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晏隨雲聿來到人海盡頭，聽他說了一個故事。

上古時候，人間有個浮玉國，人傑地靈，數百年間，接連飛升了許多人。

浮玉國出了一位少年，出生便有一雙神之手。他築的機械能代替千人之力，造的武器可攻破天下城池，制的人偶會蒙蔽天地鬼神。他將這一切統稱為偃甲之術。

少年對自己的才華有千萬分自信，一直向往上天界一展抱負。於是他竭力在浮玉國推廣偃術，造福百姓，果真年少飛舉。當時他才十七歲。

來到天界的少年，發現此處與想象中一樣，滿是與自己一樣天賦異稟的仙官神將，且一個比一個上進。

可隨著逐漸對天界了解，他越發覺得力不從心。仙界人都熱衷於仙途，他們的聰明絕頂令他們只做對升遷有利之事，且做得合理漂亮到了極致。少年不服輸，努力學習天界的規矩，終於花了兩年的工夫，晉升了一級，開始融入天界。

一日，少年收到任務下凡執行。路過浮玉國，他驚訝發現，離開了六百多年，母國的偃術已沒落，幾近消亡。

回到天界的少年反思自己兩年所為，感到虛度光陰，毫無意義。他萬般沮喪，終日無所事事，因此結交了不少與他志同道合的仙官。

這群仙官除了游手好閑之外，還有一個共同點，都是年少升仙，有扭轉乾坤之力的曠世奇才。他們一離開人間，那個時代就停滯不前。於是乎他們有了一個推斷，這是神控制人界發展的手段。

天界在世人眼中高高在上，前景光輝，最優秀的人才能被選中升仙。可一旦入了仙籍，他們就被豢養在天界之中，玩一套聰明人喜愛的競爭游戲，再回不去。長此以往，人界便總是低仙界一流，非但翻不了身，還越發向往。

少年在這些仙官的反神思想煽動下，重拾偃術，潛心研制武器，一種可摧毀仙界的終極機械。

終於有一日，機械築成。當日星月墜落九天，萬千仙家死於其之下。這舉動狠狠挑釁了神的威嚴，從不露面的神怒了，他動了一根手指，拆散了少年的機械，三界因此陷入一片混沌。

神要讓少年看清一個事實，自己的機械是遠遠敵不過他的能力。少年不忍蒼生因自己受罪，向神祈求原諒。神答應恢覆三界本樣，但他要懲罰少年。

神讓少年帶著前世記憶轉世為人，同時收走了少年最珍貴的天賦，留在天界。少年的天賦長成一棵樹，結了一樹的果子。神將其列為禁果，並命一位虔誠的仙童看守，不許任何人偷食。

當時，浮玉國早已滅亡，少年重生在柔夷，又一個極端信奉神靈的國家。

這一次，沒了天賦的少年終於體會到為人的不易，而最為痛苦的是，他留有從前高高在上的記憶。少年的這一生，磕磕絆絆。他看不過自己人過中年一事無成，終於有一日痛下決心，打算以極端的虔誠感動上天。他在柔夷興起修仙之風，養仙鶴萬千，救靈獸無數。臨終之時，再次升仙。

第二次回到天界的少年已是須發皆白。天界人都沒有認出他。他循規蹈矩，處處謹慎，在仙家中口碑頗高。短短十年，便被封為撫星天尊。

一日，撫星來到那棵樹前，樹下有一群灰仙，見了天尊爭相來親近。他見那仙童正在打瞌睡，便摘下一顆果子，送給其中花色最亮眼模樣最周正的灰仙，然後悄然離去。

那只灰仙抱著果子跑去找自己心愛之人。它是整棵樹上最好看的灰仙，而它喜歡的是整棵樹上最機靈的那一只。等仙童醒來之時，兩只灰仙正在一處相互舔舐，腳邊擱著那定情之物，早已吃得幹幹凈凈。

仙童知大事不妙。無奈那機靈的小東西吃了仙果後，烏溜溜的小眼更透出令人憐愛的目光。仙童心存不舍，於是沒有傷它，僅僅將它打下凡間。

仙童自以為手腳幹凈，可灰仙偷食禁果轉世為人的消息依舊不脛而走。仙界擔憂偃術會在人間死灰覆燃，遂派人下凡誅殺逃跑的灰仙。

此時仙緣最好的撫星自薦下凡。他用前世的模樣，化身赤欄天子雲聿，對轉世的灰仙百般阻攔，最終誅殺，同時神不知鬼不覺，促成了一代偃術大國偃方國。

仙界見事態難以扭轉，派兵強行滅了偃方。一幫推動偃術的鬼魂人偶負隅頑抗，最終再次啟動了當年的弒仙神機。

雲聿說完故事，平靜地看著向晏。他說：“上古機械敗給神的原因，我當時無暇參透。轉世之後失去了天賦，就再也不得而知。”

“是神改變了規則。”向晏道。

“規則？”

“世間法則一改變，很多理所當然的事都不覆存在了。”

“其中也包括偃術嗎……”

“分即是合，合即是分。今昔與過往同在，卻沒有了未來。”

