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後有一人，俯身坐在床邊給床上人穿衣。窗外吹進一陣風，撩開帷幔。他轉過頭，身後立著一鬼魂。

那鬼死得慘烈，一把寶劍直插腹中。床前人一見那劍，溫馴地低下頭道了一聲：“哥……”

一聽這聲叫喚，床上的人偶忽然附魂驚起，勾住床前人脖子，一同倒下。

“幹嘛啊。”玉引嚇了一跳。

“誰讓你這麽叫了。”樂鈞得意道。

“還不是你要我叫的。”

“是你自己答應的。”

玉引無法反駁，都怪自己一時沖動，答應了這件糊塗事，如今他每見到樂鈞的魂魄都要叫一聲哥哥。

玉引扭身要掙脫。樂鈞含笑松手，看玉引坐起身，拾掇他大偃師的黑袍。

玉引嘟囔道：“還玩，你倘若還在世，可都是垂暮老人了……”

“不會的。”樂鈞信誓旦旦道，“就算沒那件事，我也估計會在二三十年前自我了斷，換個不死之身。在偃方，老弱君王的下場只會是被刺殺，踢下王座。”

“換做是我肯定下不了手。”玉引乍一聽這回答，還有些驚訝，可很快他便接受了。為達目的，連自己的命都輕易豁出去，不正是樂鈞會做的事嗎？

若是從前想到這裏，他應該會有些難過，因為他自己也是隨意可以拋棄的棋子。不過如今他再不這麽想了。眼下，舉國上下一致對抗仙界大軍，遠遠在這些情緒之上。他很清楚，樂鈞的一切作為都是為了這次天地之戰。

樂鈞道：“聽聞近來城中又開始有些傳言，說天界人不會來了。”

玉引點頭道：“年覆一年的等待，百姓怎麽會不懷疑。而且下個月就滿五十年了。十年前，二十年前都有過這麽一波傳言。好像仙界那幫人一定會湊個整數下來。”

樂鈞道：“這背後或許更多的是不滿我們大力發展軍事，搞得全民皆偃師，生活沒一點樂子。”

“你懷疑嗎，真的會有天人大戰那一天。”玉引問。

“我若是懷疑，當年就不會舍了命替你和你那祖師爺證明了。”

樂鈞一說起這事，玉引就滿心愧疚，雖說這背後可能更多是欽佩。他也知道樂鈞用這事把自己拿得準準的，從每次喊他哥哥到不準再計較他陷害祖師爺和奪魏王王位之事。可他對此毫無怨言。

五十年前，向晏來告知天界要攻打偃方的消息，玉引與樂鈞立即召集群臣商議對策。後來消息公布到民間，他們本以為要極力提防恐慌，卻不想更可怕的是百姓消極的回應。

當時有一幫投降派，中間不少還是偃師。他們主張與天界大戰必敗，不如手刃木甲，以平天怒，保人界太平。投降派勢力迅速擴張，終於有一日發動起義，闖入大偃師府，要燒死玉引。

樂鈞派兵前去營救。單論實力來說，侍衛隊是占得上風的。但投降派的舉動卻引來百姓激烈反響，正當侍衛軍要將叛軍押去天牢之時，城中四處發生了暴動。

樂鈞當機立斷，在眾人面前揮劍自戕。

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了。當下，樂鈞便讓玉引取來早先為他準備的人偶附魂。他告訴人們，天界雖強，但若不齊心協力抵抗更是毫無勝算，如今他也成了人偶，他必誓死保護偃方所有人。

樂鈞與玉引一同走到露臺。

眼前的偃方京師已再不是從前的軟紅十丈。全國上方布置了龐大的木制防禦工事，遮天蔽日，無法分辨黑夜白晝。防護屏障下懸滿燈籠，更有無數天梯延伸而下，穿過空無一人的舊京華，通往地下城。

向晏乘天梯而下。前後站著的都是一同從防禦工事下來前往各處地下城的士兵。他望著地上滿城空巷，也不知人們何時才能再度回到此處生活。

背後有人拍了一下肩，向晏回頭一看，欣喜道：“你怎麽也來了。”

臨姜道：“地下城魚龍混雜，怕是有不少人記恨你。”向晏故作為難道：“可有你在身邊，我似乎更容易暴露。”

臨姜打量自己一身打扮，和其餘下地下城的士兵並無差異。他再一想，發覺向晏又在調戲自己，冷冷道：“有人保護還挑三揀四的。”

二人穿過甬道，來到地下城。這地下城原本是隗方人挖出來躲避魂甲軍所用，時隔至今又派上了用場。城中用的盡是磚石窯器，見不到一點木制品，因為木材全都供給上方的防禦工事了。

地下城中大部分人是女子及孩童，活脫脫一女兒國。其中女子以身懷六甲的最為尊貴。城中的男孩從小就被分為士兵和偃師培養，到了年紀便會進入天上工事。城中並無老人，因為人們一過青壯年基本都會被勸殺，成為人偶。

除此之外，還有一幫愚蠢或毫無意志力的廢人被留在地下城中。他們不論人或人偶，都服務於女性兒童，地位極低。一般來說，大家都不願被劃分為廢人，但也有少數人為了逃避末日之戰，甘願無所事事淪為廢人，游戲人生。

城中還會看到少量士兵。他們一部分是從工事上下來放假，探望妻兒的，另一部分則負責維持城中秩序。畢竟在這亂世，暴徒扮作婦女廢人燒殺搶掠，常有發生。

二人來到一酒館坐下。臨姜點了一壺酒，向晏要了一屜包子。

“你為何每次都來這個地方？又臟又吵。”臨姜嘬了一口道，“酒也一般。”

