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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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回應他,扭過腦袋,賭氣不看張措了。實際上我整條狼都很震驚,還沒從那一鞭子裏緩過神來。胡不歸站到一邊,淡淡道:“十分鐘。”

張措沈著臉說:“謝謝。”他這才解了禁錮似的,三步並作兩步到我身邊坐下,兩只手輕輕撥開皮毛,我想抽傷大概是觸目驚心的,我自己看不見,但我能看見張措的表情。

嚴肅的神情崩裂開,從縫隙間漏出悲傷,然後悲慟愈演愈烈,蔓延了他整張臉,以至於他的手顫抖起來。

他的上下嘴皮就狠狠哆嗦著,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有那麽嚇人嗎?我不禁好奇我的傷口有多可怕。

張措將我抱起來,臉貼住我的脊背,深深地埋進茂密的銀白毛間。狐貍抱懷斜靠門框,嘴裏不知何時叼了根馬尾巴草,正仰頭看門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想分給張措絲毫的註意,於是凝視著狐貍的一舉一動。他大約覺察到我的視線,沖我揚了揚下巴。我覺得還不如閉上眼睛。

張措又小心翼翼將我放到軟墊上,輕輕拍了下我的腦袋:“我去買藥。”

我更好奇的是,為什麽他不說對不起。

難道他認為自己沒有錯麽,那麽是我錯了?可那男人明明就不把他放在眼裏,他膽敢攻擊我,我咬他有何不對?我沒有咬斷他的脖子已經夠給張措面子了。

張措起身疾步走出門外,臨行前朝狐貍點了下頭:“請照顧好他。”狐貍勾出個戲謔的笑,沒說話。張措捏緊拳頭,仿佛逃離災難現場,頭也不回地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狐貍在櫃子裏翻找了一陣,摸出藥膏和包紮用的布條,還有一瓶酒液,我猜是酒,因為瓶子上貼的紙寫著酒精。他抱著這些東西坐下,沒有替我上藥,我以為是要自己來的意思,便伸爪子去捧藥膏。

狐貍就把藥膏拿遠了,我不明所以,憤怒地盯向他。狐貍揚眉:“大人,您有兩個選擇,喝我的血恢覆,或者上藥慢慢治愈。”

我固執地伸爪去刨他懷裏的藥膏,狐貍啞然半晌,說:“喝血吧,大人,我自願的,您不用感到有任何負擔。”

我把腦袋埋進尾巴間蜷縮起來,懶得搭理這臭狐貍。我以為他會自覺離開,想不到脊背上突然傳來清涼的觸感,沿著我灼燒般痛著的傷口滑下,我仰頭看見狐貍神情專註地為我上藥。

他之前不還想我喝他的血嗎?真以為我會上當呢,喝了他的血,走哪兒都要帶上他,妖族的銘刻印記比人族還要重,簡單地說,血契效果更明顯。

我又不是傻缺,幹嘛要帶只狐貍,肉又不好吃。

狐貍又幫我纏好了繃帶,他的十根手指涼涼的,輕輕按壓傷口,極能舒緩疼痛。我張嘴打了個哈欠,狐貍說:“大人,您若要化為人形,就得要人血或妖血。”

我不置可否,狐貍又說:“有位墨狼族的人拜托我照應你,我的名字,是他取的。”

我很好奇這人是誰,很快狐貍下一句就告訴了我答案:“時年您認識麽?”我翻翻白眼搖頭,不認識,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狐貍住了嘴不再說了,他大概也覺得從我身上問不出什麽來。畢竟我現在也是懵逼狀態,狐貍就翹著二郎腿斜倚沙發,方盒子的屏幕上出現圖像,他按動手裏的某個玩意兒,那方盒子上的圖像就會變幻。

我好奇地看著,張措家也有這麽個方盒子,但從來沒見他用過,我以為那一坨不過是個大了點的擺設。

想不到還有這等奇用,狐貍抿唇看著我笑,說:“這叫電視,現代人的玩意兒,這是遙控器。”他揚了揚手裏的玩意兒。

我點點頭,不過現代人又是什麽?狐貍真有讀心神技,補充道:“現代人,就是這個時代的人。”

“我初次見您那會兒,您還在沈睡,至今也有三百多年了。”狐貍說:“我也等您三百年了。”

我默然不語,原來已經三百年了,“墨狼族,”狐貍道,“滅族了。”

滅族了。我呆呆地看著他,一時半會兒無法作何反應,腦子裏翻滾著娘說的那句話和她淩亂的毛發與悲哀的眼神,爹不知哪裏的傷口正在往外浸血,點點滴滴融進身下的泥土巖石中,娘說活下去。

墨狼族,沒了。

然後他們走遠了,遠方的山麓火光滔天。

那是墨狼族聚居的地方,悉數被漫天大火吞噬。

我不太願意接著追問細節,於是我沒有問狐貍。狐貍也不說,他就磕著瓜子翹著腿看電視,我趴在旁邊閉目養神。

張措再次出現在狐貍家門口時,我能走動了,天還沒黑。狐貍正看電視劇裏的人類殺來殺去,戰火咆哮,硝煙四起。

我嫌吵,耳朵耷拉下來遮住了不想聽,狐貍關了電視,起身說:“張措來了。”

我睜開眼睛,狐貍打開門,張措僵直身體立在門口,顯得十分局促不安,他擡眼瞧我,神色間期期艾艾的,張了張嘴,卻什麽話也沒說出來。

狐貍道:“藥我上過了,他現在的身體不經折騰。”

