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波崖是一道通天鉆地的萬丈石澗。伏越被縛在石澗中，受極寒之水沖刷。

兩只仙鶴飛入崖間，變作人形。伏越擡頭，見眼前站著一名白猴面人一名青犀面人。

白猴面人道：“天庭牢房很開闊嘛，景致也甚好。”他浮在半空，偷瞄了一眼深澗，忽然腳底有些不穩，青犀面人偷偷在背後伸手扶住他。

“少廢話，問什麽快點問。”青犀面人低聲催促。

白猴面人點了下頭，朝伏越劈頭蓋臉一頓暴打，之後仍不解氣，變出手劍，將魂魄狂斬。他每每斬斷魂魄，青犀面人便施法愈合，讓他再斬，如此反覆數十回，青犀面人張望四周，攔住白猴面人道：“夠了。”

“說，懷王的魂魄在哪裏。”

伏越擡起頭，打量了白猴面人的身型，道：“你居然追到天庭來了，向晏。”

白猴別過頭道：“你喊誰呢。”伏越笑道：“我與懷王無仇，抓他就是為了引你來。”

只見伏越的腦袋下垂出了另一個頭，正在沈睡。向晏趕忙要扶時庭出來，頭即刻又縮了回去。

瓊文出手施了一道法，不見動靜，小聲對向晏道：“我收他的時候也只看到一個魂魄，不知他用了什麽妖法。”

伏越道：“要想帶走他，就放了我。”

“妄想。”瓊文說完，轉頭看著自己被拉住的袖口，甩手對向晏道：“你可憐巴巴看我做什麽，技不如人還不走。”

向晏道：“等等，你讓我試試。”

“你那點三腳貓功夫——”瓊文話音未落，就見向晏傾身倒下。他一把接下，見眼前人魂魄鉆入了伏越的魂魄之中。

“怎麽回事？”瓊文不解，又見伏越慌了起來，留下句“你居然會引夢……”，昏睡了過去。

向晏來到熟悉的戰場，高大的機甲們在眼前來回踱步。四處可聞士兵的狂歡聲，他們剛打了勝仗，擊退了隗方大軍。

向晏沖入自己帳中，發現並沒有人，去問門口侍衛，得知風渚不見了，自己與懷王正四處找尋。

於是他化做一機甲，站在高處俯瞰軍營。他遠遠地瞅見伏越洛成化陽三人，偷偷摸摸步入後山，便搖身變作一只鷹，飛去山頭徘徊。

風渚被三人推倒在地，雙手縛住。洛成拔下他口中的布。

風渚道：“老師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班師回京，不得延誤。”伏越道：“我知道他不會違抗天子之命。所以才想讓你解了簽名，日後分道揚鑣，互不幹涉。”風渚冷冷一笑：“你們一旦離開，老師亦難辭其咎。我才不會幫你們。”

伏越道：“你是不必幫。但你可知道如今赤欄百姓有多忌憚魂甲軍？假若他們知道殺了向晏能消滅我們，你說他們會怎麽做。”

“你們這樣是同歸於盡！”風渚急了。

化成大笑：“我們還怕死不成？不能滅了隗方，要這機甲何用！”

伏越見風渚有所動搖，趁勢道：“你若是不答應，我就把這消息傳去京城。到時候向晏被百姓追殺，你們再想回頭解簽名澄清一切，怕也沒人信了。”他解開風渚雙手，命道：“今晚就動手。”

風渚隨三人前往機甲聚集地。夜裏魂魄們都在帳裏休息，機甲中空無一人。向晏搶先一步到達，變做機甲等待幾人到來。若他記得沒錯，自己和時庭不久就會找到此處。

三人守在外圍，讓風渚在裏頭解簽名。

見風渚神色凝重，一旁的向晏忍不住道：“就算破解了，也救不了你的老師，回頭還要受他怨恨，又是何必呢。”

“是誰？”風渚四下張望，可除了一臺臺機甲，並沒有見到其他人影。

“就讓他們把消息放去京城吧，向晏反正都要犧牲，那樣死，起碼還能讓魂甲軍同歸於盡。”

風渚問：“你怎麽知道救不了老師？”對方沒有回答。風渚又問：“沒有其他辦法嗎？”

此時，外頭有人爭吵，向晏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他不理風渚，快步沖出，一見時庭就將人撂起扛到肩上。

