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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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別人命令我,尤其是被一個愚蠢的人類。

我不打算停下步伐,背對他晃晃尾巴,優哉游哉地準備往田坎跳。緊接著一聲虎吼,張措生氣了:“回來!”我怔住,一時沒來得及反應,前肢栽下濕滑的泥土,咕嚕嚕滾進了田地中,又吃了滿嘴的雪。

今天真真倒黴透了,我懊惱地爬起來,抖掉身上的雪團,隱約察覺到背後一團火氣逼近,我下意識地往遠離他的方向邁了幾步,心道不能懼怕區區一個人類。

又狠命地抑制住逃跑的欲望,張措兩手夾住我的前肢將我抱起來,說:“你認識路麽,腿本來受了傷,還想到處亂晃。”

我伸舌頭舔舔他的臉,張措被我逗笑了,連帶著怒氣也煙消雲散,無奈地說:“下次不聽話再撒嬌可沒用。”

我還能說什麽,愚蠢的人類,真是太好哄了,於是我配合地搖搖尾巴。

張措重新將我放回板凳上,扯了幾根枯草編織成環丟給我,我好奇地打量他的動作,張措的十指靈活極了,沒多久便弄出精巧的草環掛在我的一邊耳朵上。我甚是驚奇,伸爪子想去扒拉,怎麽都夠不著。

但我絕不承認這樣的事能攔住我,於是更加賣力地扒拉。

張措盯著我好笑地看了會兒,轉身繼續未完的刷墻大業。

將近中午他差不多都粉刷好了,滿身的白灰,領口胸前還沾了不少□□,三嬸的午飯也做好了。我聞到了飯菜的香味,撲鼻的香味,千萬不要感到驚訝,在我們墨狼族,大多數時候我們都維持著人形。

人類形態方便許多,墨狼族其實瞧不起人類,但總是下意識地模仿他們,我不太清楚原因,我爹也沒有告訴我。但我們像人類一樣,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其樂融融地用餐,我們的廚師混進宮廷中向禦廚偷過藝。

東坡肘子肉、口蘑肥雞、黃燜羊肉諸如此類也能手到擒來。

我興奮地等待著飯菜上桌。

也沒空管耳朵上的草環了,張措收拾好工具,去院子裏一個扭一下就能出水的玩意兒下洗了手,後來張措告訴我那叫水龍頭。

後來我見過不同樣式的水龍頭,將手放在下面就能出水的,扭不同方向能調節水溫的,水泥凹槽也變成華麗瓷磚鋪就的流理臺。卻再也找不回當年初見時的驚愕與新奇。

張措說那是因為我們老了,被世界和時間一步步逼老了。

老得無法再對任何事物抱有純粹的愛與熱忱。

而現在張措只是把我抱進懷裏,三嬸燒了茄子,燉了豬蹄,炸了些酥肉,一並端上桌。我全副身心都被眼前的滿漢全席吸引去,張措輕拍我的腦袋,朝三嬸歉意道:“小灰跟著我也吃不了什麽好的。”

三嬸擺手,招呼道:“快吃,別跟三嬸客氣!”

張措誒誒地應和下,我扒住桌沿,兩條後腿努力地撐直,三嬸把竹筷遞給他,張措夾了團酥肉放在我面前,我伸出舌頭先舔了舔,鹹鮮的味道,還不錯。肚子餓時也顧不上什麽優雅了,連忙囫圇吞進嘴裏胡亂嚼了嚼,非要咽下去才安心。

三嬸和張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三嬸說:“你爸還不讓你回去呢?”

張措給我夾了塊豬蹄,道:“慢點吃,不和你搶。”他擡頭望向三嬸,笑了笑說:“他們一家人恐怕也不想我回去。”

“唉,不是三嬸說你,措兒啊,你這人心眼實,”三嬸嘆氣,“你爸也是遭那女人蒙了眼。你後媽就給他生了兩兒子,給他喜得,你媽當年也是命苦啊,好好的城裏大小姐非要嫁到窮鄉下來。”

“知青麽。”張措坦然道:“我媽說不要怪爸,再說她也早就去了,爸再娶也沒什麽。”

“你媽去的那會兒你才多大,就五歲,”三嬸替他打抱不平,“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轉眼也這麽大的小夥子了,三嬸真是老了。”

張措寬慰她:“您還年輕呢,才五十多,您呀,我看能活到百歲。”三嬸給他逗樂了,連連朝他碗裏夾菜,熱情地說:“趕緊吃。”

張措感動道:“您別招呼了,我也不客氣,就是我這狗吃得多麻煩您了。”

我叼起豬蹄,拿爪子撥弄幾下,捧到張措面前,他低頭看我,滿眼掩不住的笑意,問:“怎麽了?”

廢話,給你吃啊,你餓死了,誰來服侍我。

我努力地用兩只爪子扒住他灰撲撲的衣領,張措大約懂我的意思,笑盈盈地垂下腦袋,我叼著豬蹄踮後腿往他嘴裏塞,張措冷不防被蹭了一臉油,三嬸哈哈大笑:“你這狗靈得跟人似的!”

張措張嘴咬住豬蹄另一頭,默默伸手捧住慢騰騰地啃,三嬸遞了帕子給他:“我家的黃狗要有這麽機靈就好了,上次你玉林爹來我這兒說話,那該死的朝人家叫,你玉林爹差點叫這遭瘟的咬上!”

