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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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快黑下來,我縮在被單中,張措坐在煤油燈下翻看著什麽。冬夜裏寒冷侵蝕骨髓,我百無聊賴地用爪子劃拉床單,沒多久便劃出長長的幾根布條。我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床單下鋪了厚厚的稻草。

稻草下一定是孤零零的床板,我揮動兩只前爪,接著往下刨,果不其然發現了幾條橫豎鋪成的木板,拿鼻子一嗅,還能聞見發黴的味道。這讓我覺得不太舒服,我們墨狼族化為人形時,也喜歡像人類一般,睡在金絲紋雲錦被中。

至少不像現在的,看起來那麽邋遢。

我有些不滿,但張措似乎並沒有為我提供更好睡眠條件的能力。他是做什麽的,佃農?秀才?他在看什麽?

我嗷嗚著叫了兩聲,張措正專心於手裏的紙頁,他小心翼翼地翻動,似乎相當珍視它。我歪著腦袋,無聊地拱稻草。窸窸窣窣地一陣響,張措終於註意到我了。

他大驚失色,將我從被單中拎出來,然後滿是驚駭地看著我的傑作,我揮舞爪子,試圖告訴他這都是我的功勞。張措將我扔到一邊,我摔在床腳,這個愚蠢的人類,他居然膽敢摔我。

我跳起來,跑到他面前,張措忙著收拾被我刨開的枯草,我張嘴亮牙想恐嚇他。我的眼力很好,所以我能借著細微的燈光,發現他十指間粗糙的裂紋。而那層層破舊的皮膚下,一定包裹著我想要的血液。

我需要一個人類,為我提供血液,讓我化成人形。

張措又沒閑心搭理我了,他把我推到一邊,嘴裏振振有詞:“小灰,你把床單弄破了晚上怎麽睡?”小灰,你叫誰?我背對他轉身,趴在床腳貼著墻,腦袋搭在兩條前肢上,尾巴也蜷縮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張措過來抱我,我渾身的毛都炸起來,退後幾步跳到床下躲開他。張措苦笑道:“小灰,別生氣了,冬天冷,你快出來吧。”

我縮在陰暗的床底下,我並沒有生氣,只是不那麽想和人類靠得這麽近。他提著煤油燈,臉貼在泥土地上,雙掌撐住上半身,兩只眼睛被暗黃的燈光照得亮晶晶的。張措向我伸出一只手,他的指尖幾乎能碰到我的鼻子。

我往後縮了縮,張措努力地想要擠進來,但他的身材甚至稱得上健碩,他的上半身就擠在床和地面間。我渾身也沾滿了地上的泥灰,但我習慣了,這沒什麽。我更懷念化為人形的時候,我可以洗澡,還不用擔心一身的毛。

我撇開腦袋,不想理睬張措。

他就一直伸著手試圖靠近我。

冬天實在很冷,張措就維持著那個姿勢,盆裏的炭火也熄滅了,他凍得直哆嗦,但勝在身體強壯,他堅持不懈地想要接近我。我不明白他這麽做的意義在哪兒,沒必要,他可以安心睡著。

我是一頭講義氣的狼,我只會在他清醒時光明正大咬斷他的脖子,這也是人類教我的,君子不趁人之危。

但張措直到嘴皮發白,面有菜色,他依舊想要摸到我。他很冷了,我也是,也許兩個人靠在一起能彼此取暖?

我思忖片刻,遲疑著向他爬去。

那一瞬間,我從張措眼裏看見了驚喜,比煤油燈光還要明亮,張措一動也不動,虔誠而安靜地等候我走到他懷裏。我低頭猶豫了半晌,張措催促我:“小灰,出來吧。”

我有名字,並且不叫小灰,愚蠢的人類。

我剛想退回來,卻冷不防被張措一伸胳膊捉住下腿。我掙紮著,爪子在他手背上拍出幾條長長的血痕,我兇狠地嗷嗚叫,到了張措耳裏卻不過蚊子哼哼,他的手鐵鉗似的,攫住我,從床底下拖出去。

我的毛蹭滿灰。我是墨狼族唯一一頭皮毛呈銀白的狼,我討厭這身毛,它總是將我和我的族人區別開來。族裏的長老說銀白色的墨狼是不祥之兆。

據說我出生那會兒,長老原本慫恿我的爹娘咬斷我的脖子。

但爹娘終究力排眾議,將我留下來。他們經常背著我商量著什麽,我知道他們想把我丟了,任由我自生自滅,就算我是族長的孩子。

確切地說,我是墨狼族的災星。

所以我向往人間,但我還是不想和人類有一星半點的相似。

張措終於如願以償把我捉出來,我要咬斷這個男人的脖子,撕扯他的皮囊,吞咽他的血肉,將他剝皮拆骨,我揮舞前爪瞪著他,睚眥欲裂。張措卻完全不在意我的挑釁,他的行為總是出乎意料令我無法解釋。

他親了親我滿是灰塵的額頭,嗓音溫柔,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嘴裏低聲喃喃:“小灰,別鬧了,我不該生你的氣。”

你為什麽要生我的氣?