時庭見迎面暴走而來的機甲，揮劍朝關節處狂砍。機甲被斬掉了一只手臂，時庭跳落在地，鉆入山谷之中。

“殿下！”向晏停步，低頭搜尋。

與此同時，另一個自己見時庭被抓走，憤怒之下派了一批機甲前來。機甲們像疊羅漢似的將向晏壓在身下。他們似乎受了伏越意識，知道夢中有人侵入，往死裏撕扯這位同伴。

“殿下……跟我走……”

時庭回頭，只見那可憐的機甲努力向他伸手，然後憑空消失在眼前。

向晏從伏越的魂魄中狼狽逃出，回到人偶。人偶昏倒在瓊文懷中，恢覆了樣貌，自我修覆被啟動。

伏越醒來，得意大笑。瓊文無奈，攙著向晏飛離流波崖。

向晏醒來時，發現四周一片漆黑，原來天界也是有黑夜的。他環顧四周，只見漫天漂浮著機械碎片，有大有小，機械上還覆蓋著青苔，看來有些年頭。空靈的聲響從碎片中發出，若有還無，好像有生命寄宿其中。

“這是哪裏？”

“上古遺跡。”

向晏輕一點足，飛去幾處拿了三五只碎片拼湊來玩，又聽一旁瓊文道：“這些是都上古禁術遺留下的殘骸。因為四處飄散，決鬥起來諸多不便，平日裏也沒什麽人來，我就帶你來這裏躲一躲。”

不久，向晏拼出一個小木甲。木甲轉了轉腦袋，受了指示，追著瓊文四處飛。

“別鬧。”瓊文撥開肩頭的小木甲，甩到一邊，木甲頃刻又散成幾瓣，四處飄零。

忽然他回頭發現向晏不見了，只剩他一人和無盡的碎片。瓊文心想，這小子八成變成碎片混在其中，於是四處掇來碎片檢查。他每掇一片，就握拳一捏，毫不手軟。

又一碎片落入瓊文手中。他正要使勁，突然感到碎片在顫抖。他掌心一頓，碎片滑出了手心。

這回他緊緊盯住那碎片，碎片一路猛鉆，他窮追不舍。追了片刻，他停了下來，雙手交替畫圓，在身前打出一漩渦。漩渦越攤越大，漫天碎片隨之旋轉。

轉了好一陣，混入其中的碎片終於招架不住，暈暈乎乎蹦出漩渦，落地變回人偶。

瓊文走到向晏腳邊道：“我看你這精力也恢覆的差不多了。人既然救不出來，我就送你回人間吧。”說著拎起向晏後領一路拖走了。

中途人偶的一只手掉落了。那手悄悄飄起，混入廢墟碎片中。

待瓊文走遠，那手異常活躍起來，上躥下跳，揀來碎片拼湊。

山澗聲夾雜了一些稀奇的聲響。伏越睜眼擡頭，見眼前來了一古怪木甲。

那木甲扭頭擺手，不斷整合調整自己。它的身體似乎極不聽使喚，每調整一處就有另一處蹦出。

“談個條件吧。你把人放了，我就救你走。”

伏越先是一楞，轉念一想，才知來者何人，呵呵笑道：“好啊。可那位仙家去哪了？就憑你怎麽解開這捆仙繩。”

向晏嘗試解開，卻被電擊了一下，身上立即掉了一塊。他彎腰撿起，又安去另一處。

伏越道：“捆仙繩認定了一個魂魄就緊鎖不松開，只有他的主人才能命令它。”向晏蹙眉，思忖片刻道：“魂魄出不來，木甲總能進去吧。”

木甲費盡千辛，勉強變成了向晏的模樣。看起來仍是破破爛爛，嘴角不住在跳。

他從下方鉆入捆仙繩，繩索劇烈晃動，拼命收緊，想阻撓異物入侵。誰知木甲變得又細又長，一股腦兒鉆了進去，而後又不斷向外擴張，繩索無可奈何，只得慢慢松開。

伏越的魂魄附在了木甲上。向晏交代道：“你別動，就這樣等著。”說完離魂飛去。

瓊文推著向晏的人偶來到天邊。他說：“幹嘛呢，一路上一聲不吭，還和我耍脾氣了。”向晏依舊不吱聲。

瓊文心軟道：“我答應你，回頭幫你救人。天界懂得奇門異術的人多了去了，不可能鬥不過一個伏越。你老實回人間等著，我給你把人送回去。”

