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將仙官們聚集在上古遺跡前。撫星天尊施法，將一把碎片凝聚於頭頂。碎片變化位置，慢慢拼湊成機械一角，一時間雷光凝聚，辰星移位，可沒過多久，終又不堪重負，爆炸開來。

“偃甲之術，乃是上古遺留的密術。”說話的是禦泠天尊，望之凜然，與溫雅的撫星天尊截然不同。

禦泠道：“八千年前，一位新進的小仙鉆研偃甲之術，制造此神機，移星換月，顛倒時空，有毀天滅地之威力。神見天界上下為之惶恐，便將其毀滅，施以禁咒，並勒令三界不得修習此術。可近來此禁術又在人間覆出了。”

眾仙家議論紛紛。

“數日前人間隗方國被滅，新國崛起名為偃方。短短幾日間，偃方木甲興盛，如今過半的人口已是人偶。”

“冥府也引用了偃術，同偃方通商自立，三日前還將地藏菩薩逐出冥府。”

“人間偃術發起自赤欄，源於一位叫向晏的偃師。他死後國民還將中秋改為禦甲祭紀念他。”

禦泠道：“就在昨日，有一鬼魂用上古殘骸與人對戰。這本不是什麽大事，可後來發現，與那鬼魂對戰的是一名人偶。”

一仙家道：“昨天我在場，開始還以為他是個神仙，能隨意幻化，呼風令雨。”

另一仙家道：“重點是，那鬼魂是被仙官帶上來的，而那人偶不是。”

“不是帶上來的，難道是飛升的？”

“那這天庭日後豈不是隨便由人進出？”

禦泠道：“短短十多天，偃術已能在人間興風作浪，逆改國勢。如今上來的只是一小小人偶，可倘若一再姑息，不日必要動蕩天庭。”

撫星道：“在場都是天界功績最高的仙官仙將，今日我與禦泠招大家來，就是想一同商討剿滅人間木甲之事。”

有仙吏諫言：“可派幾位仙吏常駐人間，左右各君王。數十日前，瓊文真君下凡做任務，被意外困在一人偶中，回來之後被罰下柔夷國砍木甲。聽聞他暗地裏剿滅木甲，明面上卻扮作大祭司引導君王。這才讓柔夷國一直沒有興起偃術。”

瓊文幹笑，也沒敢出聲領功付和。昨日撫星和禦泠親自審問了伏越，可能已經知道那日飛升上來的人偶就是向晏。而自己和向晏一路的事，伏越很可能也供出去了。

瓊文望了一眼撫星，他果真沒看自己，而是點了一名仙將問話。這下他能肯定自己的神仙仕途又一次被向晏毀了。

仙將答道：“此計對柔夷赤欄尚可執行，但對偃方肯定無效。如今偃方偃術最為興盛，應當先除偃方。”

另一仙吏回道：“天界素來講究天道正義，在人間更是鋤奸罰惡的形象，如今恃強淩弱舉兵討伐，有失我天界之風。我倒認為懷柔之術最為妥當。我們可以從赤柔二國出手，挑撥其與偃方的矛盾。赤柔二國雖無偃術對抗，但天界可從中相助。當年偃方不是因花疫大挫銳氣，最終被赤柔二國大敗嗎？”

仙將駁斥道：“懷柔之術若有用，直接派人下去便是，今日為何還招我們商討大計。兵家最忌輕敵。偃術在人間不過十多日就有此小氣候，如今不扼殺，更待何時！”

就這樣，百名仙家分為懷柔派和討伐派開啟了唇槍舌戰。他們相持不下，過了一日，也沒有個結果。

向晏回到人間。

他上一回從天上摔下來還是被迷燭扔的。不過那時候摔的只是魂魄，不痛不癢。這次不同，是實打實的木甲。若不是他運氣好，遇上下方一棵大樹緩沖，非要粉身碎骨不可。

“哎！不可以，你們別跑。”

幾個小孩一哄而上，將向晏掉落的一手一腳撿了去。向晏傷重，完全爬不起身。他幹脆合上眼，在樹蔭下小憩了一陣。

不一會兒，耳邊又傳來小孩的聲音，他猛然睜眼，這次不能再被奪走什麽了。迷糊中他看見那幾個小孩抱著他的手腳，朝樹下一指。

一男子急匆匆沖了過來，舉起一麻袋套在他頭上。

“一人偶光天化日之下在這樹下曬太陽，真是不知死活。”

“你做什麽！”

“做什麽？送你去刑場啊，今日還有些時間，正好趕上午時三刻。”男子將麻袋扛在肩頭，左右顧盼，就怕被人發現。

“憑什麽送我行刑，我又沒犯罪。”

“你小子敢情是木頭裏蹦出來的吧，連赤欄律法都不懂。附身人偶，就是死罪！”

麻袋摘下，向晏被五花大綁押入囚車。那人拿他換了錢，歡歡喜喜離去了。

向晏耷拉著腦袋在囚車上，漸漸想起他這一去一回，已過了三年。赤欄在新天子的統治下，應該已是天翻地覆。他端詳著街道上圍觀的百姓，果然變得如柔夷人一般，談木色變。

“都怪風渚，什麽叫自我修覆，分明是自尋死路。”向晏努力想變身，身體依舊沒有恢覆完全。他思索著是否該離魂拋棄身體，可眼下烈日當空，一出身體，魂魄定要給曬化了。

沒過多久，他被押至刑場。

身旁一囚犯大喊：“放了我，我是人，不是人偶！都是那個臭婆娘想紅杏出墻才坑害我的，你們這樣是草菅人命啊。”