雲聿幡然醒悟。

向晏淡然一笑：“撫星天尊是特意帶著君上的臉來跟我說這個故事的吧。”雲聿認真道：“我知道你經歷了很多，可對我來說，你一直都是晏卿。”

向晏沒有答他，只埋頭掐著手腕的傷。他問：“你說的獻祭是什麽意思？”

雲聿惋惜道：“像我一樣，犯錯的人會失去偃術天賦，留著記憶轉世。”

向晏卻說：“留著挺好的，正好我生前有很多念念不忘之人。”

他又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雲聿說好，目送他淹沒在人海中。

向晏回去時發現時庭已經聽到傳話回來，又驚又喜。兩根桿子依舊歪歪扭扭矗立在空中，見向晏回來，啪啪落地。向喻風渚離了魂。

向喻問：“天子對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就是關於天雷的事。”向晏敷衍了事，轉頭問：“殿下你沒事吧。”

時庭道：“有事就回不來了。我替你教訓了伏越。”向晏欣喜道：“看來是我白操心了。我們去外頭透透氣吧，這裏人太多了。”

向喻覺得向晏有些奇怪，想再說話，卻聽風渚喊住他，說：“二少爺。”向喻回首，順著風渚的目光向下看去，發現他們雙手交錯，竟也無法觸碰。

向晏攜時庭來到人海盡頭。

從這裏回頭看，人海不單單是一層，而是從中心向八方散射開。遠方還有好幾團這樣的人海，緩慢變換浮動，像一朵朵繡球花在風中顫動。

向晏道：“你猜最大那一簇是赤欄的還是偃方的？”時庭斟酌道：“或許是冥界。”向晏說有些道理，又道：“如今三界之人都在顛覆的秩序中和親近之人等待呢。”時庭問：“等什麽？”向晏道：“等改變，等神息怒。”時庭無奈一嘆。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向晏低頭歉疚道，“

其實我去地府那次，險些被超度，在轉生池裏，我看到了過去。”

時庭先是一驚，隨後又有些慌亂，他問：“那你先前為何不告訴我？”

“我怕。”向晏沈聲道，“怕傷害過的人，不能輕易挽回……”

“你怎麽知道不能挽回？”

向晏難以啟齒，轉過身道：“因為我試了和喜歡的人親近，可是……”

時庭欣喜若狂，焦急又害羞地解釋：“曾經有一晚，我也有機會能與心上人在一起。可我以為對方眼裏的裝的是另一個人，才接受不了，拒絕了他。”

二人都沈默了。

時庭走上前，他雖然知道碰不到，還是從背後環抱。向晏回身揚起臉，雙唇交疊，久久不舍分開。

“為什麽偏偏這一刻就摸不到了。”

時庭說完，向晏睜開眼。他見時庭目不轉睛盯著自己，一時羞赧無措，匆匆轉身道：“殿下在這裏等我一下。”

時庭問：“你去哪裏？”向晏說：“在這裏等我，我會回來的，馬上。”他眼淚一抹，跑了起來，邊跑邊安慰自己。

“沒事，記憶還留著呢，轉世後還能相遇，到時候就是同一時空了。”

向晏奔跑到人海的另一頭，雲聿站在那裏瞻望滿天流竄的賊星。

向晏問：“獻祭之後，一切就會恢覆原樣嗎？”雲聿轉身，點了點頭。

向晏又確認道：“天界還會放過人界嗎？”雲聿回道：“我一直都站在人界這一邊的。”

“是啊，當初也是你讓我守護赤欄。如今又要我為了人界。”向晏心口一疼，閉上了眼。

他感到眼前滿溢著強光，心想：神也真是，這麽焦急，還以為會迎來什麽正規的儀式呢。

過了好一陣，強光淡去。他睜開眼，天界恢覆了來時的樣子，雲卷雲舒。

雲聿不知何時離開了。他回頭，人海不再，只有一群仙人們仰首感謝上蒼。

“不是說要讓我轉生嗎？怎麽還是這個魂魄。”

他忖度著，不會是要他自行去地府報道吧，他可不會老老實實。他活動了一下筋骨，並不覺有任何改變，暗自慶幸。只是天賦被拿走就可以了嗎？他知道自己的天賦估計只有撫星的百分之一，被拿走了也沒什麽可惜。

他興致勃勃穿過人海中心。路過向喻，見這人癡癡呆呆站在那裏，連他從身前跑過，也沒喊他。不過他管不了那麽多了。現在他迫不及待要去見那個人。

那個在人海盡頭等他的人……不見了？

向晏心中一緊，隨即又松了口氣。真是天賦沒了，人也跟著傻了。

剛才的殿下是夢中人，規則恢覆了，他又怎麽可能還站在這裏。伏越，他要找到伏越。這次他無論如何都要去夢中把殿下帶出來。

他四處問仙人有沒有見到之前被撫星擒拿的鬼魂。問了半天，終於找到被時庭打了半死的伏越。

伏越喘著半口氣，罵他道：“幹嘛這樣抱我，別人看了還以為我是你情人。”向晏嘻嘻一笑，鉆進伏越的魂魄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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