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醜女, ”江絡不由自主把那個詞念了出來，“那個美利堅的動畫角色？”

她雖然不怎麽看電影，也不怎麽看動畫片, 但是小醜女很有代表性——那個雙馬尾染成兩種顏色, 畫著可愛妝容, 一身短袖熱褲, 拿著狼牙棒的形象, 在無數動畫角色中也算得上突出。

斯嘉麗銳利的眼神從鏡片後面射出來：“我認為你應該長了眼睛，那裏有個括號, 小妞。”

江絡說：“哦！”

所以, 不是動畫角色，而是女性的小醜。

……真巧, 和她在舞臺中要飾演的角色一模一樣。

江絡一下子就沒了信心，要是一般的雜志封面還好，她能靠著自己絕佳的硬照能力糊弄過去，但是這招在斯嘉麗眼前行不通。她用鷹隼一樣的眼睛盯著江絡，目光昭示著，只要江絡做的有一點不讓她滿意, 那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偏偏是斯嘉麗, 又偏偏是小醜。

服裝師恰巧將衣服拿了過來。

那是一套誇張到有些過分的衣服——巨大的花邊立領非常像是寵物受傷時套在脖子上以防它舔舐自己傷口的伊麗莎白圈，下面是一套沒有任何收腰的，似乎從脖子以下就帶了裙撐的巨大裙子, 紅綠相間, 周圍有白邊蕾絲點綴。整件衣服甚至用不著衣架就能擺在地上, 看上去像是個倒立的生日圓錐帽。

江絡在超模界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這件也算是她見過的最奇怪，最難以被大眾審美認可的衣服之一了。

斯嘉麗的助理小姐帶著江絡去美妝部, 她自我介紹說她叫西維亞，成為斯嘉麗的助理剛滿一年：“這一年我感覺我已經老了至少五歲，真不敢想象我上一屆是怎麽做到退休才離職的。”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著斯嘉麗的專制和嚴格，大概是知道江絡聽過也就聽過，不會像她的同事一樣嘴碎到斯嘉麗面前。

江絡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嘉人》的化妝師手很巧，幾下就將她的臉塗得雪白，然後畫上小醜特有的圖案——左眼上一顆五角星，微笑唇，鼻頭用腮紅點得通紅。江絡待他畫完唇妝，才開口道：“那為什麽你不辭職？”

聽上去這個工作她幹得並不算如意。

西維亞沈默良久，說：“因為這裏是《嘉人》，離開了這裏，我上哪去找免費的華倫天奴和香奈兒？”

“所以你喜歡奢侈品？”

“如果路邊小攤衣服的設計能比得上奢侈品的話，那我就不用在這受苦了，”西維亞托著腮幫子說，“我喜歡時尚，就像你那件滑稽的衣服一樣，這就是時尚。”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幾個度：“而且那是斯嘉麗——雖然她刻薄又討厭，但是依舊是在時尚圈一言九鼎的斯嘉麗。”

西維亞對江絡那件衣服的評價非常準確——滑稽。

就算江絡是個衣架子身材，但是這件毫無剪裁可言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依然有點不倫不類。她的頭發被分成兩股，用發膠高高豎成兩個尖角，發尾上掛了不同顏色的鈴鐺。

江絡忍不住小聲問西維亞：“這件衣服是誰給我挑的？”

“是我。”江絡猛地轉過頭，看見斯嘉麗端著杯咖啡站在她附近，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她，“比我想象的好一點點。”

江絡猜，這大概勉強算得上一句誇獎。

斯嘉麗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說：“如果你覺得不對勁，那不是衣服的問題，而是你的問題——你的狀態不對，小妞。”

斯嘉麗只有在說“小妞”這個詞的時候會用上英語“missy”，在柔和的法語中顯得極為刺耳生硬。

江絡深呼吸一下，站到攝影棚中央，開始試圖按照自己已經有的經驗，去模仿一個小醜——

她咧嘴，露出一個歡樂的笑容，怪異的妝容被她完美的五官一襯，變得尤其好看。

江絡看不到自己的臉，但是從斯嘉麗陰沈的表情不難看出，她一點兒都不滿意。

江絡又試了幾個表情，斯嘉麗的表情越來越僵硬，最後她狠狠地搖了下頭，回頭用江絡能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說：“西維亞，取消攝影師的預約吧，她不行。”

西維亞有些無措，江絡深深地皺起眉，問道：“斯嘉麗，為什麽？”