張措臉色一下子慘白,大概又想起了他抽我的那一下,垂首喃喃道:“我下一次註意。”“不,”狐貍說,“沒有下一次了。”

張措猛然擡頭看他,兩手捧著藥,不知所措,他又回頭看我,做了極大決心般:“以後再也不會了。”

狐貍說:“讓時蒙自己選,跟你走,或者留在我這兒。”

張措又點點頭,視線就黏在我身上沒移開,他說:“你好點沒,時蒙?”我跳到地上,他見我能走動,松了口氣,我蹣跚著走了兩步,等適應了時不時的刺痛,才慢騰騰地、蝸牛爬似的走到張措腳邊上。

他蹲下身,摸了摸我的腦袋,人類,我姑且可以相信你,沒有以後了。

傷害,或者做令我難堪的事。

我要張措的血,我現在還得留在他身邊。

張措笑逐顏開,他說:“謝謝你,時蒙。”我扒住他的手指,上面有我的牙印,幾個小洞剛結了痂,我伸出舌頭舔了舔。張措笑呵呵地說:“癢。”

然後他把我抱起來,狐貍纏繃帶的技術反正我是不敢恭維,他沒直接把我纏成木乃伊已經夠令人感動了。偏偏張措也覺得我好像真受了這麽重的傷,需要渾身都纏著白布條。

傻透了,影響我的帥氣形象。

我哼哼唧唧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張措向狐貍道別:“再見了,你要得空,歡迎隨時來看他。”我把腦袋埋在張措溫暖的胸膛間,思索著回去怎麽教訓這個愚蠢的人類。

也沒聽見狐貍說了什麽,我被張措帶回家,他替我洗了四只爪子,將我放進不那麽保暖的被窩中。我很不樂意讓他如此順心,於是他幫我洗爪子的時候,我拼命地亂動彈,爪子劃弄水,然後蹭了他滿臉。

張措的左邊臉頰上還蹭了點泥,我愉快地看著我的傑作,張措無奈地縱容我瞎折騰。

我覺得他的耐心簡直好得出奇,洗完後我跑到墻角的鐵爐踩了滿爪子的灰,張措無語半晌,抱著我,我又擡爪子全抹到他臉上。

張措閉著眼睛等我胡亂抹完,哈哈大笑起來,捏我的鼻子,道:“小沒良心的,又要洗一次。”我枕著他寬闊的肩膀,欣賞著他滿臉黑灰。

張措就拿他烏黑的臉蹭我,我猝不及防被蹭了個正著,幸虧纏了繃帶,白布眨眼全黑了。張措笑得更開心了,一抖一抖的,我被抱著再洗了次爪子。

將進被窩時,我擡爪指了指方盒子,張措楞道:“你要看電視?”

我點點頭,張措就笑著打開了,把小小的遙控器放到我的兩條前肢間,好整以暇道:“你會翻嗎?”

我覺得他這句話是對我的鄙視,於是我學著狐貍的樣子擡爪按動中間的按鈕,想不到屏幕中圖像沒變,反而聲音更大了。我不甘心地接著往死了按,結果聲音大得我腦子發蒙。

張措放肆地笑,我瞪向他,拿爪子戳他大腿,張措舉起雙手:“好了,不笑你。”說著指向旁邊另一個按鈕,他握住我的爪子,微微擡起來又按下去,然後笑盈盈地指著電視說:“你看,換臺了。”

我驚喜又充滿自豪感地直立起上身,張措去洗了個澡,回來時我還蜷縮在被窩裏看電視,他脫鞋只穿條褲衩就上了床,我被夾在兩條大腿間,張措哆嗦道:“冷,時蒙,快到我懷裏來,我們抱著取暖。”

我覺得這個人類很會撒嬌。

於是我勉為其難爬進他懷抱中,張措的胸膛肌肉結實飽滿,明明跟團火爐似的,到底哪裏冷了。我無語地想著,但電視裏的真人游戲節目實在太有意思,我很快把這事拋到腦後。

任由張措的十根手指輕柔地撫弄全身,他靠著床頭,我靠著他胸口。

他屈起雙腿,我就伸出兩條前肢扒住他的膝蓋,猛一下拉開了被子,兩條腿踩到了某個尺寸不算小、甚至有點恐怖的灼熱的玩意兒,我還沒反應過來,只是覺得有些奇怪,於是又跺了兩腳。

張措啞著嗓子幽幽地說:“時蒙,你再踩就要廢了。”

我回頭,不解地望向他:“嗷嗚?”然後又蹦了兩下,張措臉上的神情五花八門,一會兒青一會白一會兒又漲紅。我覺得甚是好玩,就像啟動了什麽有趣的機關,於是我又扒拉住他的膝蓋蹦跶了兩把。

張措忍無可忍揪住我的頸毛,將我抱著,說:“別跳了祖宗,不然我以後怎麽討老婆。”我明白了,我剛剛踩得哪兒,我有些不好意思,又伸爪子想幫他揉揉。但是我忘了我的爪子它......有點鋒利。

張措慌慌張張地將我拎起來放到枕頭上,疼得齜牙咧嘴,就差打滾了,我無奈地看他,感覺十分抱歉。又斜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張措轉頭委屈地說:“時蒙,你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舉雙手以示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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