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絡從蕭妙手中接過話筒, 回頭望著只剩下二十個座位的金字塔，沈默幾秒，才開口道：“進來的時候……我聽到有工作人員在說, 這次錄制是最後一次用到這個攝影棚, 等錄完今天這場, 這個棚子就要拆了。”

她沒有提前想詞, 所以剛剛開口的時候還有點滯澀, 偶爾還會停頓一下思考自己下一句該說什麽，不過很快就順暢起來。

江絡看著金字塔, 墨綠色的眼睛裏帶著些許笑意：“第一次來到這個攝影棚是大概四個月前, 我記得周盼當時跟我感慨說節目組好有錢，景搭得真好——當時因為來得晚, 又嫌麻煩，我坐了下位圈的位置，後面初評級的成績也不算理想，說實話能在一下子蹦到第一位，是我沒想到的。”

“所以在這裏，真的非常感謝全民制作人對我的一路支持, 謝謝你們。”

她對著鏡頭, 深深鞠躬。

江絡自信，但是並不自負。

《閃女》這種看人氣的節目，她提前並沒有抱特別大的希望, 於是在得到什麽的時候, 才會覺得更加驚喜。

練習生們被她說得眼淚都快下來。

“嗚嗚嗚嗚嗚絡哥你個狗逼, 說好這次不煽情的！”

“這是什麽絡哥buff嗎，明明沒有刻意煽情為什麽我這麽想哭？”

江絡鞠躬的時候，脊梁骨也挺直得很。她過了許久才直起身子, 深呼吸一下，繼續說：“無論最後我是保持第一，還是落到第二，我希望這個位置毫無水分、完全真實。畢竟我們現在的位置都是全民制作人一票一票投上來的，這樣對他們來說才是個公平的結果。”

她說的仿佛是自己的事，但明眼人都能聽出她說的到底是誰。坐在第八位置上的寧梓潼沒忍住笑出了聲，斜斜地瞥了林雨笙一眼。

林雨笙的目光剎時變得很難看。

節目播出後，觀眾敏銳察覺到江絡說這番話時話中帶刺，顯然在諷刺某人。

【題目】@閃妹，純路人，剛看了你們第三次排名

，怎麽感覺江絡陰陽怪氣的？

【主樓】說感言就說感言，煽情就煽情，在那意有所指幹什麽？

【1L】眾所周知，論壇只有黃泉路人，頂著路人名號開帖只會讓人笑掉大牙。

【2L】喲，強捧之恥的粉絲來了？你家林雨笙後期拿著黑馬劇本給那麽多鏡頭，人氣還是上不來，靠運作才爬上前九，還不許人家江絡諷刺兩句？

【3L】誰說林雨笙人氣上不來？我周圍直男朋友都很喜歡她啊，說妹妹長得很乖性格也好，感覺路人緣很廣。

【4L】女團選秀，路人緣有屁用，你看她各項榜單位置有進前十五的嗎？寧梓君就不一樣，人家實際人氣穩當當的前五，真不懂謝氏為什麽要用林雨笙置換她。

【5L】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氣死我了，我寧梓君粉+前江絡黑，這次對江絡黑轉粉了，你媽的狗逼謝氏不做人，要是我妹妹出不了道，我能扛著四十米大刀去刺殺謝圭。

宋寒作為圈內前輩，對娛樂圈水之深早有體會。但是他作為PD，對練習生們也有所感情，私心希望她們在這個世外桃源能暫時避免資本傾軋，所以聽見江絡這番話，臉上也帶了些笑意：“既然這樣，我就直接公布你們的排名了，這次排名全民制作人投票選出的第一名是——請看大屏幕。”

攝影棚內悉悉索索的聲音一下子停下，大家擡頭，看到江絡的臉出現在了大屏幕上。江絡楞怔幾秒，隨即露出一個微笑。

宋寒說：“本輪江絡一共獲得了四千四百八十一萬的票數，暫時保住第一位置。”

練習生們本來還不怎麽意外，聽到這票數才真的驚呆了。

“霧草，多少？四千多萬？”

“我說票池怎麽算不對，感情絡哥一人就占了五分之一？”

“不知道說什麽，給絡哥磕個頭沾沾喜氣吧。”

江絡Luo的身份掉馬之後，人氣和國民度飛快上升，不少吃瓜群眾都來投票，加上雞血Luo粉增援，票數急劇增加。

——我的外國Luo粉小姐妹剛才非要跟著我看節目，雖然聽不懂但是能看懂阿拉伯數字，現在已經飛奔去推特嚷嚷了。

———時差狗表示，江絡三排排名已經上了微博趨勢，疑似《閃女》火出國門第一人。

——導演組怕是睡覺都笑醒，江絡參加節目，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金大餅［doge］

第三次排名結束，練習生們雖然立下不能落淚的FLAG，但還是忍不住悲傷。回去路上，相熟練習生對寧梓君態度都小心翼翼，江絡看見她，說道：“你先別太擔心，還有合作舞臺和總決賽呢。”