“我不需要和你解釋我的理由。”斯嘉麗冷硬道，“我的合作夥伴向你推薦我的時候，告訴我說你是個實力和名氣成正比的超模——但是事實證明，你並不是，甚至都算不上一個正經模特。”

她的烈焰紅唇緩緩吐出幾個字：“你只不過是個網紅模特。”

這話過了。

……江絡緊緊地攥起了拳頭。

“網紅”兩個字，對任何一個正經超模來說都算得上是侮辱，因為所有人對“網紅超模”的印象都是實力不行，靠著精致的臉和爬床功夫才走上T臺的漂亮廢物。

“很不甘心？”斯嘉麗笑起來，帶著點嘲諷意味，“但是很遺憾，機會只有一次，小妞。”

“然而我相信這次機會還沒有結束。”江絡沈下氣，在時尚界，斯嘉麗目前的地位比她高太多，“請您讓我調整一下狀態，我可以的。”

西維亞有些驚訝。江絡是為數不多面對斯嘉麗，還能保持鎮定的人，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斯嘉麗深深地看了江絡一眼，然後說：“西維亞，把預約改到下午一點——而你，小妞，去吃個午飯，好好想想小醜是什麽樣子的。”

江絡楞怔在原地。

被西維亞拉去食堂的時候，她還在思考斯嘉麗的那句話，隨手拿了一份凱撒沙拉——只加檸檬汁的那種。西維亞同樣是一份沙拉，她意外道：“我看二號的衣服在你身上都嫌大，還以為你不用減肥。”

“我是個模特，同時也是個愛豆，”江絡心不在焉地答道，“這點是應該的職業操守。”

她滿腦子都是斯嘉麗的那句話。

“好好想想小醜是什麽樣子的”。

小醜應該是什麽樣子的？他們大笑，逗樂，讓所有看到他們的人開心——

不不不，這是觀眾眼裏小醜的樣子。

江絡叼著叉子，恍然大悟，那假如她自己是個小醜——

小醜也是人。

據說喜劇演員本身更容易抑郁，小醜臉上畫著歡快的笑容，但是內心一定歡快嗎？

而且為什麽要專門強調是女性的小醜？斯嘉麗為什麽要找她這個年輕的模特來？

西維亞發現江絡動叉子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幹脆放下了叉子，開始凝神思考。她不敢打擾，直到過了很久，江絡才重新睜開眼睛，露出了一個笑容。

西維亞小心翼翼道：“怎麽樣了？”

江絡自信地說：“我覺得我有點把握了。”

斯嘉麗總是正好踩著點到。

她依然端著一杯咖啡，但是身上的鞋子和飾品已經換了一套，看著站在攝影棚中央的江絡，審視地看著她。

174cm，身高差了點，但是很有天賦，也很聰明，不過不像她想象的那麽聰明。想到合作夥伴之前提到過的那個邀約，斯嘉麗在心中搖了搖頭。

不，她的資格還不夠。

能走上那個位置的，必須是個經驗充足，而且隨機應變能力超強的模特——

斯嘉麗喝咖啡的動作忽然一頓。

江絡站到攝影棚中央，望著鏡頭的方向，她深呼吸一下，然後整個人的氣質忽然一變。

為什麽一個年輕姑娘會成為小醜？

江絡給“自己”畫了個人物小傳——她或許是個壞女孩，從小在混亂的街區長大，搶過劫，偷過東西，時常為了一口面包打架。

而她童年中唯一一個和快樂搭得上邊的東西，就是某天恰好路過這個街區的小醜。於是在長大以後，她為了糊口飯吃，成為了一個小醜。

江絡對著鏡頭，墨綠色的眼睛中帶上了淺淺的、如果不仔細看就分辨不出來的哀傷。她微微抿著嘴，和小醜象征性的微笑妝對比強烈。

斯嘉麗定定地看了她幾秒，湊到攝影師旁邊說了幾句話。攝影棚裏的燈光和場景悚然一變，原來雪白的幕布被抽下，變成了純黑色。

江絡沒有受到周圍環境影響，反而是更加沈浸在角色當中。

“嘶——”周圍人，包括攝影師忍不住抽了一口氣。

隨著打光被斯嘉麗改變，江絡的半張臉都置於陰影之中，剛才怪異的衣服突然變得融洽。

江絡站在攝影棚中央，像是一座在時間中永恒的美麗雕像，看向鏡頭的眼神帶著一點邪惡，和一點憂愁。

——她是一個壞女孩，也是一個悲傷的小醜。

斯嘉麗一直板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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