我無法理解,張措已經重新鋪好床單,他把我夾在胳肢窩間,出門到隔壁的土坯房——應該是廚房——用大鐵鍋燒了熱水,然後倒進盆中,放了涼水進去,試試水溫。

我在旁邊靜靜地註視他一系列的舉動,直到張措把我丟進水中,水溫正好。但我討厭水,除非化成人形,我根本不願意接觸這種流動的玩意兒,我飛速伸爪扒住盆沿,水花濺了滿身,張措踢掉鞋子,擼起褲管踩進來蹲下。

他扯開我扒住盆沿的兩只前爪,我只能將全身重量依托在他的手上,我顫巍巍地抖動著,張措笑彎了眼,用手舀了水潑到我頭頂。我閉上眼,聽見了張措近在咫尺的呼吸聲,我明白了,他想幫我洗澡。

也好,我也不想自己動彈。

張措揉搓著我全身,然後將我翻個面,使我不得不腹部朝上,這實在很危險。爹以前告訴我,不要輕易將腹部露給別人,那樣很容易整條命都被對方拿捏住。

但張措沒有做出我認為危險的事,他只是順著我的下巴脖頸一直揉捏搓洗到小腹。當他還想往下時,我掙紮起來,水花濺上他的側臉。張措說:“別動,小灰。”

我還想躲避,他突然說:“你是公的啊,小灰。”

我:“......”

我徹底放棄了,張措一臉不懷好意的笑,仿佛掌握了我的把柄,還好他沒再做出多餘的舉動。張措將我渾身洗完,連毛根處也沒放過,所以結束時已經深夜了。張措用他自己的衣服隨意替我擦了擦。

然後抱著我走回裏屋,這一番折騰,我其實沒多少睡意了。張措把我重新塞回被窩中,自己脫了上衣褲子擠進來,他的床實在不大。

一人一狼也顯得擁擠。

我被迫擠在他的胸膛與冰冷的墻壁間,張措伸出一條胳膊把我往他懷裏攬了攬,他低頭親吻我的額頭,我們擠在一起,我聽見了他的心跳,撲通撲通地,一聲接一聲,結實有力。

仿佛古老的催眠曲,我就枕著他的心跳睡著了。

很多年後,我依然懷念這段貧苦歲月裏與張措擠在一張破木床上的夜晚,那麽安詳而靜謐,誘惑我卸下一身警惕,信任了一個人類。

晨間天空還是陰霾的,我蹲在窗前凝視窗外,張措天沒亮時就起床出門了。大約是所謂的披星戴月,早出晚歸。我在床上蹦跶了兩轉,實在沒事做,跳下床打算出門晃悠,如果運氣好能抓只兔子或者鹿什麽的。

我是一條狼,我想吃肉。

雪還沒化,積得厚厚的一層,一腳踏下去,整條腿都陷進雪中。我收回前肢,在門口徘徊,漫山遍野的雪,院壩門口架著冷清的籬墻。烏雲層疊,投下紛紛揚揚的雪花。我想了想,繞道鉆進廚房。

冷冷清清地,鍋臺爐竈上空無一物,一點能吃的也沒有。我郁悶地扒拉櫃子,看來張措家真正一貧如洗。我嘗試著跳到案臺上,奈何渾身無力,四肢發軟,前爪剛撲上臺沿,爪下一滑,整個身子撲通摔進泥土地上的小水坑中。

背上的毛全蹭濕了,我懊喪地翻身,撲騰兩下終於翻轉過來,四腿著地往外走。我想到了天花板橫梁上掛著的臘肉。

太高了,爬不上去。我繞著屋檐鉆到後院,結果讓我找著了一群圈養在柵欄中的鴨子和肥雞。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伸出舌頭舔舔上唇,作為一條狼,我相信自己對這些獵物的天生的威懾力。

比如那群鴨子看見我飛快地四處逃竄,我退後幾步助跑,猛一撲翻過柵欄,完美落地。我裝出獵人的閑適逗弄我的獵物們,欣賞它們的驚慌失措,我張了張嘴,邁動前肢。

我能聽見飛速躍進時風吹過耳邊的響動,我的毛也在空中飄舞,我瞄準了其中最肥的鴨子,它高昂脖頸嘎嘎拍動翅膀。我能聽懂人類的語言,但這並不能代表我聽得懂鴨子的。

我只是覺得嘎嘎聲很煩,這令我相當煩躁,只想咬斷它的咽喉。

我本應是一只狼,有著矯健的身姿,迅捷的動作,將對手一擊斃命的能力。然而我被一只愚蠢的、肥胖的、嘎嘎亂叫的醜鴨子扇飛了,我跌進雪坑中,吃了一大口雪,我甚至能聞見腥臭。

然後鴨子們不逃了,它們好奇地朝我張望。

我顫巍巍地站著身體,無比痛心於自己的饑餓與無力,寒冷像把刀子剖進血肉深處。我其實是條沒用的狼,就像弱小的人類,墨狼族族長的孩子卻一點法術也不會。

等他長到三歲大,才堪堪能立直四肢走路,然後他不去學捕獵,也不修習法術。他混進了人群裏,和小孩嬉戲打鬧。

我就知道,我是一條廢材的、一無是處的狼。

我朝它們齜牙咧嘴,鴨子們又集體後退半步,我猛一縱身撲上去,先前那肥碩的鴨子約莫是跑不動,僵立在那兒,胡亂扇動翅膀。我很生氣,這只愚蠢的鴨子,它再一次將我拍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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