“小灰今早也咬死了我一只鴨子,”張措深有同感地說,將咬剩下的骨頭放到一邊,“別看它小,牙齒厲害著呢。”

這話說得深得我心,我讚賞地拍拍他的手背,張措問:“這回吃什麽?”我擡爪子指向酥肉,冬瓜酥肉湯,張措拈了塊酥肉直接塞到我嘴裏,三嬸說:“可別光顧著它,你自己也吃。”

張措應和著刨下兩口飯,等我吃得滾瓜肚圓,四條腿大喇喇地耷拉著,面朝上在張措大腿上睡著了。

我是被一陣撲面而來的冷風吹醒的,左右看了圈,才發現又被張措包在外套中,我們走在下山回家的路上。我終於飽餐了一頓,心情也好不少,對著群山嗷嗚起來,張措一直等我嗷嗚完,才道:“小灰,你一條狗,怎麽學狼叫。”

我:“......”

我應該怎麽解釋我本來就是條狼才不顯得那麽丟分,索性張措也沒多關註。他安安靜靜地抱緊我,我們又回到張措的泥土砌成的家裏。

他把我放進裏屋,然後去處理早上的死鴨子。

他燒了熱水,拔了鴨子毛,光禿禿的死鴨終於不再瞪大眼珠看我,它被張措宰了幾大塊丟進煮沸的水裏。然後張措洗幹凈手腳坐在裏屋唯一一張床上,捧起一沓裝訂成冊的紙頁,張措說這個叫書。

他認真地翻閱起來,我對此興趣缺缺,跳到床下打算來一場冒險。

張措看書,我翻箱倒櫃。

沒多久,我就翻出了一個透明的小方瓶,裏面裝著流動的液體,瓶子上貼了層紙,寫著紅星二鍋頭酒。我興奮地簡直要跳起來,酒,我最喜歡的人類的創造之一,我用前爪扒住瓶身,牙齒使勁咬蓋子。

但我弄了半天,也沒把這個打開,我悻悻然地叼住瓶子跑到張措身邊,一躍而起蹦上床。吃飽飯果然有力氣多了。我把酒瓶叼起來放到張措面前,張措翻動書頁的手指停過來戳我的腦袋:“祖宗,這次又要做什麽?”

我用爪子拍了拍二鍋頭,張措嘴角抽動:“什麽?”

我擡爪子做了一個淺顯易懂的喝的姿勢,張措哭笑不得:“你喝酒?”

我不解,這很奇怪嗎,我點點頭。張措把我抱進懷裏,撿起二鍋頭擰開,一股酒香撲鼻而來,我嗷嗚,實在太興奮了趴在張措屈起的大腿上轉了兩圈,撲上去銜住酒瓶。

張措適時松了手,我叼起瓶口一仰頭咕嚕咕嚕往喉嚨裏灌,張措道:“你慢點喝。”我嫌他話多,叼著瓶子從他大腿上跳下來,貼著墻拼命往嘴裏咽。這酒沒有以前喝過的好喝,勝在濃烈的刺激還在。

一小瓶眼看見了底,張措目瞪口呆,一把奪過瓶子,最後一滴沿著瓶口啪嗒滴落,我嗷嗚一聲撲上去完美地伸舌頭接住了。

張措滿臉震驚,最後面無表情把酒瓶扔進了裝垃圾的鐵桶中,提起我的後頸,嚴肅地說:“以後少喝這玩意兒。”

我哼嘰兩聲四肢攤平懶洋洋地枕著張措的大腿根。他常年勞作,卻沒有任何奇怪的味道,不像我曾經碰見的莊稼人,我們狼族的鼻子也很靈敏,經常隔老遠能聞見汗臭,之後我知道了張措基本每晚都會洗個澡再上床。

他家裏相當簡陋卻十分整齊,這好像是他媽媽教他留下的習慣。

張措擡手輕撫我的毛,兩根手指交替戳著我的下巴處,兩只眼睛卻專註地盯著書。沒多久,張措又猛然驚醒:“我說今天去買米來著!”

我把腦袋往他溫暖的手掌裏塞,張措說:“小灰,今晚有鴨子吃,我明天再去買米吧,一來一回天估計黑了,集市離得遠呢。”

我點點頭,張措捏了捏我的鼻頭,說:“以後去大城市了,帶你吃更多好吃的。”

好啊,我欣然同意他的想法,我希望能每天都吃到肉。

天將黑時,張措把我抱起來放到一邊,起身去竈房做鴨子。我蹦跶著跳下床,跟他一起去了,外面的雪也早停下來。

張措洗幹凈手,把用姜蒜煮熟的鴨子從鍋裏揀出來,沿紋理切了細碎的許多塊,然後和著黃瓜絲胡蘿蔔絲一股腦兒丟進小盆子裏,幹凈利落地往裏面灑油鹽醬醋,沒多久,涼拌鴨絲就做好了。

我聳動鼻尖,充滿期待地仰望他,張措又熬了青菜湯,都是他自己田地裏長出來的,張措說綠色生態無汙染。

我大快朵頤時,張措就在旁邊看著,那神態極為認真,好像吃的人不是我而是他一般。我疑惑地望向他,張措就問:“好吃嗎?”

我飛快點頭,張措哈哈笑,他其實長得不難看,甚至比起我曾見過的人都要英俊上一分,他笑起來整個人都柔和得像是要融化進光暈裏。

我將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張措一楞,隨即笑道:“讓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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