這一說，向晏渙散的眼神明亮了起來，他轉頭朝微微一笑。

瓊文也笑了笑：“走吧，別回來了。”

“仙君確定自己抓的是伏越本人？”向晏神神叨叨說了這句話，留下鬼魅一笑，縱身跳下雲海。

瓊文察覺有詐，伸手撈他，可為時已晚。他思前想後，轉身飛去流波崖確認此事。

“怎麽會是你！”瓊文見向晏果真被拴在飛澗中，氣若游絲。他渾身看起來破破爛爛，也不知伏越使了什麽招將他打成這副德性。

“伏越耍了花招，借我引夢之際同我做了交換。”

瓊文斥道：“捆仙繩，你怎麽也會認錯！”繩子瘋狂擺動，不願承認錯誤。瓊文正在氣頭上，別過頭不肯理他。

“哎呀……仙君你幹嘛……”

“幹嘛，你害我放跑了伏越。之前的功績估計都要搭上了。”瓊文氣急敗壞出了一拳，眼前人掉落了零件二三個。

“對不起嘛……大不了我幻化成伏越，在此頂罪……”

“你能騙的了幾時，撫星天尊想來不久就要親自審問。就算你夠機靈不露餡，一旦對你用刑，你這身體肯定沒出息又打回原形。到時候發現我與你這人偶聯合，豈不是罪加一等。”

“那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你趕緊走，不要被人發現！”瓊文說完，解了繩子。

眼前人道了聲謝，跌跌撞撞飛走了。繩子戀戀不舍望著木甲離去的方向，纏在瓊文手腕來回摩挲。

破爛人偶自在飛了一路，忽而一陌生神仙攔下了他的去路。此刻周圍都是神仙，人偶不敢輕舉妄動。

“把人交出來吧。”向晏道。

伏越笑了笑，佯裝施法，忽又偷襲向晏，被向晏一把逮住。

向晏道：“你這一身破銅爛鐵，現在休想打過我。”伏越道：“可人不在我這兒。”

向晏道：“胡說。我親眼在你夢中看見他了。”伏越道：“方才你走後，有人捷足先登了。我沒看見模樣。但他法力絕對在你那神仙朋友之上，一招就將懷王從我夢中抽走。”

“我們在天界又不認識什麽人，誰會來抓殿下……”向晏低頭忖度，伏越抽身逃跑。向晏知道受騙，當即怒放了一招。

“他與你無冤無仇，為何不肯把他還我！”

“他與我無仇，但你有。我一手創立偃方，卻因你拱手讓與他人，我就是要你也嘗嘗錯失所愛的痛苦。”

說罷二人打了起來。向晏拋出一道三昧真火，企圖燒了伏越的破爛木甲。不料那上古碎片可有本事，起了火卻怎麽也燒不壞。伏越掙紮之中，摸清了身體變形的方法，化作一只火鳳。向晏見狀，遂變作青鸞與之對抗。

很快，仙官仙將從四面八方趕來看熱鬧。比試較量在天界本是再平凡不過的事，不會有人圍觀。可這一場不同，就像凡人在街頭撞上了神仙打架，覺得千年一遇，神仙在天界觀賞菜雞互啄，那也是饒有意趣。

幾招下來，向晏的法力又毫無意外耗盡了，自我修覆再度啟動，他完全無法戰鬥。火鳳趁勢上前變作一只火輪套住他，死死收緊。

伏越享受著向晏垂死掙紮的表情，忽然間面色猙獰。他低頭一看，自己又被捆仙繩縛住了。

瓊文隨後趕來，拂袖推掌，一招將其擊潰。向晏落地，伏越的碎片四散飛揚。

“咿呀……”眾仙家見瓊文插手，好戲收場，萬分掃興，準備離去。

這時漫天碎片竄著火星落下。

有一仙人好奇，出手接來一片，滅了火在手心把玩，忽而面色大變，驚道：“這……這不是上古遺跡嗎？”

眾仙人本已離去，聽聞這話，又紛紛趕了回來。這時有人留意到地上的向晏，正咯吱咯吱變回原形。

“人……人偶……”

瓊文大驚，就在眾人圍上來之際，他一腳將向晏踹下了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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