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機械徹底覆原了。

外頭不斷有風鼓入，卻沒有一絲吹出。周圍的空間被源源不斷吞噬，連那只遠去的燈籠也飄了回來。最終天幕被扯下，四周瞬間亮起，原本上在遺跡周圍的禁咒被完全破除。

機械變換了形態，自行驅動，逐漸趨於穩定。

它周遭仍舊漆黑一片。身於其上，就像騎了一頭會吞噬光的猛獸。遠遠望去，它又似在空中點下了一滴墨，逐漸擴散。所行之處，猶如劃過一道墨痕。

玉引見上方鬥轉星移，奇怪道：“星盤怎麽似乎在跟隨我們，還不斷旋轉。”

樂鈞道：“你看下方那些星君們，像是被所管的星辰拽著跑呢。”他俯瞰那群仙官，如醉酒般在雲間飛轉，冷笑道：“先前偃方子民就是這樣恐懼地仰望仙軍逼近，如今全顛倒過來了。”

向晏見到此景心中卻很是不安。他說：“這裏交給你們，我下去瞧瞧，待會兒回來同你們會和。”於是不顧幾人阻攔，縱身躍下。

臨姜本想追去保護，可一想到向晏離開的緣由，最終還是沒有跟去。

上古機械一路進軍天界，吞噬之力愈發強大。下方神將仙官竭盡全力施法抵抗，與機械之間形成一股股光電，匯聚出雷壑。一些法力低微的仙人敵不過，被吸上天空，最終一頭撞上機械，化為了其中一部分。

此時，機械下方有一道光柱逐漸逼近。小人們定睛一看，光柱後是禦泠天尊巨大的臉。他一邊緩慢上行一邊施法抵禦吸力，口中大喊：“住手！此物會毀了天界。”

樂鈞附身機械，回道：“就是毀了，才能拯救人界。”禦泠道：“可再這樣下去，三界都逃不過浩劫。”樂鈞笑了：“若停手，人間也逃不過你們所賜的天劫。”

“那不一樣！”禦泠道，“我保證，只要我在天界一日，就不會讓任何人再幹擾凡間之事。”樂鈞問：“我為何能信你？”禦泠道：“我身為天尊，絕不會出爾反爾！”

樂鈞道：“為表誠意，我要你將先前收去的魂魄全部放走。”

禦泠無法確定對方是否誠心，但如今他也沒有選擇了。他扯下腰間錦囊，高高舉起，錦囊中滿是魂魄，晃動不止。

向晏找準了撫星的銅爐，縱身躍下。當時仙界已亂成一片，撫星的仙宮自是無人看守。眼見空中機械正不斷變大，天色也越來越暗，他趕緊將手伸向銅爐。

“燙！”爐中火焰突然冒起，朝靠近者挑釁。

向晏忍痛沒有後退。可他的魂魄觸碰不到銅爐，只能慢慢施法撼動。魂魄一點點被灼傷，在他死去的模樣上留下不可退去的印記。

終於銅爐被他微薄的法力搖倒，爐門開了。裏頭的魂魄一股腦兒竄出，伏越卻沒有出來。

他焦急伏下身往裏探望，雙眼被噴薄的火焰一擊，血淚直流。他眼前一片模糊，難以視物，突然一雙手奪出將他拽入銅爐。向晏與伏越在爐中廝打，銅爐翻滾在地。

上古機械飛至上空，天地瓦解。銅爐繞著圈四處撞擊，將二人甩了出去。他們本來就不及神仙法力，從爐中一出便瞬間被機械吸了上去。

向晏一手抱住天宮的梁柱，一手拉住伏越。

伏越大笑：“當時留下懷王的魂魄，真是明智之舉。”說完不斷猛襲向晏，打算同歸於盡。向晏咬牙忍下他一拳又一拳，就是不肯松手。

梁柱拔地而起。二人迅速竄向天空，身邊盡是慘叫的鬼魂。向晏望天，龐大的機械在頭頂不斷變大，直至覆蓋了他的視野。鬼魂都在機械下方撞成肉泥，肉泥上又長出了青苔。

就在他們快要撞向頂部時，機械停了下來。向晏漂浮在半空，四周似乎也沒那麽暗了。

下一刻，身旁充斥著無數魂魄，摩肩接踵，是剛才的千百倍。所有魂魄都莫名就裏，盲目游蕩。

“殿下！”

向晏喚了一聲。那人在人群中驀然回首，先是一笑，忽又驚奇地瞅著他。

“你怎麽哭了。”

“……”

“誰把我主人燒成這樣，我去教訓他。”

“……”

“呵呵呵呵！”

“幹嘛啊，對你來說是五十天，對我來說卻是五十年。”

時庭走到跟前，旁若無人似的湊近。向晏垂下臉，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兩下，悄悄合上眼簾。可過了好一陣，什麽也沒發生，他卻聽時庭問了句：“你是人偶？”

向晏睜眼擡頭，發現時庭的手穿過了自己的臉。他搖頭道：“不是啊，我們都是鬼。”

二人覺得此事蹊蹺，環顧四周。

時庭問：“這是哪裏？”向晏道：“仙界。”時庭一臉驚異，向晏忙解釋：“伏越被仙官捕獲，將殿下也帶上來了。”

時庭問：“那是因為仙界的關系？”向晏搖頭道：“我方才還和伏越打了一架，一拳一拳可實在了。”

