二層樓房前停下。樓房背靠十萬裏高山,面朝奔騰不息的大河,看上去新修不久。

狐貍抱著我走進去,地面貼了光可鑒人的大理石板磚,墻面四周刷了白漆,連各式家具都是嶄新的,狐貍將我放在沙發上用軟布團成的窩裏。

張措站在門外,目光黏在我身上,卻沒有跨進來半步。胡不歸起身看著他,冷漠地說:“你可以走了。”

張措固執道:“讓我看看他的傷。”

“......”狐貍突然回頭問我:“讓他進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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