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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小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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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何會變成這樣。最後我和這群鴨子打了一架,擡起爪子撕扯它們的羽毛,然後張開獠牙瘋狂地咬住其中一只的長脖子。這只鴨子體型和我差不多,它高昂脖頸,高聲怪叫。

充滿了驚懼和絕望。

我的心裏終於被勝利的快感填滿。其他的鴨子只顧自己逃竄,我狠狠咬動上下頜,聽見脆骨崩裂的細響,我終於戰勝了我的獵物。死鴨子哀哀戚戚地跌落在泥土中,我聞見了血腥味,它大睜了兩只豆丁大小的眼珠,死死地瞪著我。

我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你在做什麽!”一聲大叫打亂思緒,小孩的聲音。

倏然擡頭看他,那男孩不過十多歲吧大概,手裏抓了石塊,氣沖沖地叫嚷:“哪家的狗崽!張措哥家就這麽幾只母鴨子,還張望它們下蛋呢!你這死狗!”

他操起石塊向我砸來,我踉蹌著躲開,他身邊又來幾個人類小孩,拍著巴掌高興地喊:“我們也來!”

愚蠢的人類,首先我是一只狼,其次以多欺少不是你們信奉的道義。

這回倉皇逃竄的變成了我,有個光頭小子順手搬起山腳下的大石塊氣勢洶洶地擲向我。我身後的板寸頭試圖抓我的後腿,我慌不擇路跑到水渠中,水面結了冰。

我感到一陣慌亂,但我從來不向人類認輸。我的父親曾言辭切切地警告我,不能在對手面前露出絲毫怯意,我們是狼,我們要躲著人類,但絕不能害怕。我踏前一步,朝光頭齜牙,那小孩面上顯出點惶恐。

他握著石塊的手微顫,隨即不管不顧砸下來。板寸頭恰好拿長木棍挑我的後腿,我猝不及防跌下水渠。光頭脫手而出的石塊擦過我的前肢,然後砸碎了我身下的冰面。

我的毛到關鍵時候,再一次展現了它醜惡的一面,水絲絲密密地滲透了皮毛。我凍得直哆嗦,光頭不怕了,一臉正義,仿佛他是個偉大的為民除害的英雄,踹了我堪能突出水面的腦袋,我感到一陣暈眩。

身體好重,疲憊侵襲了全身。我徒勞地揮舞爪子,要是能恢覆原形,我又怎麽會如此狼狽。

“走!我們去告訴張措哥!”光頭洪亮道,小孩紛紛附和著跑了。

我覺得我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泥濁的汙水從四面八方壓進,我努力地去扒冰面。我艱難地挪動著,幸好水不深,緩緩地流淌,我的前肢被石塊擦傷了,刺痛叫囂著叫我想放棄。

但我是一條狼,我的父親曾教導我,不到最後,決不可放棄。

他沒有明確地說究竟放棄什麽,我想,不放棄大概是,越不願意做就越要去做的意思。

所以我伸爪子摸索著冰面,冰層極薄,甫一觸上便碎裂了。我甚至感到呼吸困難,腦海裏猛然掠過長老憂心忡忡的臉,他看著我的銀色皮毛久久沒說話,我蜷縮在母親懷裏,我記得他動了動嘴皮:“把他送走吧。”

記憶裏父母的神色都模糊了,只剩下長老失望害怕的臉:“墨狼族的怪物。”

我倉皇地更激烈地掙紮,前肢滲出絲絲縷縷鮮紅的血,沈重的水流卻將我向更深處拉去。

我似乎有點理解長老的絕望的感受。

“小灰!”

我緩慢地眨眼,張措不算白凈甚至沾滿泥土的手從對面伸來。我朝他揮爪子,張措攫住我的前爪,猛一用力把我拉出刺骨的寒冷的水渠。我鉆進張措懷裏,拼命朝他胸膛拱,我需要昨天那樣的溫暖。

我不知道其他的人類有沒有這樣能將人灼燒融化似的溫暖,但張措一定有。

張措任由我粗暴的動作,光頭楞住了:“張措哥,這是你的狗?”

“它把鴨子咬死了!”板寸頭嚷嚷,其他小孩也一齊高聲嘰喳,都在為張措打抱不平。我不明白,我不過是做了一只狼應該做的事罷了,我要吃肉,我發現了鴨子,我的獵物反抗,所以我咬斷了它的脖子。

這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麽?

張措揪住我的後頸毛將我提拎起,他看著我的眼睛,我莫名其妙地回望他,張措扭頭對男孩們說:“我的狗,沒事,你們去玩吧。”

小孩子們面面相覷,很快就散了。

張措把我抱進室內,撕了布條包紮好我的前肢,我拍他的手背,我的鴨子。張措驚愕:“怎麽了?”

我的鴨子,如果你能把它提進來,能弄熟那就更好了。

我使勁用完好的前爪拍打他的手背,張措充滿耐心地擦洗幹凈我身上的泥水,話裏透出些不虞的情緒:“小灰,不能咬後院的鴨子和雞,知道了嗎?”

可我好餓,我想吃肉。

張措卻對我的想法一無所知,他捏著我的耳朵把玩一番,笑起來:“晚上燉鴨子好了,下不為例。”

這意思是,我能吃肉了?