向晏小心咬開包子，聞了聞湯汁味兒。臨姜瞅了眼店門口的招子，上頭寫了偃方七十年老字號。這從地面上就開下來的鋪子，想來味道應該是不差。

向晏懷念道：“當年他們家開在地上的時候我吃過一回。如今不能上去，吃一口包子，多少也了了記掛。”他仰頭望向洞頂，心中所見卻不是偃方，而是九天之外的仙界。

他又抿了一口酒，說這酒是差了點，側過頭，盯著隔壁桌兩女子。

其中一位年輕女子道：“說起來近來赤欄要求我們提供援助，修築防禦工事。”坐在一旁的少婦道：“現在才想起要防禦啊，早幾十年做什麽去了。”

年輕女子道：“可不是。天子下令，調撥了一批偃師過去，那些人都不是很願意，如今去赤欄從頭修起，哪來得及，過去就是送死。所以天子承諾給那些偃師的家人在地下城優先居住待遇，這樣一來，基本都答應了。畢竟就算是待在偃方，也不知是否就能獲勝。而這地下城一直有新人遷入，到時候說不準還要救濟他國，給家人留一優先權才是最實在的。”

少婦道：“赤欄偃術落後幾十年，沒有我們偃方相助，根本無法抵禦天界。”年輕女子道：“可人家有資源啊。這些年偃方木材耗盡，只能從他國輸入。這柔夷全民投降於天界，近年來連仙稻草藥都不肯與我們通商了。赤欄還不自然理直氣壯向我們伸手要這要那嘛。”

少婦嘆了一聲：“依我說向晏就不該那麽早去地府把赤欄皇後送還給天子。當年苦口婆心勸赤欄一同修築防禦工事，赤欄也沒答應。還不如留到如今，多個談價的籌碼。”

年輕女子也道：“不止這樣，我猜這赤欄突然改變策略要修防禦工事，和這皇後也有些幹系。赤欄天子年輕時信誓旦旦反木甲，如今自個兒到了怕死的年紀，八成心裏想和皇後長廂廝守，這才說要背水一戰。”

少婦道：“不知道柔夷會不會有一天也改主意，與我們一同對抗天庭。”年輕女子搖了搖頭道：“柔夷自古崇尚仙道，一聽天界來人哪敢與之對抗。當年他們前大祭司晴遠對天子好說歹說了數月，最後也是慘淡退隱山林。我看絕不可能。”

少婦掩口道：“可我聽說柔夷近些年興起了避世派，主張尋找隱居之所，保存文化與後代。有傳聞修煉那派法術的人，不少不老不死，極有可能是人偶。”

這時，一個男孩走到桌前，扯了扯臨姜的衣袖問：“哥哥能不能帶我去上邊？”臨姜雖然模樣討孩子喜歡，卻不大能應付孩子，一時語塞。

向晏招手喚他過來問：“你幾歲了？”

“十二。”

“個頭長得挺快的。那你打算和這位哥哥一樣帶兵打仗，還是想和我一樣當偃師？”

男孩一聽向晏是偃師，立刻與他親近起來。他掏出一只木甲給向晏。向晏在手中把玩一陣，說很不錯，男孩喜不自勝。

臨姜道：“既然適齡，就讓你娘帶你去報名。”

男孩低頭憋了半天，說：“我娘不在了。”向晏心一軟，摸了摸男孩頭道：“沒事，我帶你上去。”

臨姜攔住向晏，問男孩道：“你叫什麽名字？”男孩猶豫片刻，答道：“申兒。”

“哪個申字？”

“申……申時的申。”

“偃術是哪裏學的？”

“當然是學堂。”

“那你為何不讓學堂裏的先生帶你去，而是來求我們？”臨姜一問，男孩沈默了。

向晏幫腔問道：“沒有去學堂，這偃術怕是不紮實啊。”男孩一聽，急了，忙道：“我一直都有去，我……旁聽的。”

臨姜道：“學堂又不收分文，你為何要旁聽？難不成是女孩子？”

申兒兩眼攢淚，十分委屈。向晏心軟，拉她起身道：“哥哥嚇唬你的。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帶你上去。到時候讓風渚帶你如何？”

申兒眼神一亮，說：“你認識偃師風渚？”向晏道：“當然。你記住，上去以後別去找芳信，她那人可危險了。”

臨姜搖頭笑了笑，跟著二人離去。

誰知這時一旁的少婦驚起，喚道：“妽兒。”她沖上前將孩子拉到身後，怒道：“你這臭男人，做什麽拐我女兒！”

向晏一驚，苦笑問妽兒：“你好大膽子，你娘就在旁邊你還來找我們。”

少婦道：“你這衣服哪來的，是不是這男人把你打扮成這樣的？跟我回家。”妽兒甩開少婦的手，說：“我不要，我要上去當偃師！”少婦訓道：“當什麽偃師，在地下城多好，大家都護著你！”

向晏勸道：“妽兒娘，恕我直言，你這孩子的天分比上頭許多男子都好。既然她這麽想做偃師，為何不成全她呢？”

此時，那年輕女子走上前來，道：“公子此言差矣。這孩子再過兩三年，就可以找最優秀的的偃師或者軍官生孩子。末日之戰在即，這不是偃方女子該替國家做的嗎？”

向晏被那女子一言懟得說不出話來。倘若當年他沒上天闖禍，這女孩子如今就能按自己喜好自由選擇人生了。

就在此刻，警世鐘響起，人們匆忙躲藏。向晏問臨姜：“今天有演練嗎？”臨姜皺眉搖頭。

看來他們等待已久卻又不願面對的那一日終於來了。

二人逆著人流往出口跑去。突然，妽兒掙脫她娘追了上來，牽住向晏的衣角。

向晏掏出一只通靈蝶交給她，囑咐道：“今日你不能上去。在這裏和你娘好好待著。下次，我一定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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