時庭思忖道：“說起來這些人，我在伏越的夢中也見過。”

“夢中？”向晏尚來不及細想，忽然警覺道，“那股吸食萬物之力為何會消失？”他攜著時庭穿過人流，一路向上飛。

漸漸的空中開始出現各種上古機械碎片，如下了一場機械雨。時庭伸手去接，卻見那些部件一片片穿過手心。

時庭問：“這些是什麽？”

“機械碎片。”向晏解釋道，“我們將上古遺跡的碎片組裝成一巨型機械，想借此威脅天界，可似乎還是失敗了。也是我們大意，仙界既然能封住它一回，就有辦法再封一次。”

時庭又問：“威脅天界？”

“是我闖的禍，導致天界將偃方毀了。”向晏沒有提起他闖禍的原因，只一語帶過說此事說來話長。他又道：“小喻他們和我一起來的，也不知道怎樣了，我們去找找他們。”

時庭習慣伸手牽他，結果抓了個空。向晏嘻嘻一笑，卻聽時庭認真道：“人海茫茫，別離我太遠。”

二人朝碎片集中的方向去尋找。

向晏納悶道：“怎麽其他人都能碰的到對方。”他見身邊一母親緊緊牽著孩子的手，還有二人抱在一起喜極而泣，似是多年未見的朋友。

“也有跟我們一樣的。”時庭手指一男子，只見那人正朝另一男子提刀沖去，猛地一砍，那人撲空倒地。

向晏在人群中瞥見一女子的身影，說：“那好像是臨姜的姐姐。”

時庭問：“你怎麽會認得？”向晏道：“夢中，我去過臨姜的夢……”時庭揣測道：“難道這裏聚集的都是夢中之人？”

此時背後有人喚向晏。二人回頭，見向喻與風渚正朝他們跑來。向喻一見時庭，甚是欣喜，說：“總算找到你了，看把我哥急的。”

向晏問：“你們都沒事吧。剛才是禦泠撫星出手了？”

風渚嘆道：“禦泠本來都已經答應不再犯人界，也交出了先前奪去的人偶魂魄。可憐魂魄們一離他手，就沒了法術保護，全被上古機械吸去了。”向喻也道：“那怪物吸了百萬魂魄，一口氣大了上百倍。”

向晏道：“於是機械坍塌了？”風渚搖頭道：“當時並沒有。禦泠因為難以抵抗變大的機械，就先退下了。我們都擔心上古機械會像禦泠所說危害人間，就打算收手。可還未開開始行動，那機械就自行拆解了。”

“自行……”向晏甚為疑惑。

向喻補道：“並且是一瞬間。”

風渚道：“這之後我們身邊都多出了許多認識的人。我們碰不到他們，可他們之間卻相互能接觸。”

時庭道：“是夢中人。”向晏道：“認識的人從夢中分離，於是不同時空的人便相遇了。”他看向時庭，終於知道為何他們無法觸碰到對方。

突然，時庭臉色一變，伸手要拉向晏，可惜抓了個空。向晏挨了一掌，飛了出去。向喻風渚趕忙上前查看。

只見伏越笑著上前，還要追打向晏。時庭出手攔下，與其揪打。誰知伏越猛地蓄力，將時庭推入人群中。待向晏起身時，二人已不見了蹤影。

幾人四下尋找時庭。可時庭不像向晏風渚他們，身邊會跟隨夢中人。他從伏越夢中出來，形單影只，完全無跡可尋。

向喻問：“我們會不會找錯方向，越離越遠了？”向晏也擔心道：“剛才給我們指路的人並不認識殿下，消息可能是錯的。”

風渚提議：“假如我們傳話給附近的人，他們再傳給自己見到的每一個人，讓懷王來找我們呢？”

向喻問：“但這裏除了人，連可做標記的一草一木一樓一路都沒有，時庭怎麽找過來。”向晏思忖片刻道：“標記我們可以造一個。”

不久，一莫名長條物體豎在半空中，引得不少魂魄圍觀。長條物是三根長形上古碎片構成，搖搖晃晃銜接在一起，像雜耍似的。

圍觀人中還有一老一少兩名仙人。

年輕仙人驚慌道：“上古碎片又自行拼接起來了？”老仙人兩手一袖道：“它這副模樣已經好一陣了。我打算就在這裏盯著，它若一敢有動靜，我就將他打斷。”

年輕仙人這才釋懷，嘆了一聲：“人間那些鬼魂，自作聰明，惹得天神不悅。我們仙界反偃術，表面是為了壓制人，可歸根結底還不是為了不再度激怒神。”

老仙人卻道：“假如我們沒有剿人偶，禁偃術，或許下面人也不會鬧上天庭，觸動上古機械。這究竟孰因孰果，難說啊。”

年輕仙人道：“時空交錯之下，天界已經如此擁擠，人界冥界人口眾多，事物紛雜，想必更是混亂不堪。”

老仙人道：“當年就是如此。縱使上古機械有移星換月之威力，終究還是敵不過神。”

棒子猛地一彎。老仙人警覺出手一擒，但聽那棒子問：“那當年此事最終又是如何平息的？”

老人正欲回答，卻被人群中一熟悉的聲音搶先了。

“獻祭平怒。”

魂魄們回過頭去，讓出一條道來。棒子聞聲擡頭，驚道：“君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