劊子手毫不留情一刀砍下。向晏心中一咯噔，沒見血濺出，確確實實是個人偶。

接著劊子手走到他跟前，又是一刀。向晏魂魄一縮，人頭落地。

不一會兒，劊子手上前用麻袋將掉落的人頭一一裝起，丟上一車運去城外。

日落西山，一只蝴蝶從麻袋中掙脫而出。它一路飛行，來到了山谷後的水灣。

此時的岸口荒廢多年，想來鵬鳥早已許久沒有在此停靠。蝴蝶很沮喪，扇扇翅膀，又往山那一端飛去。

三個月後，跨越了千山萬水的蝴蝶終於抵達了邊境。

沒有懷王的邊境，與往日已大不相同。城外有大批駐軍，城中人口稀少。大街小巷四處有野獸橫行，人們也不大敢出門。

一間宅子冒出烏煙，裏頭還住了人。蝴蝶飛入瞧了一眼，有一人在火盆裏燒紙錢，嘴裏叨念：“你們各個都去地府過日子，留我一人在這人間地獄。”

蝴蝶向上飛去，直奔王府。紅樓前空空蕩蕩，一臺木甲也沒有了。

它飛上樓頂，想俯瞰邊境。忽而一只手從樓中伸出，伴著若有似無的香氣。

蝴蝶停在那人手上，被端到眼前。蝴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去隗方皇宮看他的。

“怎麽只剩這麽一小只了。”臨姜言語之中帶了一絲怨氣，還在怪當年向晏不告而別。

“哈哈，好歹是回來了嘛。”

“人也沒救到吧。”

“唔……”

臨姜望著遠方道：“風渚和向喻帶著木甲們去偃方避難了。”

而你一個人留下等我嗎？向晏心想著，卻沒有開口。他察覺臨姜眼底壓抑的情緒，恍然明白一件事。對他來說他們是三日未見，可對眼前人來說，卻已過了三年。

向晏道：“邊境的人都走光了？”臨姜道：“高木大都遷居去了偃方，標木低木幹脆拋棄身體下地府去了。”

向晏問：“行會……”臨姜道：“早關了，偃師們都散盡了。半年前，晴遠最後一次來幫我修覆身體，之後就回柔夷了。”

“如今留在赤欄，偃師們怕都不受待見吧。”向晏一聲輕嘆。

臨姜頷首道：“不過晴遠離開並不是為了躲避官差，而是這赤欄已經真的不需要偃師了。”

瓊文來到南天門前，見門下列了一隊仙人，搖扇擦劍等待進入天界。

瓊文道：“出什麽事了，排這麽長隊。”前頭一老仙人回首道：“昨日剛改的規矩，凡是從下頭上來的，要報身份，搜身，對通關口令。”

“通關口令嗎……”瓊文豎起耳朵，可隊伍太長，根本聽不到前頭人說話。

老仙人搖扇子又等了一陣，見門前來了一名天將。天將和守門人耳語幾句，二人便交了班。

這位新到的天將馬虎得很，隨意檢檢查就放人過去了。隊裏的仙家們都很開心，老仙人也是。他轉過頭，想和瓊文搭句話，卻發現那小子不知何時跑不見了。

不久就要輪到老仙人了。正是滿心期待之際，之前的天將又回來了。這一換人，隊伍果然又慢了下來，老仙人一聲嗟嘆。

此時，瓊文又出現在隊伍最後，搖了搖腦袋，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忽然他哎呀一聲，被人拽入一旁的雲霧之中。

他撲扇開雲，見面對站著一人，模樣打扮與自己如出一轍。他只得賠笑變回向晏。

“你來做什麽。”瓊文舉起麈尾遮擋住臉，一臉嫌棄。

向晏道：“仙君說好幫我救人，我等了一年多也沒消息，就急著上來看看。”瓊文道：“還想救人。如今伏越被撫星天尊親自看管，誰也近不了身。”

“那怎麽辦啊。”

“是你自己惹的禍，你問我。”瓊文比扇尖在向晏胸前一點，道，“趕緊下去，如今救不救人已經不重要了。”

向晏道：“殿下不回去我是不會走的。他是被伏越意外帶上天庭的，我要去與那天尊求求情。”瓊文急道：“你以為這南天門為何會這般嚴格把手！你若再現身，他們情急之下，可能會立馬派兵下界。”

“你說什麽，派兵？”

瓊文舉扇掩面，小聲道：“人偶飛升令天界上下忌憚不已，如今正在決議攻打偃方呢。”向晏用氣聲問：“就因為我的飛升？”瓊文點了點頭，向晏頓時感到自己罄竹難書。

忽然，向晏驚道：“糟了，我弟弟他們就在偃方。”他轉身要下去，被瓊文攔道：“你倒也不必太焦急，這仙界商議戰略調兵遣將，都要好些時日，有的是時間帶他們逃離。”

“那倒是，天上一天人間一年。”向晏說完這話，惆悵莫名，他盯著瓊文道，“到時候仙君也會下界參戰嗎？”

瓊文停下手中麈尾，道：“若他們還派我去，自然不能推辭。”

向晏嘆了一聲：“真不願與你兵戎相向。”說罷轉身離去。這一次他終於不是被瓊文推下去的了。

瓊文望著向晏落寞的背影，沈寂了許久。忽然他臉色一變，意識到大事不妙。自己居然把此等天機透露給向晏，豈非是背叛了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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