寧梓君搖了搖頭，溫和道：“人各有命富貴在天，我倒也不算太擔心。”

她這意思，其實就是覺得自己沒法成團了。

江絡抿了抿嘴，一時不知道怎麽勸，只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慰。回到宿舍，也不再有心思想寧梓君的事，畢竟她還有個大問題擺在眼前。

《小醜》的表情管理對江絡來說就像是道深奧的題，百思不得其解。她糾結一晚，依舊沒什麽靈感。

第二天大早接到厥野信息，說要給她安排工作，而且這次工作比較特殊——既然她已經掉馬，沒有遮掩必要，雖然蒙面是她的特色，但是想要在超模榜上更進一步必須駕馭各種風格。

也就是說，這次的工作，江絡是需要露臉的。

江絡現在舞蹈動作已經幾乎完美，唯一差的就是眼神，反正幹想想不出來，出去找找靈感倒也不錯。

這回她不需要再找亂七八糟理由，直接說自己有模特工作，導演組立刻給她開了綠燈——開玩笑，Luo的時尚資源可是世界一流的，這種免費給自家練習生塑金身的事，何樂而不為。

江絡一邊往外走一邊聽厥野語音：“等到了巴黎，IMG分部會派人把你接去《嘉人》的巴黎總社。記住，《嘉人》的主編很嚴格，可能比其他任何一個你見過的主編都要嚴格——”

江絡略微皺起眉：【我只是去拍個封面照，主編會來親自盯著？】

厥野：【不僅會親自盯，甚至還會幫你調整姿勢，有時候急了還會親自上手，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她。

江絡註意到了這個字眼，這位主編是個女人。

時尚界男女參半，但是坐到高位的還是男性居多，江絡不由對這位在厥野眼裏女魔頭一樣的存在產生好奇。她在法蘭克福的機場轉機，在上午時分到了巴黎。

來接她的是個年輕法國小夥，標準法國人的溫和長相，用帶濃重口音的英語和江絡打招呼：“歡迎來到巴黎。”

江絡笑起來，用法語說：“我會法語。”

小夥松了口氣，一路上興致勃勃地和江絡介紹：“這是凱旋門，那邊那個不用說，是我們巴黎的象征——”

他忽然頓住，汽車停下來。江絡奇怪道：“怎麽了？”

小夥指著窗外，小聲道：“那就是《嘉人》的主編，斯嘉麗。”

“斯嘉麗，美國人？”

“是的，她來自長島，一個人來這邊打拼。”

法國人在時尚上其實很排外，一個美國人能做到這種高位，其實已經能說明很大問題。江絡透過玻璃車窗看向那個被稱為斯嘉麗的女人。四十歲以上，不會超過五十，頭發染成金棕色，臉上戴著精致的金絲邊鑲嵌貝殼裝飾眼鏡，身上是今年最流行款式的西服套裝，從頭到腳的配飾都沒有任何瑕疵。她風風火火地走進大樓，一路上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後退一步，小心地朝她問好。

法國小夥憧憬又敬畏地看了斯嘉麗一眼，扭回腦袋：“我只能送你到這裏了，你要去的地方在九樓，住你好運，Luo。”

江絡上樓的時候不少人都認出了她，竊竊私語：“那個是Luo嗎，最近很有名的那個超模？”

“沒錯，肯定是她，聽說她同時還在華國參加什麽綜藝節目。”

“希望她業務能力真的能和名氣持平，要不然斯嘉麗絕對會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江絡本以為斯嘉麗只會在拍攝當中來看幾眼，沒想到進攝影棚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那。江絡楞怔一秒，隨即掛上營業微笑上前：“您好，我是今天來拍攝雜志封面的Luo。”

她不認為斯嘉麗不認識她。

但是這種場合，謙遜有禮總沒有錯。

斯嘉麗擡了下眼皮子，臉上沒有笑容，塗著精致口紅的嘴略微抿著：“很榮幸，國際知名不露臉超模Luo的第一張露臉照能被我們雜志拿下。”

話是這麽說，但是江絡沒有從她的話語中聽出絲毫“榮幸”的意思，甚至說前幾個字的時候她故意加重音節，莫名就有了種諷刺意味。

斯嘉麗頓了頓，繼續道：“攝影師會在三十分鐘之後來，我希望你在這三十分鐘內把狀態調整到我要的樣子——這位攝影師是個大忙人，你不會希望耽誤他的時間。”

與其說是不希望耽誤攝影師的時間，恐怕真不想被耽誤的是斯嘉麗本人。站在她背後的助理對江絡溫和地笑了笑，把她拉到一邊：“斯嘉麗對誰都這樣，不是針對你——不過我也得告誡你一句，要是惹她心煩了後果絕對不好看。”

助理眼中閃過一絲害怕，拿出一張紙條：“然後，這是今天封面的主題。”

江絡接過紙條，看到上面潦草的字跡，一楞。

［小醜（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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