我忍不住想歡呼雀躍,我抖抖渾身的毛,蹦到張措大腿上,擡起腦袋看他,張措一楞,笑容擴大了幾分:“你想吃肉?”我飛快點頭,生怕他後悔。張措摟著我放到他肩膀上,我的肚子緊貼他的肩頭。

我小心翼翼地攀住他的衣領,張措側頭蹭了蹭我的毛:“那我現在去幫三嬸刷墻,要過年了,他們家沒個男人做事,你和我一起去?”

好吧,人類,看在鴨子肉的份上,我勉為其難陪同你前去。

我低低地嗷嗚了聲,張措把我從肩頭取下來抱進懷裏,聲音壓得極低:“外面還下著雪呢,你貼著我別亂動。”

我想既然你要燉肉給我吃,那我勉強順從你的意思好了。況且張錯的懷抱著實溫暖,我蜷縮著,從他的外套間透出兩只眼珠子,打量著四周,張措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進雪中。

松樹林嘩啦啦掉下一團雪簇,雪淞掛在枝木間,整座山銀裝素裹。我好奇地瞪大眼睛,仿佛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我記得以前我們住的地方山腳下有條大河,帶子似的將山圈起來,然後奔騰向遠方。

三嬸家在山上,張措懷抱住我,道:“三嬸就兩個兒子,都在外面打工,老大去年在工廠裏出了事,人沒了,廠長不賠錢,不承認他們機器出故障。老二又總在外面混著,不回家。”

我伸出爪子,拂過張措手上的老繭,張措停下腳步,低頭看我,我仰頭盯著他,張措說:“小灰,你就像個人,我第一眼見你就這麽覺得,看眼睛老覺得你在想著什麽。”

我沒承認但也沒否定,我不是人類,我也不想像人類。於是我低下頭,不打算繼續和他對話。張措自顧自地說:“你說奇不奇,我就想有個人陪著我,你就出現了。”

“小灰,聽話啊。”他柔聲說,雪花輕飄飄地漫天悠揚地晃蕩,我動了動耳朵尖,雪花貼上眼瞼,我眨了眨眼想把它抖掉,它卻化進了我的皮毛中。

“山裏窮,也沒什麽好吃的,”張措把我摟緊了些,“我看過很多書,啥都看,我覺得你不是一般的狗,小灰,但我又沒把你的品種摸索出來。”

“有天我要離開這大山。”張措道,他轉而背對十方大山,我看見了幼年時無數次瞥見的河流,它依舊浩蕩奔湧向遠方,我忍不住激動起來,那麽我的家也在附近是嗎。

青灰色的天幕下,張措像發出豪言壯志般,他揮手指了指大河的對面,更遠處我看不清了,所有的未知和風景都藏進天際線的深處。

也許張措看見了,他的語氣令我不得不相信,他看見了重重山嶺後有什麽。

“我要離開這裏,去城市瞧瞧。”張措篤定道。

三嬸家在半山腰處,從堂屋中走出老婦人,她步伐倒是十分利索,灰白的頭發系了根辮子服帖地壓在腦後。她看見張措,眼前一亮,連忙招呼他:“張措,快來,你剛剛急沖沖做什麽去了?”

“三嬸,”張措笑著說,“沒啥,我家的狗調皮了些,我把它帶過來了。”

三嬸哎喲聲,笑得熱切,看見我,指著我的鼻子說:“哪有你這麽養狗的,多臟啊,還放到衣服裏。毛挺漂亮的。”她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一起了。

張措呵呵笑:“特別漂亮,我先給您把墻刷完吧,再過幾天過年了,老二今年回來麽?”“順兒啊,”三嬸神色有些黯淡下來,抖了抖嘴唇,期期艾艾道,“可能不了吧。”

“那他一定得給您打個電話,”張措走到堂屋,三嬸家是磚房,約莫是新修的,磚房旁有座塌了一半的土房,張措把我放到一邊的木椅上,回頭問三嬸,“那我把小灰放這兒了,您看成嗎?”

“嗳,沒事沒事,你放吧,是三嬸麻煩你了!”三嬸走進廚房,堂屋和廚房連在一起,她削瘦的身軀一扭就閃進去了,只餘下聲音,“中午留下來吃飯吧!可別跟三嬸客氣,家裏也沒人,就陪我吃一頓吧。”

張措捋了捋我身上的毛,拍拍我的腦袋,又加大力氣揉了幾下,俯首親吻我的額頭:“乖,別亂跑。”又起身,將目光移向廚房那邊,大聲說:“成嘞。”

說完他去提堂屋門口的白漆,將兩只袖子擼到胳膊肘上,大冬天的也不嫌冷似的,我懨懨地枕著前肢,眼也不錯地盯著張措。他拿起滾筒,這堂屋裏面早敷上了水泥,從門口到屋內都塗了一半的漆。

白漆蔓延至中間某個位置便戛然而止,張措就從那兒繼續往裏刷。

我趴著趴著嫌無聊,抖抖毛跳下板凳,悠閑地蹦跶到堂屋外,三嬸家門口是一片廣闊的田野,光禿禿的覆了層雪,瑞雪兆豐年,來年大概是莊稼人都期盼的豐收年吧。

我信步想跳進田地裏,冷不防被張措叫住,他好像極為不放心,總是擔憂我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連語氣也是不容客氣的:“小灰,別亂跑,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靠賣萌撐起了半邊天→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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